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岛诚法律事务所位于东京千代田区一栋灰白色写字楼的九层。从窗口望出去,能看到皇居外苑的松林和护城河,是那种让委托人一进门就对律师费有心理准备的地段。
事务所的会客室墙上挂着一张装裱精致的证书——东京地方裁判所所属律师,编号昭和六十三年度第千二百四十七号。旁边是一张黑白照片,年轻的木岛站在海州大学校门前,和两个男生肩搭着肩。一个是健二,另一个是真海。照片没有裱进玻璃框里,只是用一枚图钉随意钉在软木板上,和其他杂物混在一起。每当木岛看到这张照片,就会想起一个被他刻意遗忘了很久的问题——三个人同时起步,为什么走到了完全不同的终点?
他用了将近一周的时间研读健二的全部案卷,从起诉状到物证清单,从供述笔录到证人名单,每一页都做了详细的批注。看完最后一页的那个深夜,木岛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这个案子比他预想的要重得多——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分量,法律上它并不复杂,物证链完整而坚固,供述内容与现场勘验结果高度吻合,水谷真一郎的证词更是把健二在案发前的心理状态钉死在“预谋”二字上。真正让木岛感到沉重的,是案卷里无处不在的另一个人的存在——李真海。不是作为被害人,而是作为某种无法被归类的东西。每一份文件、每一张照片、每一段供述里都有他的痕迹,但这些痕迹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人。金本哲也和李真海像是两个被强行缝合在一起的影子,接缝处渗着血。
木岛认识这两个人。平成十八年,他在海州大学法学部读三年级,是模拟议会社团的副部长。健二是部长,真海是书记。他们三个人一起写辩论稿,一起熬夜准备全国大会,一起在天台上喝啤酒聊未来的梦想。那时候健二说他想当政治家,真海说他想为在日韩国人争取更多的发声权,木岛说自己没什么宏大的目标,只想做个好律师。
后来木岛考上了东京的司法研修所,通过律师资格考试,进了千代田区的事务所,做到了刑事辩护部门的合伙人。他的职业生涯几乎一帆风顺,打过的重案里有过无罪判决,在业内小有名气。在海州大学校友录上,他算是值得骄傲的名字。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东京的这十几年里,几乎没有主动联系过任何大学同学。不是因为没有时间,而是因为在内心深处,他一直在回避某段记忆。
现在这段记忆以案卷的形式被快递到了他的办公桌上。健二的父亲佐藤诚一郎通过东京律师协会的关系找到了木岛,请他接下这个案子。电话里老人只说了一句话:“木岛,你是健二和真海共同的朋友。只有你能理解这个案子里那些法律解释不了的东西。”木岛想拒绝,但他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不是道义上找不到,是他在开口之前就知道自己一定会接。因为在得知真海死亡的消息之后,有一个问题一直在困扰他——当年在天台上,如果他看出了一些什么,如果他做了些什么,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他最终决定接受委托,但有一个条件:辩护策略不由佐藤家决定,由他全权判断。佐藤诚一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就拜托你了。”
木岛在案卷中注意到一个被检方列为次要证人的名字——大川町小卖部的老板娘。她的证言被归纳为“关于选举期间学院在韩裔社区募集政治献金模式的旁证”,在检方的证据体系里并不占据核心位置。但在她的证言记录中有一段对话引起了木岛的注意。她说金本先生来店里的时候脸色很差,问他出了什么事。金本回答说没什么,只是和合伙人有一些分歧。她问什么分歧,金本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他说服我把股份比例从百分之五十降到了三十,我当时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现在越想越不对”。
木岛在这段话旁边画了三道加重线。
检方将这段对话作为健二“利用信任关系实施经济剥削”的佐证,证明健二不仅在资金上动手脚,还在股权结构上逐步侵吞真海的份额。但木岛看到的却是另一个角度:如果真海在被说服降低股份时已经产生了怀疑,为什么他没有找律师?为什么没有中断合作?为什么一直拖到八月发现那份传真才真正爆发?这不像是一个被欺骗的受害者,更像是一个一直在主动配合欺骗过程、直到某个临界点才突然崩溃的人。
木岛在海州拘置所的律师会见室里向健二提出了这个疑问。健二隔着玻璃看着他,表情比木岛预想的更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无罪者的坦然,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一个已经承认了一切的人,面对昔日朋友时特有的疲惫。
“你不知道,”健二说,“真海不是因为怀疑才不离开。他是不知道自己离开之后能去哪里。学院是他花了五年心血建立的全部,用金本哲也这个名字站到台前是他这辈子最接近被认可的时刻。你要他亲手毁掉这一切,然后回到什么都不是的状态——他做不到。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做不到。”
“所以你知道他不会离开。”木岛说。
“对。我知道他不会离开。”健二说这句话的时候,直视着木岛的眼睛,“从头到尾,我都知道。”
木岛合上案卷。他确信健二在法律上无法被拯救——罪证确凿,供述完整,物证链无可辩驳。但健二的辩护策略不能建立在否认事实上,只能建立在重新解读事实上。他需要让法官和陪审员相信,这不是一个恶魔蓄意残害朋友的简单故事,而是一个关于身份、背叛和共谋的复杂悲剧。
他决定把辩护焦点从犯罪事实转移到犯罪动因上——不否认健二杀了真海,但追问是什么让两个人走到了那个仓库里。如果能把真海在事件中的主动性也呈现出来,证明两人之间存在某种远超法律定义的复杂共生关系,那么罪名或许可以从谋杀降为伤害致死,量刑也可能从无期降到有期。
木岛清点了检方提交给法庭的证人名单。九个人,包括搜查一课刑警田边徹、法医鉴定人、大川政治经济研究所代表理事水谷真一郎、五金店店员、海州港售票窗口工作人员,以及真海生前最后的联系人崔恩珠。在这九个人里,崔恩珠是最特殊的——她既是真海和健二之间二十年关系的见证者,又是真海近年在情感上最重要的支撑者。她的证词对控方而言至关重要。如果木岛能削弱她的可信度——只要能让法官对她的主观判断产生哪怕一丝合理的怀疑——检方关于“健二从始至终纯粹利用真海”的叙事就会出现裂缝。
木岛从公文包里取出那张泛黄的校友名册,翻到模拟议会社团平成十八年度成员合影。照片里年轻的健二、真海和他自己并肩站在社团旗帜前。真海站在靠边的位置,微微侧身,身体语言透出一种不习惯被拍照的不自在。而健二站在正中间,一只手搭在真海的肩上,笑容自信而从容。他盯着照片里的真海看了很久,那个瘦瘦的韩国留学生在镜头边缘露出浅浅的笑,眼睛不是看着镜头,而是看着健二。那种信任,木岛在二十年后的今天仍然能从照片里清晰地读到。
他翻到名单背面,找到崔恩珠的名字。她不是社团成员,但名单末尾的感谢栏里写着“感谢若松区韩裔社区中心崔恩珠女士协助筹备模拟选举活动”。原来他们的交集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也就是说,崔恩珠是从一开始就在场的人。
他这次去海州见崔恩珠之前,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因为他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证人,而是一个守着一个秘密守了二十年的人。那个秘密是什么,木岛隐隐约约地猜到了轮廓,但还没有完全看清。
十二月第三个周末,海州降下了今年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雨。木岛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走在大川町狭窄的巷弄里。两旁的韩文招牌和日文招牌交错排列,有些店铺已经关了门,卷帘门上贴着褪色的选举海报——是几年前那次补选时留下的。真海的海报已经被人撕掉了一半,只剩半张脸和半句竞选口号,雨水从撕口处渗进去,把纸张泡得皱巴巴的。
他找到了那家大川町的小卖部。老板娘正要把门口的货架收进去,木岛走上前用日语做了自我介绍,然后说想了解一些关于金本先生的事情。老板娘看了他几秒,眼神忽然锐利起来。“你刚才说你姓木岛?你也是真海大学的朋友吗?那位佐藤的律师?”
“是。”
“那你进来吧。”老板娘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我本来不想再说了。但既然是你要问——有些事情也许你比警察更该知道。”
小卖部里堆满了饮料箱和零食货架,空气中混杂着烤红薯和旧报纸的味道。老板娘请他在收银台旁边的一把折叠椅上坐下,倒了一杯大麦茶。茶水是凉的,但木岛没有吭声。
“真海那天晚上来我店里,大概是他死前一个月。”老板娘在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围裙上,“我认识他十几年了。他小时候放学路上会来帮我搬货,长大了以后每次路过都会进来坐坐。他考上大学那天专门跑过来告诉我,说恩珠阿姨要帮他出第一年的学费。我说你以后出人头地了别忘了我们这些人,他笑着说不会。”
老板娘停了一下,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格外响亮。
“但那天晚上他进来的时候,我差点认不出他。他瘦了很多,眼睛下面全是青的。我给他倒了杯热茶,他坐在你现在这个位置上,盯着地板看了很久,然后问我——你说一个人活到四十多岁才发现自己这辈子可能都搞错了方向,还来得及改吗?”
“你怎么回答?”
“我没回答。因为我听懂了他不是在问我。他是在问自己。”老板娘的目光从木岛身上移开,看向窗外灰蒙蒙的雨幕,“后来他又说了一句:‘健二把学院的钱转走了,用我的名义开的账户也出了问题。我知道他为什么选我——因为我在法律上是金本哲也,出事了可以用这个名字扛。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到现在还在犹豫。老板娘,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木岛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他用了‘犹豫’这个词?”
“对。犹豫。他没有说‘恨’,也没有说‘被背叛’。他说的是‘犹豫’。他在犹豫要不要揭发健二。因为一旦揭发,学院就完了,那五年一起做过的事情全部归零。他不想让那个结局发生。你明白吗?他不是因为怕健二才不离开。他是因为——他自己也是学院的一部分。”
木岛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想起健二在会见室里说的话:“从头到尾,我都知道。”健二知道真海不会离开,不是因为真海软弱,而是因为离开对真海来说意味着亲手否定掉金本哲也这个名字最后的一点价值。真海的犹豫,恰好成为了健二可以利用的武器。而这份犹豫里,有恐惧,有依赖,有对过往付出的不甘,有对自我否定的抗拒——但唯独没有平等。
窗外一个穿着校服的韩裔少年撑着雨伞跑过巷道,溅起一路水花。老板娘看着那少年跑远,忽然用一种更低的声音说:“律师,我知道你来是想问什么。你是想问我真海有没有说过什么可以被法庭当成‘精神不稳定’证据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他从来没有疯过。从头到尾,他比任何人都清醒。正是因为太清醒了,所以才那么痛苦。”
木岛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向老板娘鞠了一躬。
走出小卖部的时候,雨已经小了。细密的雨丝在路灯周围织成一片朦胧的纱。他站在巷口,拿出手机,拨通了崔恩珠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的声音平静而克制,是他记忆中不变的低沉语调。
“恩珠前辈,我是木岛诚。健二的辩护律师。”他顿了顿,“我想和您当面谈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崔恩珠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挂断。木岛听到她身后传来轻微的器皿碰撞声,像是有人在收拾供桌上的香炉。
“木岛。”崔恩珠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你记不记得二十年前,你们三个模拟议会社团的人一起来我家的那个晚上?健二喝醉了,你和真海架着他回去。健二在巷口吐得一塌糊涂,真海蹲下来给他擦嘴。你当时站在一边,看着他们两个人,说了一句话。”
木岛愣住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话。
“你说——”崔恩珠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穿过二十年时光和十二月的冷雨,一字一顿,“‘看到你们两个人,我才相信这世界上真的有不用血缘维系的兄弟。’”
木岛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感到雨水顺着伞边滑下来,滴在他的后颈上。他不记得这句话了。但崔恩珠记得,也许真海也记得,也许健二也记得。在那个遥远到几乎褪色的夜晚,三个人都没有预见到二十年后的结局。
“你还记得吗?”崔恩珠问。
“……不记得了。”他最终说。
“那就不用勉强自己来找我。”崔恩珠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你是健二的律师,你有你的立场,我理解。但木岛——不要试图让我在法庭上说出真海‘精神状态不稳定’之类的话。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他清醒到了最后一刻。”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在雨声中持续了很久。
木岛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他忽然想起健二被关进拘置所之前对自己说的那句话——“从头到尾,我都知道。”健二知道他不会离开,是因为健二深知他的羁绊不是对成功的渴望,而是对共同度过的那些日子的不舍。而健二正是用他们共同度过的一切,作为困住他的牢笼。这才是木岛在案卷里找不到的那把钥匙。
他站在雨中,头一次对自己接下这个案子产生了怀疑。不是因为打不赢——他已经很清楚该如何在法庭上为健二争取减刑,但此刻他发现,在真海漫长的犹豫和健二漫长的利用之间,自己也在那张天台上。他是那个站在旁边没有说话的人,是那个看到了一些端倪却选择专心准备司法考试的人,是那个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来安慰自己的沉默者。
手机在他口袋里又震了一下。是事务所的助理发来的邮件。海州地方裁判所已经确定了首次公审日期,一个月后正式开庭。木岛看着邮件,心中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在某个他可能永远找不到的地方,真海在海水涌入肺部之前或许想了些什么。不是恨健二,也不是后悔信任,而是想起大学天台上的风、居酒屋最后一杯被分着喝完的啤酒、被分着吃完的最后一碗泡面,以及二十年前自己蹲在巷口给健二擦嘴时袖口沾上的酒气。
他始终没有按下删除键。他向上翻了翻,找到一张照片——平成十八年,模拟议会社团全国大会结束后,三个人在会场外的台阶上拍的。健二站在中间,举着优胜奖状,笑得张扬而耀眼。真海站在左边,手指轻轻搭在奖状边缘,表情腼腆但眼睛里的光芒挡不住。木岛自己站在右边,看着镜头,脸上是年轻律师那种标准而自信的微笑。
这是他来海州之前,特地从相册里翻出来拍进手机里的。木岛把这张照片看了很久。三个站在台阶上的年轻人中,一个即将坐在被告席上面对杀人罪的审判,一个长眠在釜山港外的无名海域,还有一个站在海州深冬的雨里,不知该向谁诉说二十年前的那句话——那个关于兄弟的预言。他按灭手机屏幕,撑着伞走向车站。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