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诺斯信息管理公司的数据中心坐落在卡尔瓦多州首府以东十二英里的一个科技园区里。从外面看,它和园区里其他十几栋建筑没有什么区别——浅灰色的混凝土外墙,反光的玻璃窗,停车场里整齐排列着员工的私家车。唯一不同的是它周围的安保措施:三米高的电磁围栏、四个角落的监控塔、以及一扇需要双重生物识别才能打开的正门。
凯恩没有走正门。
艾米给他的物理地址附在一条加密短信里,后面还跟了一句话:“地下电缆检修通道的锁每月只检查两次。下一次检查在四天后。”凯恩在凌晨一点抵达,绕过外围围栏,在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后面找到了那个检修入口。锁已经锈蚀了,他用撬锁工具只花了不到两分钟就打开了。
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弯腰前行。墙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光纤线缆,每隔几米就有一盏暗红色的指示灯在闪烁。凯恩沿着通道往前走了大约五十米,尽头是一个向上的金属梯。他爬上梯子,推开顶部的盖板,进入了数据中心的地下设备层。
这里到处都是机器的嗡鸣声。巨大的冷却管道在天花板上纵横交错,服务器机架一排排地延伸开去,每一个机架上都闪烁着绿色的状态灯。凯恩从口袋里掏出艾米给他的U盘,里面存着一个叫“节点映射器”的程序——这是艾米在诺顿-韦恩内部采购系统里截获的克洛诺斯服务器架构图。按照图上标注,诺顿-韦恩租用的是C区7号机架到12号机架,总共六台服务器。
凯恩穿过两排机架,找到了C区。但7号到12号机架的位置是空的。
他站在空荡荡的机架前,手摸过冰冷的金属框架。架子上没有任何设备,只有几根断开的网线从地板下方垂下来,线头上贴着标签。凯恩蹲下,翻起一张标签。上面印着:NXW-C-07——诺顿-韦恩C区7号。
设备已经被移走了。
凯恩的心沉了下去。他拿出手机想拍下空机架的照片,但数据中心的电磁屏蔽让手机完全没有信号。他把标签撕下来放进口袋,正准备继续检查周边区域时,听到了一阵脚步声从上一层传来。
他立刻蹲下,缩进两台冷却设备之间的夹缝。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两个人的对话。
“C区剩下的清洁工作明天能做完吗?”一个人的声音。
“已经做完了,”另一个人回答,“硬盘物理销毁的视频记录下午就发给了客户。莫斯女士亲自确认了回执。”
凯恩屏住呼吸。莫斯女士——莉莲·莫斯亲自确认了回执。诺顿-韦恩不仅转移了数据,还物理销毁了所有硬盘。他今晚的潜入,发生在销毁完成的同一天下午。只差几个小时。
脚步声渐渐远了。凯恩等了两分钟,然后从夹缝里钻出来。他走回空机架前,蹲下检查地板下方的线缆。在几根断开的网线旁边,有一小块被遗漏的东西——一张SD卡的碎片。其他SD卡显然已经被拔走销毁,但这一片在拔卡时断裂了,碎片掉进了地板缝隙里。
凯恩用指甲将碎片抠出来。碎片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金属触点已经弯曲。他将碎片包进一张纸巾,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他不知道自己能从这块碎片里恢复出什么,但它是C区7号到12号机架上唯一留下来的东西。
他沿着原路返回。从检修通道爬出来时,天空已经开始泛起灰白色。他回到车上,将SD卡碎片放在副驾驶座上,然后发动引擎,朝西维州方向驶去。
跨过莱恩河大桥时,他的手机恢复了信号。屏幕亮起来,弹出十七条未读消息。其中十六条来自里德,最后一条来自加密号码。
他先点开了艾米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别联系我。他们知道你在找我了。”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凯恩立刻回拨。号码已经注销。
他把手机砸在副驾驶座上,手指紧紧握住方向盘。艾米在过去六个月里用过的每一个加密号码都有相同的命运:当他读到消息的那一刻,号码就已经不存在了。她不是在和他通信——她是在给他留遗言。
回到西维州分部后,凯恩将SD卡碎片交给了局里的数字取证实验室。技术员是一个叫莉娜的年轻女人,戴着一副厚框眼镜,说话从不拐弯抹角。
“这基本上是废片,”莉娜用镊子夹起碎片对着灯光看了看,“触点断了三分之二,芯片边缘有明显的热损伤——他们可能用了工业微波设备销毁存储介质。我能尝试恢复,但别抱太大希望。”
“尽量。”
莉娜将碎片放进一个防静电托盘。“如果你需要能用的电子证据,为什么不直接去数据中心的服务器上拷?”
“因为服务器已经被物理销毁了,”凯恩说,“在我到达的几个小时之前。”
莉娜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那你追的这个对手,效率比我们高很多。”
凯恩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打开里德发给他的十六条消息。大部分是关于克洛诺斯信息管理公司的背景调查。克洛诺斯表面上是一家独立的数据管理公司,为客户提供档案数字化和云存储服务。但它的股权结构层层穿透后,控股方是赫尔墨斯控股。与奥克塔维亚精细化工一样。与格林清洁服务公司一样。与诺顿-韦恩在破产收购中吞并格林维克制药时使用的每一家壳公司一样。
赫尔墨斯控股不是一个公司。它是一条管道——一条将所有毒废料从一个容器转移到另一个容器、而永远不留下追溯路径的管道。
凯恩拨通了索利斯的电话。
“你跟我说过,格林维克当年的代号是AX-217,诺顿-韦恩现在的代号是RX-349,”凯恩说,“你手头有没有这些药物在化学结构上存在关联的直接证据?”
索利斯沉吟了片刻。“我有一份格林维克破产前最后一个月内部化学分析报告的复印件,上面有AX-217的完整分子式和代谢路径。如果你能找到RX-349的公开注册信息——任何一款药物在联邦药品管理局申请上市时都必须提交基础化学信息——就可以把两份分子式放在一起比对。”
“如果它们是同一种东西——”
“那诺顿-韦恩向联邦药品管理局提交的所有审批文件都涉嫌欺诈,”索利斯接过话,“因为他们在申报时一定会声称RX-349是全新的化合物,否则不可能拿到专利保护和市场独占权。”
凯恩挂断电话后,开始搜索联邦药品管理局的公开数据库。RX-349的上市审批文件被列为“审查中——非公开”,化学信息部分更是一律标注为“商业机密”。但凯恩注意到,诺顿-韦恩在去年参加过一次国际阿尔茨海默病学术会议,会议论文集里收录了一篇关于RX-349药理机制的摘要。摘要中公开了药物的分子量、主要官能团和代谢半衰期。他下载了论文,将这些数据发给了索利斯。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给了麦卡利斯特。
“我们需要尽快行动,”凯恩说,“诺顿-韦恩已经开始销毁电子证据了。”
“什么程度?”
“克洛诺斯数据中心的六台服务器昨天被物理销毁。硬盘经过了工业微波处理。我只找到了一块碎片,恢复几率很小。艾米在凌晨给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之后号码就注销了。她说他们在找她。”
麦卡利斯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所以我们现在没有电子证据、没有关键证人、没有独立法医鉴定可以推翻死亡证明上的死因。而那些还活着的老人已经被转运到不知去向的地方。”
“对。”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凯恩?我们明天要开的新闻发布会,会变成一个空壳。布莱克检察官准备好了对圣心养老院的起诉书,伊斯特伍德查到了另外五家养老机构的名单。但如果诺顿-韦恩能在我们每次靠近证据之前就把证据销毁掉,那么这场诉讼永远打不到他们身上。我们最多只能把德雷克和一个养老院院长送进去,然后诺顿-韦恩会继续在卡尔瓦多州营业,RX-349会按计划上市,‘暮光’会继续执行第三阶段、第四阶段。”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争取时间,”凯恩说,“让州议会启动一项紧急伦理调查。不需要司法授权,只需要传唤权。传唤诺顿-韦恩的法务总监、研发副总裁、伦理委员会主席——让他们在听证会上作证。只要他们开口说话,就必然会有破绽。”
“你知道州议会的听证会没有刑事约束力,”麦卡利斯特说,“他们可以拒绝回答,可以在回答时撒谎,可以引用跨州商业保护条款保持沉默。我们能得到的东西少得可怜。”
“但听证会是公开的。媒体可以进来。索利斯和他的同事会坐在第一排,把每一个问题、每一个回避、每一个谎言都记录下来,写进报纸。诺顿-韦恩可以对抗法律——但他们对抗不了舆论。如果我们能让足够多的人看到这个机器的运作方式,就会有人站出来,从内部把门打开。”
麦卡利斯特沉默了更久。然后她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种凯恩从未听过的东西——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决心。
“我去安排。三天后,州议会公共卫生委员会召开紧急听证会。在这三天里,你去找艾米。不管她是不是还活着。”
电话挂断。
凯恩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那张从数据中心带回来的标签。NXW-C-07——现在它只是一张已经作废的标签,贴在一个已经不存在的服务器上。他把标签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
但当他将标签对着灯光举起来时,他看到了一个隐约的水印。不是工业印刷的水印,而是用铅笔写上去的、已经被橡皮擦掉大半的浅浅字迹。字迹的笔触和他从B2层带出来的那张铝箔片上的刻痕一模一样。
“TW=转移。不是撤离。”
凯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长时间。
不是撤离。
撤离是离开——但转移是把东西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诺顿-韦恩销毁了克洛诺斯的服务器,但不代表数据消失了。他们把数据搬到了别的地方。一个更安全、更隐蔽、法律更难触及的地方。
而“TW”——暮光的缩写——指向的不是一个地点,而是一个流程。一个持续进行中的迁移。也许从格林维克时代就开始了,经过诺顿-韦恩,正在流向下一个宿主。
凯恩站起来,走到窗边。西维州首府的天际线在午后阳光下清晰而安静,莱恩河对岸的银色大厦在远处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最后一个号码。
“里德,帮我查诺顿-韦恩近三个月来的所有知识产权转让记录。专利、商标、临床数据使用权、药品配方使用权。任何从诺顿-韦恩转让给第三方的无形资产。”
“你怀疑——”
“我不怀疑,”凯恩说,“我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他们不是在撤离。他们在繁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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