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瑟·德雷克的住所在卡尔瓦多州与西维多利亚州交界处的一个小镇上,离圣心养老院只有二十分钟车程。那是一栋不起眼的单层砖房,前院种着几丛修剪整齐的冬青,车道上停着一辆深蓝色的轿车。从外表看,它和这条街上其他十几栋房子没有任何区别——一个普通的、中产阶级的、没有任何秘密的住所。
凯恩和布莱克检察官带着搜查令抵达时是上午十一点。德雷克不在家。他的邻居说他一早就出门了,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像是去参加什么正式场合。凯恩立刻想到了听证会——德雷克可能正在赶往州议会大厦的路上,准备作为诺顿-韦恩的证人出席下午的议程。
他们没有时间等他回来。
搜查令的范围涵盖了德雷克在本州境内的住所及其附属建筑。凯恩用备用钥匙打开了门——钥匙是从圣心养老院管理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找到的,德雷克作为巡诊医师,按规定必须在养老院留一把备用钥匙。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脆。
房子内部的陈设出乎意料地简朴。客厅里只有一张沙发、一台旧电视和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医学期刊和药理学参考书,按照出版年份整齐排列。墙上没有家庭照片,没有装饰画,没有任何显示这个空间被情感填充过的痕迹。它不像一个家,更像一个长期中转站——一个人在这里吃饭、睡觉、准备去下一个地方。
“分头搜,”布莱克说,“文件、电子设备、存储介质,任何与RX-349或圣心养老院有关的东西。”
凯恩走进了书房。书房里有一张橡木书桌,桌面上放着一台台式电脑和一台打印机。电脑处于休眠状态,屏幕保护程序是一张肺部解剖图在缓慢旋转。凯恩晃动鼠标,屏幕亮起来,显示一个密码输入框。
他试了德雷克的出生日期——无效。试了圣心养老院的邮政编码——无效。然后他想起了玛格丽特·哈洛药盒底部的那行字:RX-349=AX-217。他将这串字符输入密码框。
屏幕解锁了。
桌面很整洁。文件夹按类别排列,名称都是标准的医学术语:患者档案、药物配送、研究协议、不良事件报告。凯恩点开“不良事件报告”文件夹,里面有一个名为“归类归档”的子文件夹。他双击打开,看到了三十二份PDF文件,每一份都以一个患者的编号命名。
SH-017。他母亲的编号。
他点开文件。报告的格式是标准的联邦药品管理局不良事件申报表格,但状态栏标注的是“未提交”。在“事件描述”一栏中,德雷克用医学英文写道:
“受试者在第三次注射后出现三级急性肾损伤,血清肌酐在四十八小时内升高至基准值的四点三倍。根据研究方案,已暂停注射。受试者转入姑息关怀单元。后续数据采集终止。”
报告的结论栏写着:“本事件与试验药物的相关性无法排除,建议在最终申报中标注为‘可能与药物相关’。”
凯恩的手在鼠标上停下来。
德雷克记录了一切。他知道RX-349导致了母亲的急性肾损伤。他写下了“无法排除”,写下了“建议标注”,然后他合上这份报告,把它锁进了“未提交”的文件夹里,在死亡证明上写下“心力衰竭”。他在自己亲手创建的两个版本的真相之间,选择了那个能让研究继续进行下去的版本。
“布莱克,”凯恩喊道,“过来看这个。”
布莱克走进书房,弯腰看向屏幕。她逐行读完报告,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这份报告从来没有提交给联邦药品管理局,”她说,“如果他提交了,诺顿-韦恩的上市审批早就被暂停了。”
“不止这一份,”凯恩打开文件夹里的其他文件,“三十二份不良事件报告,全部标注为‘未提交’。他记录了每一例不良反应——肾损伤、肝衰竭、黄疸、昏迷——然后一份都没有交上去。”
布莱克站直身体,拿出手机拍下屏幕上的内容。“这就是故意隐瞒。不再是程序违规,不再是伦理争议。这是故意隐瞒致命药物不良反应的刑事犯罪。”
这时,走廊另一头的搜查人员喊了一声:“车库里有个上锁的文件柜!”
凯恩和布莱克走进车库。车库不大,靠墙放着一个金属文件柜,柜门锁着。搜查人员用撬棍撬开了锁,柜门弹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个悬挂式文件夹。每个文件夹的标签上都写着日期和名称。
凯恩拉出最前面的一个文件夹,标签上写着“暮光一期——圣心养老院患者筛选”。他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一张表格,列着四十三位老人的基本信息:姓名、年龄、性别、病史、认知功能评分、探视频率。在每一个名字的右侧都有一个手写的评分,从A到D。评分为A的老人被标注为“优先对象”——那些认知功能中度以上受损、没有近亲定期探视、身体状况尚可承受药物代谢负担的人。
他母亲的评分是A。
伊莲娜·凯恩的名字被圈了出来,旁边有一行德雷克的笔迹:“阿尔茨海默病早期,代谢系统功能良好,女儿每月探视一次,儿子在外州工作——可操作。”
凯恩的视线在“可操作”三个字上停留了很久。这不是一个医学术语。这是一个操作手册里的用语。它意味着他的母亲不是被诊断为一个病人,而是被评估为一个项目——一个可以被安排、被使用、被记录、被归档的项目。
他把这份表格递给布莱克。“这就是筛选过程。他们不是随机选择患者。他们是在老人中寻找最不可能被发现的人。”
布莱克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差。“这里面有玛格丽特·哈洛的名字。她的评分是D——因为她的认知功能评分太高,被认为‘拒绝风险较大’。他们降低了对她的用药剂量,不是出于医学考虑,而是出于安全考虑。他们怕她太清醒,会说出真相。”
凯恩拉出另一个文件夹,标签是“暮光一期——不良事件处理流程”。里面只有一页纸,上面印着诺顿-韦恩法务部的内部指引,签发人是莉莲·莫斯,日期是2023年1月——RX-349第一次配送到圣心养老院之前整整九个月。
指引的内容简洁而精确:
“1. 所有不良事件报告在提交联邦数据库之前,须经法务部审核。2. 如不良事件与药物相关性无法完全排除,建议在报告中标注‘与试验药物无明确因果关系’。3. 患者死亡后,所有原始医疗记录应移交给诺顿-韦恩中央实验室进行归档。4. 家属如有质疑,一律引导至法务部统一处理。5. 本指引不构成对任何法律法规的违反。”
布莱克把这张纸举到凯恩面前。“她用第五条保护了自己。她说这只是一个指引,不是证据。但这就是她管理这台机器的方式——告诉每一个零件该怎么转动,然后说她没有碰过任何一个零件。”
凯恩没有回答。他在文件夹的最深处找到了一个黑色封面的笔记本——不是打印的文件,不是公司的表格,而是一本私人手写笔记。笔记本的封面烫着德雷克名字的首字母缩写,纸页已经有些磨损,显然被反复翻阅过。
他翻开笔记本。第一页的日期是2022年11月,德雷克在笔记中写道:
“莫斯女士今日发来暮光一期最终版方案。方案在法律上无懈可击。但我在阅读筛选名单时注意到,这些老人在医学上并非没有获救的可能。如果我们不是为了测试毒性极限,而是为了治疗,我们完全可以用更低的剂量。但这不是研究的选项。研究的目的是确定在多少剂量下器官会不可逆地衰竭。”
凯恩翻到下一页。日期是2023年1月,RX-349首次配送前一周:
“今天去圣心养老院做了第一次预筛。见了编号SH-017的受试者。她叫伊莲娜。她问我能不能让她在天气好的时候去院子里坐一会儿。我回答她了。但我知道她不会有那一天。”
再翻一页。日期是2023年10月15日——母亲去世的第二天:
“SH-017于昨夜去世。将死因登记为心力衰竭。没有人质疑。她的儿子是联邦探员,但他甚至没有来参加葬礼。也许这就是莫斯女士所说的‘系统优势’——不是我们太强,而是这个社会已经太擅长忽视它的老人了。”
凯恩合上笔记本。他的手指在封面上压得发白。
布莱克看着他,没有说话。整个车库里只有远处传来的搜查人员翻找物品的声响。
良久,凯恩开口,声音沙哑但稳定。“把这些全部运回州总检察长办公室。每一个文件夹,每一张纸,每一个笔记本。让证据鉴证科的人把德雷克的笔迹比对他和诺顿-韦恩之间的所有文件。另外——”
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索利斯的号码。凯恩接通电话,对面传来的声音急促而低沉。
“听证会中断了。莉莲·莫斯刚刚提交了一份动议——她说西维多利亚州对诺顿-韦恩的调查构成了对跨州商业的不当干涉,她已经向卡尔瓦多州联邦法院申请了临时禁制令。如果禁制令获批,所有听证会证据都将被冻结,州总检察长办公室在判决前不能使用任何来自诺顿-韦恩内部的文件。”
“法官是谁?”
“联邦地区法官维克多·卡特勒——前诺顿-韦恩的独立法律顾问。”
凯恩闭上眼睛。“什么时候下判决?”
“最快今天下午。我们现在在和时间赛跑——如果我们不能在禁制令下来之前把德雷克的材料录入正式证据系统,这些东西就白找了。”
凯恩挂断电话,转头对布莱克说:“你带这些材料立刻回州首府,用最快的速度做证据鉴证和录入。我去听证会现场。德雷克可能已经到了。”
布莱克点了点头。她抱起那摞文件夹朝门外走去,走到车库门口时回过了头。
“凯恩,”她说,“你读完了德雷克的笔记本。你还能在听证会上保持冷静吗?”
凯恩没有回答。他把笔记本放进自己的公文包,走出了车库。
驶向州议会大厦的路上,天色阴沉下来。收音机里的天气预报说午后有雷阵雨。凯恩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德雷克笔记本上的那些字句——“她的儿子是联邦探员,但他甚至没有来参加葬礼”。这不是一句嘲讽。这是一个凶手对自己的共谋者所说的安慰——你看,我们不需要担心被发现,因为连她自己的儿子都不在乎。
他确实没有来参加葬礼。那是他这辈子所有错误决定里最无法挽回的一个。他没有见到母亲最后一面,没有在葬礼上低头听牧师念她的名字,没有亲手把第一捧土撒在她的棺木上。而在他缺席的那片墓地里,德雷克或许就站在某个角落,戴着墨镜,看着他母亲被埋进土里,在心里把她的编号从待办事项中划掉。
凯恩的脚在油门上压得更深了。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疾驰,车窗外的风呼啸而过。离州议会大厦还有四十分钟车程。他在心里默念着一个名字——阿瑟·德雷克。今天下午,他会坐在那间听证厅里,穿着干净的西装,用他那冷静的医学口吻回答每一个问题。但这一次,凯恩手里有他的笔记本,有他的私人日记,有他亲手写的那些话。
这些话不能在法庭上被莫斯的禁制令冻结。因为它们不是诺顿-韦恩的资产,不是商业机密,不是档案文件。它们是一个人的忏悔,写在一个属于他自己的黑色封面笔记本里,被他亲手锁在一个需要撬开才能打开的文件柜中。
凯恩的手机再次震动。他看了一眼屏幕——麦卡利斯特。
“禁制令的听证会正在进行,”麦卡利斯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跑步,“卡特勒法官表示他倾向于支持禁制令。我们可能只剩一个小时的窗口期。你在哪里?”
“快到首府了。德雷克到了吗?”
“到了。坐在证人席后面的旁听席上。他在等你。”
凯恩将油门踩到底。车速表上指针在不断攀升,窗外的景物变成一片模糊的线条。他穿过跨河大桥,驶入首府的街道。州议会大厦就在前方,灰色的穹顶在阴云下显得沉重而肃穆。
他在议会大厦门口停下,推开车门,夹着德雷克的笔记本走进那扇旋转门。走廊里的脚步声和远处的雷声几乎重合。
听证厅的门在他面前打开。
里面坐满了人。莉莲·莫斯站在发言台前,她的手刚刚放下一份文件。委员会主席正在翻看面前的材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门口。
凯恩走进听证厅,没有去自己的座位,而是径直走向了坐在旁听席上的阿瑟·德雷克。他将黑色笔记本举到德雷克面前。
“德雷克医生,”他说,声音不大,但整间听证厅都听得一清二楚,“你的私人日记里记录了伊莲娜·凯恩从入院到死亡的全部过程。你写下了她死前问你能否去院子里坐一会儿,你写下了你回答她时就已经知道她不会有那一天。现在请你告诉我——在联邦真实世界研究计划里,哪一条款规定受试者不可以去院子里晒太阳?”
听证厅里陷入了一片完全的寂静。
阿瑟·德雷克坐在旁听席上,他的脸在凯恩手中的笔记本映照下,呈现出一种长期躲在手术灯后面的人突然暴露在自然光下时才会有的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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