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在卡尔瓦多州的老移民社区里找了整整一天。
艾米在消失之前给过他一个模糊的线索——她租的房子在一个只收现金的老移民社区里。卡尔瓦多州这样的社区有三个,两个在首府东区,一个在南郊。凯恩把艾米的照片打印出来,一家一家地敲门。大多数门都没有开。开了门的那些面孔在看到他证件的一瞬间就关上了,有些人甚至没有看证件,只看到他那张不属于这里的脸就摇了头。
傍晚时分,他走到南郊那个最偏远的社区。这里的房子大多是二战后建造的砖木结构平房,前院里种着已经枯黄的灌木,门廊上的油漆大片剥落。凯恩敲到第十七户时,开门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妇人,围着一条褪色的碎花围裙。她看到艾米的照片后,眼神闪了一下。
“她住过隔壁,”老妇人指着旁边那栋灰绿色的小房子,“三个月前搬走了。走得很急,连晾在院子里的衣服都没收。”
“您知道她搬去哪里了吗?”
“不知道。但她走之前那天晚上,往我家邮箱里塞了一样东西。”老妇人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她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她,就把这个交给他。她还说,来找她的人可能是个警察,也可能不是。如果是警察,就问他一个问题。”
凯恩接过信封。“什么问题?”
“她说:问这个人,他母亲的中间名是什么。”
凯恩的心头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伊莲娜·凯恩的中间名是罗斯。那个名字是她的祖母传给她的,除了家人,没有任何文件记录过它。艾米在自助餐厅见面时从来没有问过这个问题。她在更早的时候——也许是在第一次听说凯恩在调查圣心养老院的时候——就已经查清了他的背景,然后把这个只有真正的凯恩能回答的问题埋在了一个陌生人的门廊上。
“罗斯。”凯恩说。
老妇人点了点头,让开了门。“她说如果你能答上来,信封就是你的。”
凯恩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把钥匙和一张折叠的地图。钥匙是老式的铜质钥匙,表面已经氧化发绿,看起来像是一把储物柜的钥匙。地图是卡尔瓦多州首府的市区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灰狗长途巴士总站的位置,旁边写着一行字:“B区,137号柜。”
“她还说了什么?”凯恩问。
“还说了一句,”老妇人靠在门框上,眼神变得有些茫然,“她说她从来没有想过,活在这个国家里,最危险的事情不是犯法,而是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凯恩赶到灰狗巴士总站时已经是深夜了。车站里人不多,几个旅客躺在候车椅上睡觉,自动售货机的嗡嗡声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储物柜区在地下通道的尽头,137号柜在倒数第二排最角落的位置。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柜子里放着一个防水布包裹的帆布袋。凯恩把帆布袋取出来打开,里面装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外壳上贴着几张褪色的乐队贴纸。第二样是一个密封的塑料文件袋,里面装着一叠打印出来的电子邮件和一份合同复印件。第三样是一封信——手写的,信封上写着“凯恩探员”。
凯恩找了个空着的候车椅坐下,先展开了信。
“凯恩探员: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再能亲自把这些东西交给你了。你不用去找我。不管你找到的是什么,都不会是我想要你找到的样子。
这台笔记本电脑是我在圣心养老院工作期间使用的私人电脑。我在上面保存了所有我从诺顿-韦恩内部系统里截获的资料副本——不只是养老院的记录,还包括他们的人力资源档案、内部通讯录、差旅报销单、以及一些他们以为已经删除了的旧邮件。
文件袋里的电子邮件打印件是最重要的部分。它们是我在辞职前一天晚上从德雷克的个人电脑里拷贝出来的。他和莉莲·莫斯之间的通讯记录。不是公司邮箱,是个人邮箱。他们以为个人邮箱不受信息自由法的约束,所以他们在这里面说了一些在公司邮箱里绝对不会说的话。
如果你想要进入联邦医药伦理委员会的服务器,答案也在这台电脑里。我设置了一个程序脚本,可以在你接入互联网时自动运行。它会帮你打开一扇门——但只能开一次。诺顿-韦恩的安全团队会在系统检测到入侵后的四十五秒内启动反向追踪。你有足够的时间下载你需要的东西,然后你必须立刻断开连接。
最后,如果你想知道‘暮光’究竟是什么,去看文件袋里的那份合同。合同的最后一页,是诺顿-韦恩、普罗米修斯生物科学、以及联邦医药伦理委员会三方签署的数据托管协议。日期是2023年1月4日——比RX-349第一次送到圣心养老院早了八个月。
他们不是先做实验再想办法掩盖。他们是在实验开始之前就已经把掩盖的路径修好了。
凯恩探员,我不知道你母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我见过玛格丽特·哈洛。她是一个会在我值夜班时偷偷塞给我一块饼干的老人。她说她在年轻时教过三十年的英国文学,她说莎士比亚的每一部悲剧里都有一个角色,明明看到了真相,却没有人肯相信他。
我觉得我们住在一个盛产这种角色的时代。
别让玛格丽特死得像一行被删掉的脚注。
艾米·科瓦奇”
凯恩把信折好,放回信封。他的手很稳,但他的呼吸比平时更深。
他打开文件袋,抽出那叠电子邮件打印件。第一封邮件的日期是2022年8月,发件人是阿瑟·德雷克,收件人是莉莲·莫斯。主题栏写着:“暮光一期准备就绪”。
正文很短:
“莫斯女士:圣心养老院的入住名单已经筛选完毕。符合‘无近亲、无定期探视、认知功能中度以上受损’标准的候选人共四十三名。一旦伦理委员会的备案完成,我们可以随时开始。建议优先选择编号SH-011至SH-025年龄在六十五至七十五岁之间的对象,代谢系统的代偿能力尚存,数据对比价值最高。”
凯恩的视线在“无近亲、无定期探视”这八个字上停住。他的母亲伊莲娜符合这个标准——她有一个忙于工作的儿子,有一个住在另一个城市的女儿,没有人会每天去养老院看她。她是被特意选中的。
他翻到第二封邮件。日期是2022年10月,莉莲·莫斯发给阿瑟·德雷克:
“德雷克医生:家父已确认伦理委员会的备案文件将归入‘历史合作项目’目录。请注意,一旦备案完成,任何针对该备案的查询都将被系统自动标记为‘内部行政事务’,不对外部调查程序做出响应。暮光一期的法律架构已完备。请按计划在养老院层面逐步替换常规药物。如有老人或家属对用药产生质疑,一律以‘同情用药知情同意书’进行安抚——记住,不是说服他们,是让他们觉得自己已经同意了。”
凯恩将这两封邮件复印件的照片发给了麦卡利斯特,附上一句话:“他们筛选了没有近亲的老人。我的母亲是被选中的。”
然后他翻开了文件袋最底层的那份合同。
合同的标题是《真实世界研究数据托管与安全保障三方协议》。甲方是诺顿-韦恩制药,乙方是普罗米修斯生物科学,丙方是联邦医药伦理委员会。协议的核心条款是:诺顿-韦恩将其所有真实世界研究的原始数据“委托”给联邦医药伦理委员会进行“独立伦理审计”;但在审计期间,数据的物理存储由普罗米修斯生物科学提供和维护;审计结束后,数据的所有权自动转让给普罗米修斯。
换句话说,联邦医药伦理委员会扮演的不是监管者的角色,而是中转站。它用自己的公权力外壳为数据提供一个法律无法穿透的存放空间,然后在这个空间里,诺顿-韦恩把数据悄悄地转移给了自己的壳公司。当所有转移完成后,诺顿-韦恩就可以对着全世界说:我们手里没有数据了,数据都在伦理委员会的独立审计之下。而伦理委员会可以说:审计已经结束了,数据已经移交给第三方保管。而那个第三方——普罗米修斯——是一个私人公司,它没有任何法律义务向公众或执法机构开放它的服务器。
凯恩将合同的每一页都拍了照,然后将所有文件放回帆布袋。他拎起袋子,走出灰狗巴士总站。
回到车里,他打开了艾米的旧笔记本电脑。电脑的桌面背景是一张圣心养老院B2层走廊的照片——就是那条被他走过两次的走廊,墙上挂着的日光灯忽明忽暗,走廊尽头是那扇灰色的铁门。他不知道艾米是什么时候拍下的这张照片,但她在辞职前把它设成了桌面背景。也许是为了提醒自己她亲眼看到了什么,也许只是为了让每一天打开电脑的时刻都变成一种决心。
他找到了艾米留下的那个脚本程序。程序的图标是一扇门——简单的像素画,白色的门框在黑色的背景上。他双击图标,一个命令行窗口弹出来,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目标:联邦医药伦理委员会服务器。进入后你将有四十五秒。四十五秒后,反向追踪会定位到你的物理地址。如果你准备好了,请输入‘TWILIGHT’。”
凯恩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然后他输入了那六个字母。
屏幕闪了一下,然后开始跳动字符。一行又一行的代码飞速滚动,凯恩看不懂大部分内容,但他能看懂最后一行——那是联邦医药伦理委员会服务器根目录的文件索引。里面有他认识的字:RX-349、AX-217、不良事件报告、死亡病例汇总、暮光一期数据转移确认书。
他开始疯狂下载。手指在键盘上不停地敲击快捷键,文件一个接一个地进入本地存储。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二十五秒。三十秒。三十五秒。下载进度条还剩百分之二十。四十秒。
四十五秒。
凯恩拔掉了网线。
他靠在驾驶座上,额头沁出一层冷汗。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一个文件夹静静地躺在桌面上,里面存着他刚刚下载的所有文件。他不知道这些文件足以在法律上构成什么样的证据,但他知道它们至少足够让明天的听证会不再是麦卡利斯特口中的那个空壳。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加密号码。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接起来。因为这个加密号码的前缀和艾米之前用过的完全一样——而她在信里说了,不管他找到的是什么,都不会是她想要他找到的样子。
他接通电话,没有说话。
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但不是艾米。是莉莲·莫斯。
“凯恩探员,”莫斯的声音平静如水,“你现在持有的那些文件,是诺顿-韦恩拥有合法知识产权的商业数据。无论你通过什么方式获取了它们,你的行为都已经构成了联邦层面的商业间谍罪。如果你在明天的听证会上公开任何一份文件,我向你保证——在你把文件递出去的同一分钟,联邦司法部就会对你签发逮捕令。”
凯恩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一块磨了很久的石头里凿出来的。
“你们筛选了我母亲。你们在她的档案上打了一个勾——‘无近亲探视’。你们看中了她。因为她没有人在旁边盯着,因为她不会被人发现。你们把我的母亲当成一具理想的实验样本。”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莫斯的声音又响起来,语调没有变化,但音色里出现了一丝之前从未有过的东西——不是内疚,而是一种冷到极点的精确。
“凯恩探员,我说的是法律。法律是无私的。”
“法律是无私的,”凯恩说,“但你父亲不是。你也不是。”
他挂断了电话。
夜已经很深了。灰狗巴士总站的停车场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盏高压钠灯在头顶发出橘色的光。凯恩将笔记本电脑和文件袋锁进后备箱,然后靠在车门上,仰起头看着夜空。
星星很少。城市的灯光把大部分星光都淹没了。
他想起了母亲。不是临终前的母亲——那时他不在。他想起的是很多年前,他还很小的时候,母亲在厨房里一边熨衣服一边教他写自己的名字。伊-莲-娜-罗-斯-凯-恩。中间名罗斯,是祖母传下来的名字。母亲说过:“这个名字是传家宝,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忘记它。”
他没有忘记。正是这个名字,让他从一个陌生老妇人手里拿到了一把钥匙。
凯恩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明天是听证会。明天他会走进那间坐满人的房间,把手里所有的东西摊在桌上,然后看莉莲·莫斯怎么用她那完美的法律词汇,把这些东西一块一块地变成不合法的证据。
但今晚,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拨通了里德的电话。“帮我查一个地址。联邦医药伦理委员会主席赫尔曼·莫斯的家庭住址。不是办公室——是他家。”
“你在做什么?”
“我想去看看,一个认为他有权决定谁的母亲应该死去的人,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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