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众议员艾略特·伯克的办公室在国会山南翼的三楼,窗户正对着独立大道。凯恩在三天前通过索利斯的关系递送了那份调查报告,两天后收到了伯克的私人助理打来的电话。电话很短,只有一句话:“伯克议员想见你,明天下午三点。”
凯恩准时到了。他走进办公室时,伯克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报告——凯恩认出了封面上的标题:《暮光计划:跨州养老机构非法人体试验调查报告》。那是他和索利斯在复印店里熬了整整两个通宵整理出来的东西。六十七页正文,四十三页附录,涵盖了从格林维克到诺顿-韦恩再到普罗米修斯的全部证据链条。
“凯恩探员,”伯克转过身来。他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身材瘦削,头发银白,戴着一副老式的玳瑁眼镜。他的脸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苍老,但眼睛里有某种年轻的、不肯熄灭的东西。“我花了整个周末读你的报告。我读了每一页。包括附录。”
“那您应该已经知道我来这里的目的了。”
“我知道,”伯克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示意凯恩坐在他对面,“但我想从你嘴里听到。用你自己的话说——不是报告里的法律术语,不是证据编号。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凯恩沉默了片刻。窗外传来独立大道上车辆的鸣笛声,遥远的,模糊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动静。
“我看到的是一个系统,”他开口了,“不是一个人,不是一家公司。是一个以法律为原材料的精密机器。它可以在任何一个监管体系的注视下合法运转:从养老院里筛选没有近亲探视的老人,在他们身上测试一种已经被证实致命的药物,记录下他们的器官从衰竭到死亡的每一个数据点,把这些数据转化为另一款新药的临床依据,然后在被调查之前把所有证据转移到法律无法触及的地方。而所有的零件——医生、法务、伦理委员会、数据服务商、壳公司——每一个都只做自己被分配的那一小块合法的事情。拼在一起就是谋杀,拆开来看全是合规操作。”
伯克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慢慢擦拭。“五年前我主持过国会对格林维克制药的调查。你报告里提到的AX-217,就是格林维克在阿什伍德州立医院测试的那种药物。我们花了六个月时间,开了十二场听证会,传唤了三十多个证人。最后的结果是格林维克破产了,七名死者的家属每人拿到了不到九万美元的和解金,没有任何人坐牢。”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直视凯恩。“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格林维克在被定罪之前死了。”
“不,”伯克说,“是因为我们当时试图用旧时代的法律去抓捕一个新时代的犯罪。我们的每一把手术刀都切在合法和非法的边界上,但那个边界本身已经被重新定义了。格林维克的律师团队在每一场听证会上都在重复同一句话:‘我们的每一项操作都在现有法律的框架内进行。’而他们说的是实话。他们从来没有违法——因为他们花钱让法律变成了他们需要的样子。”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张大幅的国会组织结构图。他的手指点在了联邦卫生与公众服务监督委员会的位置上。
“五年前那场调查结束后,我提出了一项法案,要求所有在养老机构进行的药物试验必须经过独立伦理委员会的个案审查,而不是笼统的‘真实世界研究’备案。法案在众议院通过了,在参议院被否决。否决的理由是:它会增加制药行业的合规成本,损害美国的全球竞争力。那些投反对票的参议员,在之后两年里收到的来自制药行业的政治捐款,总计超过了一千两百万美元。”
凯恩没有说话。伯克转过身来,表情平静但语调沉重。
“你现在面对的不是一个案子,凯恩探员。你面对的是一个被资本和法律共同编织的生态系统。诺顿-韦恩只是这个生态系统里的一个节点,普罗米修斯是另一个节点,联邦医药伦理委员会是第三个节点。你把诺顿-韦恩拆了,它的知识产权会通过赫尔墨斯控股转移到普罗米修斯。你把普罗米修斯拆了,它的数据会通过卢森堡的服务器转移到下一个壳公司。你把赫尔曼·莫斯送进监狱,莉莲·莫斯会在法庭上说:我和我父亲已经很多年没有私下交谈了,我对他的行为毫不知情。然后她会回到诺顿-韦恩的三十六楼,启动暮光三期。”
“所以您建议我放弃?”
伯克摇了摇头。“我建议你换一种方式。不要只用法律的手段去对抗一个用法律武装起来的对手。你需要让公众看到这台机器的内部结构。不是法律专家才能理解的证据链条,而是任何一个普通人——任何一对有父母被送进养老院的子女——都能看懂的事实。”
他打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递给凯恩。文件是国会的正式公文,抬头印着众议院卫生与公众服务监督委员会的标记。
“这是我明天将在委员会上提出的动议,”伯克说,“要求对诺顿-韦恩、普罗米修斯生物科学以及联邦医药伦理委员会之间的三方关系展开国会调查。同时,我要求联邦药品管理局暂停PMT-001的上市审批程序,直到调查结束。这份动议需要三样东西的支持:第一,足够的公众关注度,让那些收了制药行业捐款的议员不敢公开反对。第二,一份可以被主流媒体引用的独立调查报告——你已经给了我。第三——”
他顿了顿,看着凯恩。
“第三,一个愿意站在摄像机前面、把个人安全置于公众利益之后的关键证人。”
凯恩沉默了很久。“您需要我去作证?”
“不,”伯克说,“你是调查者,调查者上证人席会被对方律师在一分钟内肢解。我需要一个从机器内部走出来的人。阿瑟·德雷克。”
窗外天色渐晚。凯恩走出国会山时,街灯已经开始陆续亮起。他站在独立大道旁,看着傍晚的车流在眼前川流不息。伯克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德雷克。那个在凌晨三点走进B2-04号病房记录死亡数据的人,那个在笔记本里写下忏悔却从不曾停手的人,那个在听证会上主动作证却在最后一刻被法警带走的人。他现在被羁押在西维多利亚州看守所,等待州检察机关对他的正式起诉。如果凯恩去问他愿不愿意站在国会听证会上,把他的每一句话都暴露在摄像机和全国观众面前——他会说什么?
凯恩发动引擎,朝看守所的方向驶去。
西维州看守所坐落在首府远郊的一片工业区里,灰色的混凝土墙体在夜色中像一座沉默的要塞。凯恩在访客登记簿上签了字,等待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被带进一间狭小的律师会见室。房间里只有一张金属桌子和两把椅子,墙壁是惨白色的,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阿瑟·德雷克被带进来时,凯恩几乎没认出他。他穿着橘色的囚服,头发凌乱,脸上的皱纹比听证会那天深了一倍。但他走路的姿态没有变——仍然是那种缓慢的、精确的步伐,像每一步都在数秒。
他在凯恩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冰冷的金属桌子。
“你来这里做什么?”德雷克问。他的声音沙哑,但没有敌意。
“来问你一个问题。国会议员伯克明天将提出动议,启动对诺顿-韦恩和普罗米修斯的国会调查。他需要一个关键证人。你。”
德雷克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那双手在听证会上曾经剧烈地颤抖,此刻却是平静的——不是被压制住的平静,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我已经说了所有我能说的话。”
“你在听证会上说的是你自己做的事。国会调查需要你说出你看到别人做的事。莉莲·莫斯给你的邮件。赫尔曼·莫斯的妥协。普罗米修斯和诺顿-韦恩之间的数据转移协议。暮光二期的完整计划。你坐在诺顿-韦恩内部技术会议上听到的那些讨论——关于如何用AX-217的数据反推出PMT-001的安全剂量范围。你需要把这些全部说出来,在全国观众面前,在你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用来起诉你的情况下。”
德雷克抬起头,看着凯恩。他眼睛里的神情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晰——不是恐惧,不是悔恨,而是一种被长期压抑的理性在缓慢地做出自己最后的计算。
“我做了二十年的药理学家,”他说,“十年前我加入诺顿-韦恩的时候,我以为我是来研发药物的。我以为药物的终点是治疗。后来我知道终点是利润。再后来我知道利润需要牺牲品。每一次我告诉自己我只是一个技术人员,我的工作是记录数据,而不是质疑数据从哪里来。但你母亲的名字出现在我的筛选名单上时,我查过她的背景。我知道她的儿子是联邦探员。我以为如果你不来查,说明连执法者也不在乎。如果你在乎,你早就该出现。”
“我现在出现了。”凯恩说。
德雷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会作证。但不是因为你是对的——是因为我欠你母亲一件事。”
“什么事?”
“在最后一次注射的那天早上,她跟我说她为你感到骄傲。我没有回答她。我只是在记录表上写下了注射剂量。那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时刻——不是她死了,而是在她死之前,我甚至没有对她说一句‘你的儿子会来的’。”
凯恩从看守所走出来时已经是深夜了。停车场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盏安全灯在围墙上投射出冷白色的光圈。他坐进车里,没有发动引擎。他的手放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挡风玻璃外漆黑的天空。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发动汽车。
第二天上午,国会山。
伯克在众议院卫生与公众服务监督委员会的会议上正式提出了调查动议。与凯恩预期的一样,辩论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卡尔瓦多州选出的两位众议员率先发难——其中一位刚从诺顿-韦恩获得过竞选捐款的议员在发言台上站了将近二十分钟,论证这项动议是“对自由市场的政治迫害”,是“西维多利亚州地方利益集团试图通过国会打压卡尔瓦多州核心产业的最新尝试”。另一位议员则拿着诺顿-韦恩法务部连夜准备的新闻稿,逐条反驳凯恩报告中的每一项指控,用词和莉莲·莫斯在听证会上的发言几乎完全一致。
但支持动议的声音也在不断增加。伯克在会议室内分发了一份索利斯连夜发表在《西维时报》上的调查报道,报道用整整四个版面详细还原了圣心养老院B2层隔离病房的情况,引用了玛格丽特·哈洛的亲述和德雷克笔记本中的忏悔文字。三位来自不同党派的众议员在看完报道后,从反对转向了支持。
下午四点,委员会投票表决:十二票赞成,九票反对,动议通过。
国会调查正式启动。
消息传到诺顿-韦恩总部的时间比媒体的报道还快。凯恩后来才从里德的渠道得知,莉莲·莫斯在动议通过后的十五分钟内就召集了法务部的全体会议。会议室的电子屏幕上打出了一行字:“暮光三期启动——时间表压缩。”诺顿-韦恩和普罗米修斯之间的知识产权转让将提前完成,普罗米修斯的新药PMT-001的上市审批材料将从联邦药品管理局撤回并改由通过海外监管机构提交,所有的跨州数据服务器将在四十八小时内切换至卢森堡的灾备中心。
但当天晚上,凯恩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凯恩探员。”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像是一个在黑暗中低声说话的人。凯恩认出了这个声音——是诺顿-韦恩的研发副总裁格雷戈里·塔特。那个在诺顿-韦恩总部第一次会面时从头到尾没有看过他眼睛的人。
“什么事?”
“国会调查的消息传到公司之后,”塔特说,“莫斯女士宣布了暮光三期。她说所有东西都要在七十二小时内转移完毕。但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了。她的法务部昨天通知我,我也会被划入‘可替换零件’的名单。就像格林维克当年的那些副总裁一样。被推到前台承担所有法律责任,然后一个人被扔进诉讼泥潭里,而公司和数据都已经跑到了下一个司法管辖区。”
凯恩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你手里有什么?”
“我有莫斯女士亲笔签字的暮光三期完整方案。包括普罗米修斯在卢森堡的服务器地址、数据转移的时间表、以及PMT-001绕道海外审批的完整路径。如果你愿意让我作为污点证人——我愿意把它全部交给国会调查委员会。”
凯恩看着窗外。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城市永不熄灭的灯光将天际线染成一片灰橘色。伯克的国会调查刚刚启动,而诺顿-韦恩的内部已经开始崩解。不是因为他——是因为他们的模式本身就是靠恐惧和沉默来维持的。一旦有人不再沉默,那个模式就会从内部开始裂缝。
“明天上午十点,”凯恩说,“伯克议员的办公室。带上你所有的东西。”
电话挂断了。
凯恩将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他想起莉莲·莫斯在听证会上说过的那句话——“法律是无私的”。但在过去六个月里,他学到的最残酷的一件事是:在这个由法律条文和商业协议编织起来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是真正无私的。每一个签字的人都在保护自己,每一个沉默的人都在计算代价,每一个把真相推到另一个人身上的人都在等别人先倒下。
但有时候,机器里的一个零件会停止沉默。不是因为它是所有零件里最勇敢的一个——而是因为它终于意识到,在暮光三期的清单上,它自己也是可以被牺牲的。
凯恩站起来,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光在他的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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