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五日,清晨六点,海州地方检察厅向海州地方裁判所正式提交了对佐藤健二的拘捕申请书。
田边徹几乎一夜没有合眼。从水谷真一郎离开询问室之后,他和中岛连续工作了将近十四个小时,把过去几天收集到的所有证据逐一整理编号,附上说明和关联分析,汇编成一份厚达一百二十页的申请材料。这份材料包括:C-7仓库地面提取的微量血液DNA比对报告、仓库灰尘中提取的不完整鞋印鉴定书、金本哲也体内苯二氮䓬类药物的毒理分析、佐藤健二在若松区五金店购买绳索的收据副本、海州港售票窗口的监控录像截图及购票信用卡记录、十一月二十一日晚健二手机信号在西乡码头基站覆盖范围内的通信记录,以及水谷真一郎关于健二在十一月十八日咨询“合伙人举报法律后果”的证言。
上午八点四十分,裁判所值班法官签署了拘捕令。九点整,两辆警车从若松警署出发,驶向健二位于海州市中心区的公寓。
田边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透过车窗看着若松区熟悉的街景一格一格地后退。他当刑警二十多年,执行过无数次拘捕,但这一次的心情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不是因为案件有多复杂——从证据的角度来说,这个案子已经相当清晰了。而是因为他在短短几天之内读完了真海从十九岁到四十三岁的全部信件,就好像他不仅仅是来逮捕一个嫌疑人,而是来为一个横跨了二十年的故事画上句号。
警车在公寓楼下停稳。田边和四名搜查员进入大楼,乘电梯上到十一楼。走廊里铺着浅灰色的地毯,墙上的壁灯发出温暖的黄光。健二的公寓在走廊尽头,门牌号是1108。
田边按了门铃。
等了大约十五秒,门开了。佐藤健二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他看起来像是刚刚吃完早餐,餐桌上的碟子里还放着半片吐司。看到田边和他身后的搜查员,健二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缓缓地把咖啡杯放在了玄关的鞋柜上。
“田边警官。”他说,语调平稳得像在确认一个会议时间,“比我预想的来得早。”
“佐藤健二,你因涉嫌违反公职选举法、业务上横领以及杀人罪,被海州地方检察厅依法拘捕。”田边出示了拘捕令,“请配合我们,不要做无谓的抵抗。”
健二的目光在拘捕令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微微点了下头。他把双手伸出来,让搜查员戴上手铐。整个过程中他的手没有发抖,呼吸没有加速,眼神没有躲闪。田边见过无数嫌疑人在被逮捕时的反应——有人崩溃大喊,有人沉默不语,有人试图解释,有人直接瘫倒。但健二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类。他接受拘捕的方式,就像在签收一份早已预见的快递。
搜查员在公寓里进行了初步搜索,在卧室衣柜的保险箱里找到了学院的全部财务账本、大川研究所发来的咨询报告原件、以及与真海之间关于股权结构调整的往来邮件打印件。在书房的书桌抽屉底层,搜查员找到了一个被锁住的小型金属箱。用健二的钥匙打开后,里面放着一沓照片——全部是大学时期健二和真海的合照。两个人穿着廉价西装参加模拟议会辩论,两个人拿着啤酒罐在天台看花火大会,两个人穿着浴衣参加大学祭。照片里的真海每次都站在健二旁边,表情始终带着一种微妙的拘谨,像在确认自己是否有资格站在这个位置上。而每一张照片里的健二,都是轻松自如的、意气风发的、毫不怀疑自己属于这个世界的。
“这些照片您从哪里找到的?”田边问健二。
“是真海寄给我的。”健二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大学毕业后每年都会寄。他说这些是他‘最珍贵的财产’,让我帮他保管。”
田边把照片放回金属箱里,合上盖子,递给旁边的搜查员:“作为物证,全部带走。”
押送车驶过若松区的街道时,外面开始下雨。冬天的雨不大,细密而持久,把整个城市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雾里。健二坐在押送车后座,透过铁栅栏的缝隙看着窗外的街景。他的目光在某一个街角停留了几秒——那是通往海州联合政治学院的方向。三楼那间办公室的灯从真海失踪之后就再也没有亮过,但此刻健二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田边透过后视镜观察着他。他发现健二在看着窗外的时候,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一句什么。但声音太轻,被雨声和引擎声吞没了。田边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不是错觉。
到达若松警署后,健二被带入审讯室。审讯室和参考人询问室不同——这里没有窗户,墙壁是厚重的灰色隔音材料,桌子和椅子都被固定在地面上。墙角的录像设备比询问室里的大了一号,红色的指示灯亮起之后就不会熄灭,直到审讯结束。
田边坐在健二对面,中间隔着一张不锈钢桌子。桌上放着一个文件夹和一个录音设备。他把文件夹打开,将里面的照片一张一张地排在健二面前。
C-7仓库地面上的微量血迹。废弃防波堤上的绳索纤维。五金店的收据。船票购买记录。手机信号定位图。水谷真一郎的证言摘要。最后是那张大学时期的合照,背面还留着真海手写的那行字:“给健二,谢谢你让我觉得自己也可以被这个世界接受。”
“佐藤先生,你愿意做出供述吗?”田边问。
健二低头看着桌上的这些照片和文件,沉默了很久。审讯室里的空气静止得像是一块凝固的琥珀。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着,每一下都清晰可闻。
“我不否认。”健二终于开口,声音没有起伏,“但那不是谋杀。至少在当时那一瞬间,我没有想要杀死他。”
“那你当时想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健二说,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不确定的东西,“我准备了两个方案。方案A是船票和遣散费,让他体面地离开日本。方案B是——如果他拒绝了A,如果他执意要留在日本,把一切都说出去——那就让事情变得像一场意外。我把两个方案都带到了仓库里,但我告诉自己的是,A是首选,B只是备用的极端情况。”
他顿了顿,看向田边,眼神里没有乞求理解,也没有自我辩护,只有一种奇异的空洞。
“但当他转身离开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不是他拒绝了A。而是他拒绝了我。他用那种平静的、不需要再向我证明任何东西的方式拒绝了我。我受不了的不是他的拒绝,而是我突然发现——他不需要我了。我从来没想过有这种可能。”
审讯室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田边看着健二的表情,那张脸上依然没有恐惧,没有悔恨,没有大多数嫌疑人被捕后会出现的那种崩溃。有的只是一种令人不安的澄澈,像是他正在冷静地回顾一部与自己无关的电影。
“我不需要你相信我说的话。”健二继续说,“但我在绑绳子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我在大学认识真海的时候,确实没有想过利用他。我觉得他聪明、认真,说日语比日本人还讲究,和他一起做事很舒服。我们组建模拟议会社团的时候,我和他轮流做党首,社员投票的时候他的票数总是比我高。那时候我甚至有点佩服他。”
他的声音降低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
“毕业后我去了一家政治咨询公司,他在东京做小职员。我们有三四年没怎么联系。后来我在公司里被上司提携,开始接触地方选举的实际运作,看到了资金的流转方式、派系的利益交换、媒体的报道倾向。我发现地方选举的实质就是一盘可以用技术控制的棋局。关键信息、资金和人脉,缺一不可。我想起了真海——他在日韩裔的身份正好可以给我提供一片没有竞争的蓝海选区,他的语言能力和社区口碑可以保证动员效率。于是我就去找他了。”
“以‘共同创业’的名义。”田边说。
“对。以共同创业的名义。”健二重复了一遍,“但我当时——我当时告诉自己,这是双赢。他通过政治找到归属感,我通过他实现政治抱负。不需要谁利用谁,我们可以各取所需。我相信了这个说法,因为它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一个好人。”
审讯室的光管在头顶发出细微的嗡鸣。田边看着健二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不到泪水,看不到任何湿润的东西。它们干涸而清澈,像冬天北九州的海风一样冷静而锋利。
“不,你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田边说,声音很低但很稳,“你从一开始就只是在管理你对他的利用,然后给这种管理取了个名字叫友谊。你以为只要名字起得足够好听,里面装的什么东西都会变成真的。”
健二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双手。手铐在日光灯下反射出冷白色的金属光泽。审讯室的空气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安静,安静到可以听见走廊里脚步声的回响和更远处办公室里电话铃的响声。
“田边警官,我有一个请求。”健二重新抬起头,“不是法律上的请求,只是个人对个人的。”
“你说。”
“请不要把真海死前最后那十几秒钟的样子写进任何报告里。我在投他下水之前,他一直没有醒。如果他在水里醒来过——那大概只是几秒钟的事情,黑暗和寒冷会让大脑在完全窒息之前先停止意识活动。但我不想让任何人读到这一段。包括他的家人。包括崔恩珠。”
田边没有回答。他看着健二,想着那个仓库里被绳子勒出血痕的手腕,想着那十七秒里被海水淹没的呼吸,想着那张照片背面被圆珠笔写得郑重其事的“谢谢你”。他想,这个人直到现在仍然在试图控制故事该如何被讲述。连他对受害者的最后一点“怜悯”,都是一套精心措辞的请求。
但田边也知道,法医报告已经写得很清楚了:肺部和呼吸道内检出少量海水和泥沙,符合生前溺水。这意味着真海在入水的时候,确实活着的。这是真海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真相——他没有在昏迷中安静地死去,而是被冰冷的海水呛醒,在黑暗中挣扎了无法被任何报告记录的几秒或几十秒,在意识到自己被最信任的人推进了无光的深海之后,停止了呼吸。
田边关掉了录音设备,把桌上的照片和文件收好,站起来看向健二。
“供述记录会在明天之前整理好,届时你可以申请辩护律师到场核对内容。在此之前,你将被羁押在海州拘置所。”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佐藤,你最后悔的不是杀了他。你最后悔的是发现自己在杀死他之前,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把他当成一个人来看待。”
审讯室的门打开又关上。走廊里的灯光和田边離開的脚步声一起消失在走廊尽头。健二独自坐在不锈钢桌前,面前只剩下空荡荡的桌面和墙上那盏永不熄灭的日光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被手铐磨出的一圈浅浅的红痕。忽然之间,他不可遏止地想起了大学二年级的那个雨夜。居酒屋快要打烊了,角落里坐着一个他不太熟的韩国留学生,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啤酒。他走过去,那个留学生抬起头,还没等他开口就用日语说:“对不起,你们要打烊了吧。”
为什么那个时候的道歉来得那么早?为什么每一个词语都那么小心翼翼?这些问题的答案,健二在二十年后才真正理解——因为在那一瞬间,那个留学生把自己放在了一个低于所有人的位置上。在一个他从未被真正接纳的国家里,用一种他从未被真正认可的身份活着。而健二在那时候选择了坐到他身边,用一句“对不起我不应该那样说话”赢得了他全部的信任。那时候健二确实不是带着计划去接近真海的。但真正的残酷不在于有没有计划,而在于——当他发现这份信任可以被利用的时候,他几乎没有犹豫。
审讯室外面的雨仍然在下。洞海湾的灰色海面在雨幕中若隐若现,那片海水吞没了一个人的全部信任,也吞没了另一个人最后一次被救赎的机会。两张大学时代的青涩面孔一起沉入了同一片冰冷的海底,一个死于绳索与哑铃,一个死于自己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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