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完美防火墙

蒙特罗斯市在卡尔瓦多州的西北角，是一个被遗忘的工业城镇。

凯恩驱车三个小时抵达时，天已经黑了。这座小城曾经以化工业为支柱，但过去二十年里大部分工厂陆续关闭，留下来的只有锈迹斑斑的储料罐和空荡荡的厂区。唯一还在运转的，是城郊边缘的一家特种化学品制造厂。艾米给他的坐标，就指向这里。

工厂的外墙没有悬挂任何标识，只在门卫室的窗户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许可证，上面印着“奥克塔维亚精细化工——联邦药品管理局注册原料供应商”。门卫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正在看一台黑白电视。凯恩亮出证件后，他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紧张，不如说是疲倦。

“我想查看你们过去三年内所有与诺顿-韦恩制药有关的供货记录。”凯恩说。

门卫打了个哈欠。“我们没有那个东西。”

“什么意思？”

“意思是，”门卫关掉了电视，“奥克塔维亚的货单系统不按客户分类。你要找某种原料的流向，除非你知道原料的批号，否则查不出来。”

凯恩从口袋里掏出艾米给的纸条。那串数字里有一组批号：AX-217-RX-349-B012。他将批号递过去。

门卫看了一眼，眼神在一瞬间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那变化来得突然、消失得也快，但他确实愣了一下。他把批号还给凯恩，摇了摇头。“系统里没这个。”

凯恩没有收手。“你怎么知道没这个？你还没查。”

“我在这里干了二十二年，”门卫说，“每一种经手过的批号我都能记住前缀。你给我的那个，前缀不是奥克塔维亚的。”

“那是谁的？”

门卫没有回答。他重新打开电视，将音量调大，黑白屏幕上正在播放一则新闻。新闻内容与这里无关，但他盯着屏幕的样子却格外专注，专注到不自然。

凯恩意识到，这个人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

他离开了门卫室，但没有离开工厂。他把车停到三百米外的废弃加油站旁，熄了引擎，关掉车灯。在黑暗中等了大约四十分钟，晚上十点刚过，工厂的侧门开了。一辆没有标记的厢式货车缓缓驶出，车灯没有开，在夜色中沿着一条废弃的运输专线朝西行驶。

凯恩发动引擎，保持距离跟了上去。货车穿过小镇，进入了一片无人居住的工业废墟。这里曾经是一个大型石油化工厂的厂区，倒闭后被拆除了大部分建筑，只剩下几根烟囱和一片平整过的空地。货车停在空地边缘，司机下车后打开后车厢，开始往下搬运一个个贴着标签的不锈钢密封桶。

凯恩从侧面靠近。他没有开车灯，脚步被碎石路上的杂草掩住。在距离货车二十米左右的地方，他蹲下，拿出手机拍下密封桶的标签。

标签上印着：RX-349临床废弃物——待焚烧——目的地：蒙特罗斯医疗废物处理中心。

焚烧。凯恩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那些被RX-349杀死的老人的血液样本、组织切片、用过的一次性注射器，都会被送到这里，在这些密封桶里沉默地等待被推进焚化炉。烧掉之后，就什么都不剩了。没有物证，没有DNA残留，没有化学痕迹。只有灰烬。

他拍完照片正准备离开时，脚后跟踢到了一块松动的碎石。碎石滚落的声响在空旷的废墟上格外清脆。搬运密封桶的人停下了动作，朝凯恩的方向望过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间。

凯恩转身就跑。他身后传来吼声和脚步声，至少有两个人在追他。他穿过废弃厂房的断壁残垣，跳过一堵混凝土矮墙，沿着铁路支线的碎石路基拼命奔跑。他的肺在燃烧，脚步声在身后越来越近。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枪响。

子弹打在他左侧的铁轨上，溅起的金属碎片划过他的脸颊。他没有停，向左急转，冲进了一片废弃的货运车厢堆场。生锈的车厢像一座迷宫，他在车厢之间穿行，脚步声在金属外壳之间弹跳，无法被追踪。

追逐者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凯恩蹲在两节车厢之间的夹缝里，手捂着脸上渗血的伤口，极力平复呼吸。他等了足足十五分钟，直到四周彻底安静下来，才从夹缝里钻出来。

他的车还停在奥克塔维亚工厂附近的废弃加油站旁。他没敢回那里取车，而是沿着公路步行了将近四公里，在一家凌晨营业的货运卡车停靠站打电话给里德。

“我今晚差点被人开枪打死，”凯恩说，“在蒙特罗斯市的一家化工厂外。”

里德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给你的紧急联络号码，你用了没有？”

“没有。”

“为什么不？”

“因为我不确定你的号码是不是也被监控了。”

里德没有生气。他太了解凯恩了。“你在蒙特罗斯的什么地方？我派人去接你。”

“不用了。我有更重要的线索需要你查。奥克塔维亚精细化工的原料批号系统里没有AX-217的前缀，但他们的门卫对这个批号有反应。他说前缀不是他们的——他知道这个前缀是谁的。”

“谁？”

“他没有说出口。但他给了一个暗示。他打开了电视，调到新闻频道，屏幕上正在播一条关于北马其顿国际刑事法庭的旧闻。那期节目的主角是一个被通缉的生化武器原料供应商。”

里德的声音沉了下去。“马克，你怀疑RX-349的原料来源是？”

“诺顿-韦恩在国内有完整的法务防火墙，如果他们用的是国内的合规原料，根本不需要这么大费周章地焚毁废弃物。他们烧得这么干净，只说明一件事——那些东西从来源上就不应该存在于这片土地上。”

“你要我做什么？”

“查奥克塔维亚的母公司是谁，查这家母公司在海外有没有关联企业，查那个批号前缀在国际化工业内的对应注册信息。另外，蒙特罗斯医疗废物处理中心——查它和赫尔墨斯控股有没有任何股权或业务上的关联。”

里德记下了所有内容，然后问：“你呢？你现在怎么回来？”

“我走路。”

凌晨三点，凯恩终于在西蒙特罗斯市郊找到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汽车旅馆。他用现金付了房费，在前台没有出示任何证件。脸上的伤口已经止血，他用随身携带的急救包简单处理了一下。房间很小，墙壁上贴着发黄的壁纸，空调机发出老旧的嗡鸣声。他把艾米的U盘重新插入笔记本电脑，开始逐页浏览圣心养老院的全部记录。

凌晨四点十二分，他的注意力被其中一个文件吸引住了。

这份文件不属于圣心养老院。艾米把它混在所有养老院记录的最底层，文件名只是一个无意义的数字串。凯恩点开后发现，这是一封邮件的截图。发件人是诺顿-韦恩的研发副总裁格雷戈里·塔特，收件人是联邦医药伦理委员会的主席办公室。邮件日期是2017年4月3日。

邮件正文的前两段是标准的申请格式——诺顿-韦恩就“真实世界研究计划”向伦理委员会提交备案，请求批准在多家养老机构进行RX-349的临床数据采集。这些内容凯恩已经见过许多次了。

但第三段写道：

“鉴于AX-217在阿什伍德事件中引发的公众舆情，我们建议将本次研究的伦理审查文件归档于‘历史合作项目’目录下，与格林维克时期的档案合并存放。委员会主席赫尔曼·莫斯教授已口头同意此方案。”

凯恩将这封邮件的截图放大，逐字逐句地读了三遍。

赫尔曼·莫斯——莉莲·莫斯的父亲——在诺顿-韦恩正式提交伦理申请之前，已经口头同意将RX-349的审查档案藏在格林维克的旧文件堆里。这不仅仅是程序违规。这意味着伦理委员会从审查的第一步开始，就已经被架空了。

而这一切发生在2017年。比RX-349的第一次正式配送还要早六年。

凯恩靠回椅背上。窗外天色已经开始发白，远处传来货运列车经过的汽笛声。他将邮件的所有内容导出打印，然后把U盘拔下来贴身收好。

他的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里德发来了调查结果。

“奥克塔维亚精细化工的母公司注册在维尔京群岛，全资控股方是一家叫雅典娜生物科技的壳公司。雅典娜生物科技的两名董事，同时也是诺顿-韦恩董事会的前任独立顾问。另外，蒙特罗斯医疗废物处理中心三年来的唯一客户就是奥克塔维亚，焚烧记录全部被标注为‘常规工业废弃物’，没有一份被标注为医疗废弃物。”

凯恩握紧了手机。这意味着过去三年里所有RX-349的临床废弃物，都在没有接受任何医疗废物监管的情况下被私自焚烧了。诺顿-韦恩不仅在杀人，而且在销毁杀人的每一个痕迹，用一种在法律上无法被定义为“销毁证据”的方式——因为这些废物从来没有被法律承认存在过。

他将里德的信息转发给了一个新的目标对象：州总检察长办公室的麦卡利斯特。附上一句话：

“我已经拿到了联邦伦理委员会腐败的证据。我需要你起草一份跨州刑事调查的联合授权。”

天完全亮了。凯恩走出汽车旅馆，清晨的空气冷冽而清新。他拦下了一辆过路的货运卡车，搭车返回卡尔瓦多州市中心。

在卡车的副驾驶座上，他闭上眼睛短暂地睡了四十分钟。梦里他看见母亲坐在圣心养老院的走廊里，手里拿着那张签字同意书，转过头来问他：

“马克，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他醒来时，卡车正在跨过莱恩河大桥。河面在朝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西维多利亚州的天际线在前方清晰可见。

凯恩的眼睛干涩，胸口闷着一团东西。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他已经走到了这里——从养老院的B2层走到诺顿-韦恩的中央实验室，从蒙特罗斯的废弃厂房走到被污染的伦理委员会。下一步，他要走进最黑暗的地方。

他口袋里有艾米给的第三组密码。

只写了六个字母的那个。

“TWILIGH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