第二天下午两点整,水谷真一郎准时出现在若松警署三楼的参考人询问室门口。
他比田边预想的要矮一些,但站得很直。六十四岁的年纪,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修剪得整整齐齐,深灰色的西装熨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带的颜色是不易出错的海军蓝。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精心维护的体面感——那种在官僚系统里浸淫了大半辈子的人特有的、用规则和程序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体面。
“田边警官。”水谷微微欠身,递上名片。名片上印着“大川政治经济研究所 代表理事”,字体是保守的明朝体,没有任何多余的设计。
田边接过名片,请他坐下。询问室里只有一张不锈钢桌子、四把椅子和一台固定在墙角的录像设备。田边按下录像键,对着镜头说出了时间、地点和被询问人的姓名。水谷看着录像机的红灯亮起,嘴角不易察觉地抿了一下。
“水谷先生,感谢您主动配合。今天的询问不涉及逮捕或强制措施,您有权随时离开。但在您离开之前,我希望您能如实回答我的问题。”田边的语气是标准的公事公办。
“我理解。”水谷说,“不过在我开始回答问题之前,我想先声明一点。我的研究所向客户提供的所有咨询服务,都是在现行法律框架内进行的。如果海州联合政治学院在实际操作中超出了我的建议范围,那是客户自身的责任,与研究所无关。”
田边几乎要笑了。这个人进门不到两分钟,还没等任何人提问,就已经在为自己铺设退路了。但他没有笑,只是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三年前总务省选举部发出的内部通报。其中明确提到了大川政治经济研究所,指出了贵所惯用的资金回流手法。您对此有什么解释?”
水谷拿起那份文件,仔细地看了将近一分钟。他的眼睛在通报的字里行间缓缓移动,脸上的表情始终维持在一个精准的刻度上——既不太过冷漠以至于显得可疑,也不太过热切以至于显得心虚。
“这份通报我看过。”他把文件放回桌上,“总务省并没有认定我们的做法违法。通报的措辞是‘实质上侵害选举公正性’,这是一种行政判断,不是法律定性。在日本的法治原则下,只要不违反法律的明确禁止条款,行为就是被允许的。这正是我们为客户提供的价值所在——在合法与违法之间找到精确的边界。”
“精确的边界。”田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组,“您是说,您清楚地知道自己在钻法律的空子,但您认为这没有问题?”
“田边警官,这个国家的选举政治本身就是建立在空子之上的。”水谷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语调里多了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轻蔑,“政党交付金、企业团体献金、政策活动费——这些东西在形式上都是合法的,但在实质上哪一个不是在钻空子?自民党钻了几十年的空子,在野党也钻,地方议员更钻。我所做的不过是为那些没有资源和背景的人提供同样的工具。从这个意义上说,我甚至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公平的事。”
田边盯着水谷的眼睛。那双眼睛回望着他,没有丝毫躲闪。这个人确实不像那些被当场揭穿后会慌乱失措的嫌疑人。他太清楚游戏规则了——他知道自己站在灰色地带,而灰色地带在法律上是不足以定罪的。所以他说话时可以直视刑警的眼睛。
“那我们换个话题。”田边收回通报,换了一份新的文件放在桌上,“您和海州联合政治学院的佐藤健二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三年前,通过东京一位共同的朋友介绍。”水谷回答得很流畅,显然早就预判了这个问题,“健二找到我,说他在若松区有一个在日韩裔的候选人需要选举策略支持。我为他提供了标准的咨询服务,包括选民结构分析、政策议题定位和合法资金运作方案。”
“合法资金运作方案。具体包括什么内容?”
“包括政治献金的募集渠道设计、选举活动支出的合规审核,以及选举后剩余资金的合法处理方式。”水谷的回答滴水不漏。
“那‘选举资金回流方案’呢?”
田边把真海在学院打印机里发现的那份传真放在桌上。传真的文字已经被他用荧光笔标了出来——“关于若松区选举资金回流方案的最后一份评估报告”。
水谷看到那份传真的时候,右手的食指轻微地动了一下。那是一个非常细微的动作,持续不到半秒,但田边捕捉到了。这是他在这间询问室里看到的第一个裂缝。
“那是一份内部工作文件,”水谷说,“措辞可能不够严谨,但内容本身仍然是合规的。我们建议客户通过多个机构进行资金再分配,目的是降低资金集中存放的风险,而不是规避法律。法律并不禁止政治团体在选举结束后向支持者提供合法的活动补助。关键在于每一笔资金是否有真实的用途和记录。”
“所以您的意思是,那些所谓的‘文化活动补助’——取暖设备、健康讲座、母子支援——全部都是真实的活动?”
“我经手的方案全部要求客户提供实际支出的凭证。至于海州联合政治学院在具体执行过程中是否完全按照方案操作,我不在现场,无法确认。”
田边靠回椅背上,看着水谷。这场对话到目前为止,水谷的每一个回答都在把责任向外推:推给法律条文、推给行政判断、推给客户的执行层面。这是官僚语言最擅长的招数,把所有的“是”都变成“可能是”,把所有的“知道”都变成“不知情”。但他还有一个问题,一个他特意留到最后才问的问题。
“水谷先生,您最后一次和佐藤健二联系是什么时候?”
水谷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停顿。不是慌乱,而是某种快速的计算——他在权衡这个问题的危险程度,权衡田边问这个问题的目的,权衡自己的回答会把自己牵连到哪一步。
“十一月十八号,电话。”他最终说,“健二向我咨询了一个法律问题。”
“什么法律问题?”
“他问我,如果学院的合伙人在选举资金问题上主动向检方举报,作为代表理事的他需要承担什么法律责任。我告诉他,这取决于举报内容的真实性和证据的完整性。如果合伙人的举报属实且有充分证据,作为代表理事可能需要面对刑事调查。但如果合伙人自身同样是资金运作的参与者和受益者,那么合伙人自己也会面临法律风险。”
田边感到自己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十一月十八号——那是真海和健二在学院大吵一架后的第三天,也是健二约真海去西乡码头见面之前的三天。健二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在咨询“合伙人举报”的法律后果了。他不是在得知真海要举报之后才开始应对,他是在预防。他在铺路。他在为“解决问题”做法律上的准备。
“他问完这个问题之后,有没有说什么?”
“他说——”水谷犹豫了大约一秒钟,“他说,‘我知道了,谢谢您。也许不需要走到那一步。’然后就挂了电话。”
“不需要走到那一步。”田边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低沉得几乎像在自言自语。
询问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田边看着桌上那些摊开的文件——内部通报、资金流转传真、水谷关于“合伙人举报”的证言——它们在桌上拼出了一幅越来越清晰的画面。但这幅画面里仍然缺了一块,缺了最关键的那一块:从“不需要走到那一步”到真海被绑上哑铃片推进海里,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田边决定换个策略。他合上文件夹,把录像机也关掉了。
“水谷先生,正式询问到这里结束。接下来我想以个人身份和您聊几句。”他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两个人的距离从原本的两米缩短到了一臂之遥,“您在这个行业做了二十年,帮过至少七个候选人处理灰色资金。这七个候选人里,有没有任何一个像金本哲也一样的——归化的在日外国人?”
水谷沉默了。
“没有。”他最终说。
“为什么?”
“因为在日外国人参政本身就是高风险选项。他们太容易被攻击,无论资金运作得多么‘合规’,对手都有无数种方式把脏水泼到他们身上。我们的客户大多是自民党系的地方议员,他们有政党背景、行业协会支持、本地财阀背书。他们用我们的服务是为了多一层保护,而不是因为没有我们就活不下去。”
“所以你们选择客户的时候,其实是有偏好的。”
“当然。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同样的资金操作放在不同的人身上,后果是不一样的。一个有政党背景的日本议员如果被查出资金问题,党内会有人帮他斡旋,媒体也不会穷追猛打。但如果是一个在日韩裔候选人被查出同样的问题——”
水谷没说完,但田边明白了。
“——他就会成为所有人推出来献祭的替罪羊。”
水谷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他沉默地坐着,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像是在仔细审视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
“田边警官,我在这个行业里见过很多肮脏的事情。”他开口时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之前那种官僚式的圆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但有一件事我始终无法释怀。那就是这个体系最残忍的地方——它不会直接告诉某些人‘你们不能参与’。它会让你们参与,让你们以为规则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然后等你们犯错。而它知道你们一定会犯错,因为规则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你们设计的。”
水谷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
“如果检方需要我的正式证词,请通过律师联系我。在此之前,我不会再发表任何评论。”
他向田边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向门口。在手触到门把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田边警官。”他没有回头,“我从业二十年,见过无数利用规则漏洞的人。但健二是唯一一个——在利用完之后,连一丝愧疚都没有的人。他总是可以让自己相信,他只是在玩一场所有人都在玩的游戏。区别在于,他把自己的朋友也押上了赌桌,而且毫不犹豫。”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
田边独自坐在询问室里,面前是那台已经关闭了录像机的屏幕和摊了一桌的文件。他把真海写给崔恩珠的那封信从文件夹里抽出来,又读了一遍。
“也许从一开始,我就不应该成为金本哲也。”
他想起了大学那张合照。照片背面的那行字:“给健二,谢谢你让我觉得自己也可以被这个世界接受。”年轻的真海在写这行字的时候,大概真的相信自己在异国找到了一个可以平等相待的朋友。他不知道这份友谊在十几年后会变成一张赌桌上被随手推出去的筹码。也不知道自己最终会被推进冬天的海里,连同手腕上那一小块从济州岛带来的青色纹身一起沉入黑暗。
手机的震动打断了田边的思绪。是中岛。
“田边前辈,找到售票记录了。”中岛的声音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兴奋,“十一月十九日下午三点十二分,佐藤健二使用个人信用卡在海州港售票处购买了一张从海州到釜山的单程船票。购票时登记的乘客姓名就是金本哲也。售票窗口的监控拍到的是健二本人,我们已经调取了录像。”
“十一月十九号。”田边飞快地算了算,“那是真海失踪前两天。健二在那时候就已经买好船票了。”
“对。而且我们还查到一件更有意思的事情。”中岛顿了顿,“十一月二十一号晚上七点四十分,也就是真海手机打给健二那个十七秒电话的同一时间段,健二的手机信号定位在西乡码头附近的基站。那个基站覆盖范围不到五百米,正好包括C-7仓库和那个废弃的防波堤。”
田边握着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若松区正被午后的阳光短暂地照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北九州冬天的晴天总是来去匆匆。海风从洞海湾方向吹过来,把警署院子里那棵老松树吹得簌簌作响。
“他在现场。”田边说,“证人、物证、资金证据、动机链条——现在再加上通话时段的位置证据。中岛,申请拘捕令的条件差不多够了。”
但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想起的不是法律条文,而是另一个画面。一个四十三岁的男人,在十一月冰冷的仓库里醒来,发现自己最好的朋友正拿着绳索站在面前。他想到真海在那个瞬间,有没有感到意外?或者他其实从很久以前就已经猜到了这个结局,所以在给崔恩珠的信里才会留下那句话——
“如果我有不测,找佐藤。”
田边挂了电话,开始整理申请拘捕令所需的全部材料。他把每一条证据编号、分类、附上说明,动作熟练而机械。但在全部材料准备完毕之后,他停了一下,在文件夹的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
“死者左手腕内侧纹身——济州岛海女家族标记。来历:成年时由家族最长女性纹上。意义:大海的女王。持有者:李真海,又名金本哲也。1979年生于海州市若松区。祖父:济州岛移民,1925年来日。”
他写完之后看了这行字很久。也许明天早上太阳升起之前,佐藤健二就会在某个地方被逮捕归案。也许到了法庭上,辩方会用各种方式质疑证据链的完整性,质疑水谷证词的可信度,质疑崔恩珠作为利害关系人的立场。但田边告诉自己,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这行字会留在卷宗里。
它是一个提醒。提醒所有翻阅这份卷宗的人——在全部的法律条文、证据链和诉讼程序之上,这起案件最初、也最终是关于一个人。一个花了一辈子试图在两种身份之间找到自己的人。他最终没有找到,不是因为他不努力,而是因为有人在他即将找到的时候把他推进了海里。
而那个推他的人,曾经是他唯一相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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