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德用了两天时间才拿到诺顿-韦恩的知识产权转让记录。他把文件打印出来送到凯恩的办公室时,脸上的表情让凯恩想起多年前他们刚搭档的时候——那种在茫茫数据里撞见了一个清晰轮廓、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恐惧的表情。
“三个月,十七项转让,”里德把文件夹摊开,“其中十二项转让给了一家叫普罗米修斯生物科学公司的机构,地址在特拉华州威明顿市。另外五项去了三家不同的壳公司,但最终都汇入了同一个账户。”
“普罗米修斯,”凯恩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它的股东是谁?”
“表面上是一家风投基金,叫潘多拉资本。潘多拉的注册地在开曼群岛,董事名单里有一个叫莉莲·莫斯的人——不是同一个莫斯,是你认识的那个莫斯的表弟。但我再往下查,发现普罗米修斯真正的实控方是一家叫赫尔墨斯控股的公司。”
凯恩靠回椅背。又是赫尔墨斯控股。它像一条章鱼,每一只触手都伸向不同的方向——收购格林维克的核心资产,控制奥克塔维亚精细化工,控股克洛诺斯信息管理,现在又通过普罗米修斯生物科学接收诺顿-韦恩的知识产权。它不是一家公司,它是一个生态系统,一个专门用于将违禁品从一具尸体转移到另一具尸体的寄生物。
“转让的内容是什么?”凯恩问。
“最初的几项是关于AX-217的基础分子专利——这些专利最早属于格林维克,六年前被赫尔墨斯控股收购后转让给了诺顿-韦恩,现在又被诺顿-韦恩转让给了普罗米修斯。最近的三项转让集中在今年二到三月,包括RX-349的配方使用权、临床数据使用权,以及一个叫‘真实世界研究数据库’的东西。”
“数据库,”凯恩说,“他们销毁了克洛诺斯的服务器,但服务器里的数据在被销毁之前已经转移到了普罗米修斯。硬盘是空的,但数据是活的。”
“活的,而且不在任何一家美国公司的名下,”里德说,“普罗米修斯是特拉华州注册的,但它的服务器在哪里?根据转让记录里的一项技术服务协议,普罗米修斯的所有数据存储和运维都外包给了另一家公司——在卢森堡。”
凯恩站起来走到窗边。卢森堡。欧盟的通用数据保护条例在那里有最严格的商业数据保护条款。任何国家执法机构想要调取卢森堡的服务器数据,需要启动国际司法互助程序,平均审批周期是十四个月。十四个月后,RX-349可能已经拿到了联邦药品管理局的全面上市批准,诺顿-韦恩可能已经完成了第三阶段的知识产权转移,普罗米修斯可能已经把数据打包卖给了第四家公司。等执法者终于拿到搜查令时,他们面对的将是一个空壳套空壳的迷宫,没有一个活人站在迷宫的中央,没有人可以被戴上手铐,没有人可以说出那句“我有罪”。
“这就是他们的模式,”凯恩转过身,“格林维克不是破产,是被献祭。他们故意把格林维克推到阿什伍德丑闻的风口浪尖上,让它承担所有的法律责任和舆论压力,然后在它倒下之前,把有价值的东西转移出去。AX-217变成了RX-349,格林维克的废墟上长出了诺顿-韦恩。现在诺顿-韦恩也在做同样的事——在被调查的阴影笼罩之前,把最有价值的知识产权转移给普罗米修斯。如果有一天诺顿-韦恩被起诉,莉莲·莫斯会在法庭上说:我们只是一家研发公司,RX-349的所有权和经营权已经不属于我们了。然后诺顿-韦恩会像一个被卸空了的贝壳一样被扔在沙滩上,而真正的生命体已经游到了更深的海里。”
里德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城市在正午的阳光下安静地运转着,汽车在街道上流动,行人在人行道上走过。一切都正常、有序、合法。
“那你准备怎么办?”里德问。
“把他们拆开来看,”凯恩说,“就像他们把自己拆成了不同的法律实体一样,我也要把他们的每一个环节拆开来看。如果在整体上没有一个完整的犯罪构成要件,那我就从每一个局部去找。总有一个环节,他们没有把脚印擦干净。”
他重新坐回桌前,打开了索利斯发来的化学比对报告。
报告的内容很简短,但结论很明确。索利斯将诺顿-韦恩在国际会议上公开的RX-349化学参数与格林维克内部报告中的AX-217数据进行了比对。分子量相差不到两个原子单位,主要官能团完全一致,代谢半衰期的差异在统计误差范围内。唯一的区别在于辅助成分的比例——AX-217用了更多的缓冲剂来降低注射时的局部刺激性,而RX-349将缓冲剂的比例调低了百分之三。
“从药理学上讲,它们就是同一种东西,”索利斯在报告的末尾写道,“就像一杯加了冰块的威士忌和一杯不加冰块的威士忌。你可以用不同的方式包装它,用不同的代号称呼它,但它就是它。”
凯恩将报告转发给了麦卡利斯特和布莱克检察官。他附上了一行备注:“同一种药物,格林维克时期已经证实致死,诺顿-韦恩改名后继续在人体上测试。联邦药品管理局要么没有被通知,要么被通知了但没有采取行动。无论哪种情况,都有问题。”
邮件发出后不到十分钟,麦卡利斯特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你现在有多少把握?”她直截了当地问。
“化学比对上百分之百。知识产权转让链完整。诺顿-韦恩已经承认在六家养老机构进行RX-349的‘真实世界研究’。圣心养老院十六位老人的死亡时间与药物配送时间高度重合。知情同意书被证实不是本人签字。地下二层隔离病房存在但已被清理。剩下的就是找到那些被转移的老人,找到艾米·科瓦奇,以及找到联邦医药伦理委员会腐败的直接证据。”
“后天听证会,”麦卡利斯特说,“我已经向诺顿-韦恩的法务总监莉莲·莫斯、研发副总裁格雷戈里·塔特、以及阿瑟·德雷克发出了传票。伦理委员会主席赫尔曼·莫斯拒绝出席,理由是他正在休假。我们已经向联邦道德与廉政办公室提交了对他的正式调查请求。现在我需要你准备一份完整的举证材料——所有你能公开的东西,放在听证会第一天的陈述里。”
“我会准备好。”
“另外,”麦卡利斯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你需要注意一件事。听证会一旦召开,诺顿-韦恩的整个法务机器都会朝你一个人开火。他们会查你所有行动的合法性,查你进入圣心养老院的方式,查你获取数据中心标签的手段,查你和艾米之间的信息传递是否涉及泄露商业机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但未必都是合法的。而你不在执法程序的保护下——你在以个人身份参与调查。”
凯恩握紧了手机。“我知道。”
“你知道?”
“我从决定调查我母亲死因的那天起,就知道最终站在被告席上的可能是我自己。”
麦卡利斯特没有再说下去。她挂断了电话。
凯恩将手机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母亲年轻时的照片——那是他从母亲遗物里找到的唯一一张没有养老院气味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着淡蓝色的衬衫,站在西维州州立大学的图书馆前,笑容明亮而从容。她曾是一名会计,在一个小事务所里工作了三十年,从来没有迟到过,从来没有遗漏过一张账单。她所有的签字都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一个把秩序和诚实当作信仰的人。而这样的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最不应该被伪造的东西上,被别人写上了她的名字。
凯恩将照片放回抽屉。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准备听证会的材料。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里,他几乎没有睡觉。他把所有的线索重新排列,拼合成一幅完整的拼图。格林维克的AX-217,阿什伍德州立医院的七名死者,破产收购,赫尔墨斯控股的触手,诺顿-韦恩的RX-349,圣心养老院的三十二位老人——其中十六人死亡,六位幸存者被转移,一位拒绝签字的老人玛格丽特·哈洛下落不明。阿瑟·德雷克在凌晨三点亲自注射,莉莲·莫斯在每一次调查触及诺顿-韦恩之前启动“暮光”方案,把证据从一个服务器转移到另一个服务器,从一个公司转移到另一个公司,从一具尸体转移到另一具尸体。还有联邦医药伦理委员会主席赫尔曼·莫斯,莉莲的父亲——他在审查开始前就口头同意了档案的隐匿。
所有这些都是证据。但没有一个可以单独定罪。因为每一项行为都被拆解成了合法的碎片,每一块碎片单独拿出来都是一件合法的商业行为。就像一个用合法零件拼出来的炸弹——每个零件都可以在市场上自由买卖,但拼在一起就能杀人。而法律只盯着那最后一块拼上去的零件问:“这本身没有危险性,不是吗?”
听证会前一天傍晚,凯恩接到了数字取证实验室莉娜的电话。
“我恢复了一点东西,”莉娜说,“不是很多,但足够让你看看。”
凯恩立刻赶到了实验室。莉娜坐在一台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着从SD卡碎片里恢复出来的文件目录。大部分目录是乱码,只有极少数的文件名可以识别。
“这是诺顿-韦恩内部服务器的一个备份索引,”莉娜指着其中一个文件说,“索引记录显示,服务器在被销毁之前,所有数据被同步到了一个外部存储地址。地址的一部分我可以识别出来——它指向的不是卢森堡,而是一个国内的物理位置。”
“哪里?”
“你猜不到,”莉娜把屏幕转向凯恩,“联邦医药伦理委员会的官方服务器。”
凯恩盯着屏幕上那行地址代码。数据不是被转移到海外了。至少有一部分不是。它们被搬进了联邦医药伦理委员会的服务器里——那是法律最难以触及的地方,因为那不是一个公司的资产,而是一个联邦机构的资产。要对联邦机构的服务器申请搜查令,需要联邦总检察长的亲自签署。而联邦总检察长,是一个由总统任命的政治官员。
诺顿-韦恩不是把证据藏起来了。他们是把证据搬进了法官的家里。
凯恩将屏幕截图保存,然后拨通了蔡斯检察官的电话。
“我有证据证明诺顿-韦恩的临床试验数据被转移到了联邦医药伦理委员会的服务器上,”凯恩说,“我需要联邦层面的支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凯恩探员,”蔡斯的声音很慢,“我需要提醒你一件事。联邦医药伦理委员会是联邦司法部的外部顾问机构之一。它的主席赫尔曼·莫斯,是联邦司法部长的重要顾问。你现在指控的不仅是一家制药公司。你指控的是联邦伦理监管体系本身。”
“所以呢?”
“所以我不能接你的电话,”蔡斯说,“至少现在不能。听证会见。”
电话挂断了。
凯恩看着屏幕上的通话结束提示,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他没有愤怒,没有失望。他只是确认了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情:联邦司法部的窗口,和联邦伦理委员会的服务器一样,都已经被污染了。
他站起来,穿上外套,走出实验室。西维州首府的黄昏正在降临,街灯刚刚亮起。明天上午十点,州议会公共卫生委员会将召开紧急听证会。莉莲·莫斯会坐在证人的位置上,用她那平静的、无懈可击的声音,把这台机器的每一个零件都描述成合法的、正当的、甚至是高尚的。
但凯恩手里已经有了一个她不知道他知道的东西。
数据没有被搬到卢森堡。它在这里,在国内,在一个她以为没人能找到的地方。如果他能证明联邦医药伦理委员会的服务器里存放着诺顿-韦恩的原始临床数据——包括那些被隐瞒的不良反应报告、被篡改的死亡原因、被伪造的知情同意书——那么他就不需要依赖联邦司法部的善意。他可以让媒体看到这些数据,让国会看到这些数据,让每一个有权限启动弹劾程序的人看到这些数据。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找到进入那台服务器的路径。
而唯一可能知道路径的人,是那个自从凌晨两点十七分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的人。
凯恩走到停车场,发动引擎,朝卡尔瓦多州的方向驶去。他要去找艾米·科瓦奇——不管她是不是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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