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撕裂的体制

麦卡利斯特在接到凯恩邮件的当天下午就做出了回应。

她的回复只有一句话:“明天上午十点,州检察长办公室会议室,我会请三位特别检察官一起列席。”凯恩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麦卡利斯特一直是个谨慎的人,她在体制内活了十几年,每一步都走得像在冰面上测量厚度。现在她愿意把三个特别检察官同时叫到一张桌子上,说明她已经看到足够多的东西了。

次日上午,凯恩准时抵达。会议室里除了麦卡利斯特,还有三位他从未谋面的检察官。一位是西维多利亚州医疗欺诈调查组的负责人埃莉诺·布莱克,五十多岁,花白短发,面前的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备注。另一位是州总检察长办公室刑事上诉局的副局长保罗·伊斯特伍德,四十出头,西装笔挺,表情审慎。第三位来自联邦司法部——一个叫罗伯特·蔡斯的中年男人,戴着无框眼镜,说话带着一种温和的、令人难以拒绝的节奏感。

“蔡斯先生是联邦司法部跨州商业犯罪处的副处长,”麦卡利斯特介绍道,“他今天是以观察员身份列席。如果案件后续需要联邦层面的协作,他的参与会很关键。”

凯恩看了一眼蔡斯,想起了艾米的那句话——别相信司法部的人。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从公文包里取出所有材料,一份一份铺在会议桌上。

他先展示了圣心养老院的死亡时间轴与药品配送记录之间的重合曲线。然后是B2层被清理前后的对比照片。接着是诺顿-韦恩法务总监莉莲·莫斯承认RX-349已在六家养老机构中进行“真实世界研究”的录音片段——他在会面时用备用设备录了音,尽管这在法庭上可能不被采纳,但此刻它比任何陈述都更有说服力。最后,他拿出了那封2017年的邮件截图:诺顿-韦恩研发副总裁格雷戈里·塔特与联邦医药伦理委员会主席赫尔曼·莫斯在审查开始前,就已私下协商如何隐匿备案文件。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布莱克检察官最先打破沉默。她的声音沙哑而沉稳,像一块磨了很久的石头。“六家养老机构,”她说,“如果我们能拿到另外五家的名单,就可以从西维州医疗欺诈的角度立案。根据本州法律,任何在本州境内发生的以虚假诊断或虚假治疗为由骗取医保资金的行为,都构成医疗欺诈。最高刑期二十年。”

“但我们需要证明诺顿-韦恩在本州境内实施了虚假诊断,”伊斯特伍德接过话头,“德雷克签署的那些死亡证明,都是以‘心力衰竭’和‘多器官功能衰竭’作为死因。要推翻这些诊断,我们需要独立的法医病理学鉴定。而做鉴定,需要遗体。”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凯恩身上。

“遗体都被火化了,”凯恩说,“每一具。”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片刻,蔡斯检察官轻轻咳了一声。“联邦层面可以介入的角度,是跨州商业欺诈。”他的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法律概念,“如果诺顿-韦恩在申请联邦药品管理局的上市审批时,隐瞒了RX-349的真实不良反应数据,这就构成了对联邦监管机构的欺诈。但这个路径有一个前提——我们需要拿到诺顿-韦恩的原始临床数据,而不仅仅是艾米·科瓦奇从养老院层面搜集的记录。”

“那些数据在哪里?”布莱克问。

“在诺顿-韦恩的中央实验室,”凯恩说,“我亲眼看到过。三十五楼,需要刷卡才能进入。试管架上标着RX-349和AX-217的编码。但他们需要联邦法院的专项证据开示令才会开门。”

“那我们就申请证据开示令。”麦卡利斯特说。

蔡斯检察官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很慢,慢到让凯恩觉得他是在用这几秒钟思考。“申请联邦层面的证据开示令,需要联邦调查局或联邦检察官办公室作为申请主体,”蔡斯重新戴上眼镜,“卡尔瓦多州的联邦检察官是詹姆斯·帕特森。在你们正式决定走这条路之前,我需要提前跟帕特森沟通一下。”

“为什么要提前沟通?”凯恩问。

“因为诺顿-韦恩是卡尔瓦多州最大的雇主之一,”蔡斯说,“在卡尔瓦多州提起针对诺顿-韦恩的联邦诉讼,会在当地引发强烈的政治反应。卡尔瓦多州的州长、两位联邦参议员以及众议院商业委员会的半数成员,都曾接受过诺顿-韦恩的政治捐款。这不是什么秘密。任何一个联邦检察官在启动这样的案件之前,都需要衡量自己的政治承受力。”

凯恩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他终于明白艾米为什么说不要相信司法部的人。不是因为司法部的人都是坏人,而是因为司法部是一个政治器官。它的每一个决策都要考虑联邦与州权的关系、选票的流向、权力的平衡。而这些考量,与真相无关。

“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麦卡利斯特问。

“有两个方案,”蔡斯说,“方案一:由西维多利亚州单独立案,只追究在本州境内发生的行为——比如养老院层面的违规用药和知情同意书的伪造。这个方案的优点是启动快,缺点是只能打到养老院这一层,打不到诺顿-韦恩的核心。方案二:由联邦司法部正式立案,进行全面调查。这个方案的优点是能彻底追查,缺点是启动慢、阻力大,而且必须在卡尔瓦多州获得足够的政治支持。”

“我倾向于方案一。”伊斯特伍德说。

“方案二。”布莱克说。

所有人都看向凯恩。凯恩看着蔡斯,沉默了几秒。

“方案一,”他说,“但同时推动方案二的准备工作。先用方案一把能定罪的先定罪,用方案一的证据反过来给方案二提供联邦层面的立案依据。”

麦卡利斯特在本子上记了几笔。“那就这么定。布莱克检察官负责起草针对圣心养老院管理方和阿瑟·德雷克的刑事起诉书。伊斯特伍德副局长负责协调州卫生局对西维州境内另外五家养老机构进行突击检查。蔡斯检察官负责在联邦层面进行前期沟通。”她顿了顿,看向凯恩,“你继续追艾米留下的第三组密码。暮光。”

会议结束。人们陆续离开会议室,最后只剩下凯恩和麦卡利斯特。

“蔡斯,”麦卡利斯特一边收拾文件一边低声说,“你觉得他可靠吗?”

“你觉得呢?”

“他是你在联邦层面唯一的选择,”麦卡利斯特没有直接回答,“在联邦司法部,跨州商业犯罪处是对这类案件拥有最直接管辖权的部门。如果你不接受他,就只能指望联邦调查局内部立案——而你们局里的帕里什局长正在被卡尔瓦多州的参议员施压,这事你比我清楚。”

凯恩知道她说得对。从联邦调查局西维州分部启动调查的可能性,已经在帕里什被参议员办公室打电话的那天被堵死了。蔡斯是他唯一够得着的联邦窗口——尽管他不确定这扇窗背后是通路还是另一堵墙。

“我会小心。”凯恩说。

麦卡利斯特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他之前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同情,而是一个同样在体制里挣扎多年的人,对另一个正在泥潭中跋涉的人所发出的无声的共情。

“你母亲的事,”她说,“我没有忘记。”

然后她夹着文件夹走出了会议室。

凯恩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窗外是西维州首府灰蒙蒙的天际线。他将艾米给的信封从口袋里拿出来,取出那张写着六字母的纸条,放在桌面上。

TWILIGHT。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索利斯的号码。

“暮光,”凯恩说,“你听说过这个代号吗?”

索利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在诺顿-韦恩的语境里没有。但在格林维克时期的旧文件里,我见过一次。不是药物代号,也不是项目代号。”

“那是什么?”

“是一个方案,”索利斯的声音变得很慢,像是在挖掘一段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触碰的记忆,“格林维克破产前三个月,他们的内部安全委员会起草过一份文件,代号就叫‘暮光’。文件的内容不是研发,不是销售,不是财务——是撤离。”

“撤离什么?”

“全部。人员、数据、资产、法律责任。把公司拆成碎片,把有罪的实体消灭掉,让无罪的新实体继承一切有用的东西。格林维克没能执行完这份方案就破产了。但如果诺顿-韦恩在用它——”

“那它的真实用途,就不只是撤离,”凯恩接道,“而是在确保,无论发生什么,犯罪永远不会落到任何一个人的头上。”

挂断电话后,凯恩将那张纸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

“暮光”不是一个产品,不是一个项目,不是一个密码。它是一份遗产继承方案——一份用于将罪行从一家公司转移到另一家公司,而不让任何一个人为此负责的操作手册。格林维克用它把AX-217变成了RX-349。诺顿-韦恩正在用它做同样的事——但它的终点是什么?当他们完成RX-349的数据采集,获得上市批准之后,他们会把什么交接给下一个继承者?

凯恩打开笔记本电脑,输入艾米给他的第三组密码。六个字母,不是用于某个普通的入口。它需要被连入诺顿-韦恩的内部系统才能生效。而他目前还没有那个权限。

但他已经有了另一个入口。

他打开了艾米U盘里那个标注着“采购系统”的子文件夹。里面是她从诺顿-韦恩内部采购网络中截获的原始数据。凯恩从上到下逐行浏览,在翻到第四百多行时,他看到了一个他之前忽略过的条目:

采购编号:TW-LGT-2023-014

采购内容:档案数字化迁移服务

供应商:克洛诺斯信息管理公司

采购日期:2023年3月7日

审批人:莉莲·莫斯

备注:执行暮光第二阶段。

2023年3月7日。那是艾米辞职前两周,是B2层被清理前一个月。诺顿-韦恩在那时就已经启动了“暮光”的第二阶段——档案数字化迁移。这意味着他们在把所有纸质记录转化为电子档案,把所有的实验数据、知情同意书、不良反应报告、死亡病例记录全部从物理世界搬进一个加密的、可以一键删除的云端。

凯恩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他感觉自己正在追一个已经跑完了全程的对手。对方不是在准备犯罪,不是在掩盖犯罪,而是在犯罪的最后一个环节——把犯罪本身从存在的意义上彻底抹去。如果这个迁移已经完成,那么即便他拿到了联邦法院的证据开示令,打开诺顿-韦恩中央实验室的门,里面的试管架可能已经空了,服务器可能已经被格式化了。就像B2层一样。就像格林维克一样。就像这个机器每一次被逼近时都会做的那样。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里德的电话。

“克洛诺斯信息管理公司,”凯恩说,“帮我查。越快越好。”

“你声音不对,”里德说,“出了什么事?”

“我们晚了,”凯恩说,“他们已经开始转移证据了。不是物理转移——是数字化迁移。把所有的东西搬进一个我们申请不到搜查权限的云端服务器。等我们拿到搜查令的时候,那个服务器可能已经不存在了。”

里德没有再多问。他挂断电话开始工作。

夜幕再次降临西维州首府。凯恩走出总检察长办公室,街边的路灯已经亮起。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来自加密号码的短信:

“克洛诺斯的服务器在卡尔瓦多州数据中心。物理地址我放在老地方。艾米。”

凯恩将手机放回口袋,步伐加快。艾米仍然在用她的方式给他引路——从B2层的划痕到U盘里的密码,从废弃工厂的坐标到数据中心的物理地址。她在每一个他即将迷路的路口提前埋下了标记。

而他离真相越近,就越明白一件事:他所追捕的不是一个人,不是一家公司,而是一个比法律跑得更快的时代。在这个时代里,犯罪的定义已经被重新书写——不是有人做了坏事,而是有人在法律的缝隙里搭建了一套坏事可以自动发生的系统。而死去的老人,只是这套系统在运转过程中必然产生的废料。

凯恩走向停车场,夜空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他抬起头,看向远处卡尔瓦多州方向的地平线。莱恩河对岸那座银色大厦的楼顶灯光,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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