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边徹在崔恩珠离开警署之后,独自在审讯室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
桌上摊着崔恩珠带来的所有东西——真海二十年间写给她的一封封信件,一份选举资金收支报告的副本,以及她在网上找到的关于大川政治经济研究所和那个叫水谷真一郎的前总务省官员的报道打印件。田边把这些材料按照时间顺序重新排列,用便签纸标注出关键节点,然后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时间线。
时间线的起点是2018年,海州联合政治学院成立。终点是2024年11月21日,真海死亡的那个夜晚。中间的六年里,密密麻麻地标注着选举、资金流转、股权结构调整和那封写给崔恩珠的绝笔信。
田边站在白板前,用马克笔在佐藤健二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他回想起昨天在学院办公室里和健二对话的每一个细节。健二的表现几乎无可挑剔——配合调查的态度恰到好处,对真海失踪表现出的担忧也恰到好处,就连承认自己和真海之间存在分歧的方式也拿捏得恰到好处。他说真海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说真海对自己的身份始终无法释怀,说真海觉得被利用了。每一句话单独拿出来都是事实,但合在一起却构成了一幅精心编排的画面:一个精神不稳定的人,在身份认同的煎熬中选择了自我毁灭。
但法医报告不会撒谎。苯二氮䓬类药物不会自己跑进一个人的血液里,绳索不会自己绑上一个人的手腕,衣服上的标签不会自己剪掉。这世上不存在把自己绑上哑铃片然后跳海的“自杀”。
田边需要的不是动机——动机已经足够清晰了。他需要的是证据。能够把佐藤健二和那个废弃防波堤联系起来的物理证据,能够在法庭上经得起交叉质证的铁证。
他拿起电话,打给了鉴识课。
“若松西海岸往北两公里那个废弃仓库,你们今天上午去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
电话那头的鉴识官翻了一会儿记录。“现场有明显清理过的痕迹。地面被扫过,但我们在货架底部和墙角缝隙里提取到了一些纤维样本,正在做比对。另外,仓库正中央有一张折叠桌,桌面上检测出微量的血液反应。血量极少,肉眼不可见,是鲁米诺反应才显出来的。”
“血?”
“对。样本已经送去做DNA分析了。不过血液量实在太少,可能都不够做完整的基因分型。我们还需要更多时间。”
田边挂了电话,又在健二的名字旁边加了几个字:仓库、微量血迹、纤维样本。
这些是间接证据,不是直接证据。能够证明真海在仓库里受过伤,但不能证明是谁造成了他的伤。能够证明仓库里发生过某些事情,但不能证明健二就是做那些事情的人。检察厅要起诉谋杀罪,需要更直接的证据——目击证人、凶器、指纹、DNA、或者被告本人的供述。
而健二显然不会主动供述。这个人的心思缜密到可怕的程度——连剪掉衣服标签这种细节都想到了,他不可能在仓库和防波堤上留下太明显的破绽。
田边决定从另一个角度切入。他打开电脑,在海州地方检察厅的内部系统中搜索“大川政治经济研究所”和“水谷真一郎”。系统返回了几条记录,其中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三年前的一份内部通报,发自总务省选举部,通报内容是“关于部分政治咨询机构涉嫌协助候选人规避选举法规的预警”。通报里列举了几家在全国各地活动频繁的政治咨询机构,大川政治经济研究所赫然在列。通报指出,这些机构的惯用手法是通过多层资金流转和虚假的项目支出记录来掩盖政治献金的实际流向,使得表面上的合法选举活动在实质上构成收买。
通报的最后一段写道:“上述机构所采用的手法虽然在形式上规避了法律的明确禁止条款,但在实质上已严重侵害公职选举法所保障的选举公正性。各地方检察厅在办理相关案件时,应重点关注资金流转的实质目的,而非仅审查其表面形式。”
田边读完这份通报,感到一阵冰冷的愤怒。这份通报三年前就发了。三年来,大川研究所一直在继续它的生意,帮助像健二这样的政治操盘手钻法律的空子,把像真海这样的人推上前台当挡箭牌。而整个体制对此心知肚明,只是没有人愿意去碰。
因为碰这种案子代价太高。律师团队、会计鉴定、选举管理委员会的配合、总务省的协调——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案子就推不下去。而即使侥幸推到了判决阶段,法院对这种灰色地带的案件通常也只判缓刑。为了一个缓刑判决消耗检察厅的大量资源,在预算和人事都在不断压缩的现状下,没有多少检察官愿意接这样的案子。
田边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若松区正沉浸在冬日午后的灰白光线中,远处的洞海湾烟囱群一如既往地吐着白烟。他想起崔恩珠说的那句话:“他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死了。”
一个在日韩裔四代,用归化的方式拿到了日本国籍,改名换姓投入政治,想要用自己的方式证明“金本哲也”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但在整个制度的眼里,他始终只是一个可以被利用、可以被牺牲的“资源”。当他身上最后一点利用价值被榨干之后,他唯一的结局就是被扔进海里。
田边感到胸口涌起一种他作为刑警早已学会压制、却从未真正消除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关乎基本公正感的刺痛。在二十多年的刑警生涯里,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案子:受害者不是因为做了什么而受害,而是因为他们是谁。社会用一套隐形的规则把某些人标记为“可以被牺牲的”,然后当这些人真的被牺牲掉的时候,规则又以程序正义之名保护那些加害者。
他走回桌前,拿起崔恩珠留下的那叠信件。最上面的一封是真海大学刚毕业时写的,邮戳是平成十八年。信封上的字迹拘谨而工整,每一笔都写得像在考试。田边小心翼翼地抽出信纸,开始读。
他读了一个下午。
从平成十八年到令和六年,从一个刚走出大学校门的年轻人到一个死在废弃防波堤上的四十三岁男人。田边读完这些信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办公室里的日光灯把整个房间照得惨白。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水谷真一郎先生吗?我是海州地方检察厅搜查一课的田边徹。关于您的研究所为海州联合政治学院提供的咨询服务,我需要和您确认一些信息。如果您方便的话,明天下午两点,请您到若松警署来一趟。不,不是协助调查,是正式的参考人询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田边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平稳而克制,是一个在政界和法律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人特有的那种呼吸——沉着,警觉,不轻易暴露任何情绪。
“我有义务配合吗?”水谷问。
“目前是自愿配合。但我建议您来一趟,因为这涉及到一桩正在侦办的刑事案件,而您的名字出现在多份相关的资金文件上。主动配合对于您本人来说,总是比被动等待调查更有利的。”
又是沉默。然后水谷说:“明天下午两点,我会准时到。”
田边挂了电话,在白板上写下水谷真一郎的名字,用箭头将这个名字和健二、大川研究所连接起来。然后他在箭头旁边写了一个问号。
水谷是整个资金回流链条上的关键中间人。如果田边的推断是正确的,水谷的事务所为健二提供了规避选举法规的技术支持——设计资金流转方案、提供法律合规建议、甚至在必要时充当“防火墙”。如果水谷愿意作证,证明健二是在明知违法的情况下委托他设计这些方案,那么整个案件的定性就会发生根本性变化:从“佐藤健二涉嫌违反公职选举法”变成“佐藤健二涉嫌贿选及为掩盖罪行而实施的谋杀”。
但田边也很清楚,水谷不可能轻易配合。这个人自己就背负着前总务省官员的敏感身份和选举舞弊调查的旧案,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先经过自己的利益计算。要想让他开口,需要有足够的筹码。
田边从文件夹里抽出那份三年前的内部通报,用荧光笔标出了“大川政治经济研究所”的名字。然后他打开检察厅内部数据库,搜索水谷真一郎过去二十年里所有被记录在案的业务往来——不管是不是正式调查,只要在系统中留下过痕迹的,他都要找出来。
搜索花了将近两个小时。结果并不丰富,但足够拼出一个轮廓。水谷在辞职后的二十年间,至少在七个不同地方选举中为候选人提供过“策略咨询”。这七次选举中,有四次出现过与海州案类似的资金回流模式——选举前向特定社区密集发放补助,选举后通过咨询费名义回收剩余资金。其中两次被地方检察厅立案调查,但最终都因证据不足而不予起诉。
证据不足。田边冷笑了一下。不是因为真的没有证据,而是因为没有哪个检察官愿意为了一个地方议员选举的灰色案件去消耗自己的职业资源。
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多了一具在西乡码头的防波堤上被推进海水里的尸体。
田边把水谷的资料整理好,夹进文件夹里。然后他拿出手机,给妻子发了一条短信:“今晚可能回不去,不用等我吃饭。”
妻子很快回了两个字:“了解。”后面加了一个叹号。她是三代在日韩国人,对田边的工作性质早就习惯了。但田边看着那个简短的回复,忽然想起了她左手腕上那个褪色的青色纹身。他们结婚二十多年,他从来没有仔细问过那个纹身的含义。
他打算今晚回去之后,好好问一问。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是鉴识课打来的。
“田边前辈,仓库里提取到的血液样本比对结果出来了。”
“说。”
“DNA和死者金本哲也完全吻合。出血量极少,不超过一两滴,应该是钝器击打后溅出的。另外,我们在仓库地面的灰尘中提取到了一枚不完整的鞋印,鞋底纹路是深沟型,鞋码大约在二十六到二十六点五公分之间,和普通商务皮鞋的规格接近。这个尺寸,和金本先生脚上的鞋不一致。”
田边感到自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拍。“能确定鞋的品牌或者类型吗?”
“纹路太残缺了,没办法精确到品牌。但可以确定不是金本先生当天穿的鞋。也就是说,当时仓库里至少还有另一个人。”
田边挂了电话,在白板上的健二名字旁边又加了一个圈。仓库里的另一个人,微量血迹,不完整的鞋印。这些证据仍然不足以定罪,但它们在一点一点地聚拢,像一块又一块的拼图碎片被放到正确的位置上。
现在还缺的,是那片能够把所有碎片锁在一起的中央拼图。
田边穿上外套,走向电梯。他决定在明天水谷来之前,先去一趟海州港。那张船票——健二给真海准备的那张去釜山的船票——如果真海没有使用,那么订票记录、支付记录和取票记录就应该还在售票系统中。而如果能够证明是健二购买了这张船票,那就等于证明了健二在真海死亡前夕仍然在为他安排“退路”。这不是谋杀的直接证据,但它可以有力地驳斥健二声称“真海是自行失踪或自杀”的一切辩解。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田边的手机再一次响了起来。这一次是中岛巡查部长,他的搭档。
“田边前辈,有件奇怪的事情。”中岛的声音有些犹豫,“我刚才在整理学院办公室的扣押物时,在佐藤健二的抽屉最底层发现了一份文件。是学院成立时的合伙协议原件,上面有真海和健二的签名和印章。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协议的附件里夹着一张照片——两个人的合照,看穿着打扮应该是大学时期。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什么字?”
“‘给健二,谢谢你让我觉得自己也可以被这个世界接受。李真海,2006年春。’”
田边握着手机,站在电梯口沉默了很久。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北九州冬天的黑夜已经完全降临。远处的若松海岸被夜色吞没,只剩下洞海湾灯塔上的一盏孤光在风浪中明灭闪烁。那些被真海写在照片上的字句,此刻隔着将近二十年的时间,从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手里递到了他的面前。
“把那张照片带回警署,”田边最终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沙哑,“作为物证存档。”
他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合拢的那一瞬间,田边脑中浮现出一个画面。不是犯罪现场的痕迹,不是资金流向的图表,而是两个站在大学校园里的年轻人。那时候佐藤健二还不是一个工于心计的政治操盘手,李真海还不是一个被身份问题折磨得千疮百孔的归化者。他们只是两个互相递出了友谊的人。
然后其中的一个,用这份友谊做成了绳索,把另一个绑上哑铃,推进了冬天的海里。
电梯开始下降。田边看着楼层显示屏上跳动的红色数字,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要找到那片中央拼图。不管花多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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