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曼·莫斯的房子坐落在卡尔瓦多州首府北郊一片叫枫树岭的富人区里。凯恩在凌晨两点抵达时,整条街都沉在深眠中。车道两侧的橡树在夜风中缓慢地摇晃着枝叶,草坪上自动喷灌系统刚刚停止运转,空气里弥漫着湿润泥土的味道。
房子是一栋乔治亚复兴风格的独栋别墅,白色立柱,深绿色的百叶窗,门前三级石阶。庭院里停着两辆车,一辆银色的德系轿车,一辆米色的SUV。凯恩把车停在街道对面,熄了引擎,坐在黑暗里看着那栋房子。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闯入,甚至不是为了对峙。在开车来的路上,他反复问自己为什么要来。答案是模糊的——也许只是为了看看,那个在诺顿-韦恩和联邦伦理委员会之间搭建了整座桥梁的人,那个在RX-349送到圣心养老院之前八个月就签署了三方数据托管协议的人,住在一栋什么样的房子里,呼吸着什么样的空气。
二楼的窗户亮着一盏灯。透过半开的百叶窗,凯恩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从体态判断,那应该是赫尔曼·莫斯本人。他在凌晨两点还没有入睡,步伐不紧不慢,像是一个有着无限耐心的人在反复推敲某件事。
凯恩拿起手机,拨通了麦卡利斯特的加密号码。
“我在赫尔曼·莫斯的房子外面,”他说,“二楼还亮着灯。”
电话那头的麦卡利斯特刚刚被铃声吵醒,声音带着从睡梦中强拉出来的清醒。“你疯了吗?你知道如果你在这个时候被发现,听证会还没开你就先进拘留所了。”
“我没打算进去,”凯恩说,“我只是想知道一件事。你查过赫尔曼·莫斯的个人背景吗?不只是职业履历——是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和诺顿-韦恩产生关联的。”
麦卡利斯特叹了口气。凯恩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笔记本电脑启动的声响,然后是键盘敲击声。麦卡利斯特在夜灯下远程登录了州总检察长办公室的数据库,沉默了大约三分钟。
“他的履历很干净,”她说,“普林斯顿大学药理学博士,联邦医药伦理委员会任职十二年,主席任职第六年。没有犯罪记录,没有任何惩戒处分。联邦道德与廉政办公室对他的财务申报记录没有异常标注。”
“那就更不正常,”凯恩说,“一个履历这么干净的人,不会在凌晨两点还在房间里来回走动。”
麦卡利斯特没有反驳他。她又敲了几下键盘,然后顿住了。
“有一条记录以前没有人注意过,”她说,“赫尔曼·莫斯的妻子,伊莎贝尔·莫斯,六年前死于阿尔茨海默病。”
凯恩握住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寸。
“她生前最后两年,”麦卡利斯特继续说,“住在一家养老机构里。那家机构的名字叫格林伍德记忆护理中心,位于卡尔瓦多州首府东区。凯恩——格林伍德是格林维克制药的附属机构。六年前格林维克破产时,它是第一批被关停的。”
凯恩闭上眼睛。信息在他脑海里拼合:赫尔曼·莫斯的妻子在格林维克的附属养老机构里度过了生命的最后两年,死于阿尔茨海默病。六年后,赫尔曼·莫斯作为联邦医药伦理委员会主席,批准了诺顿-韦恩——格林维克的继任者——继续在养老院里测试同一种药物。他批准的不是一种药。他批准的是杀死他妻子的同一把刀,换了一个刀柄,再刺向别人的母亲。
“这件事被报道过吗?”凯恩问。
“没有。伊莎贝尔·莫斯的死亡证明上写的死因是阿尔茨海默病晚期并发症。没有任何文件把她和格林维克联系到一起。但如果你去看时间线,她在格林伍德被关停前两个月去世——刚好在阿什伍德丑闻爆发之前。她没有活着看到那个真相。”
“或者说,”凯恩看着二楼那盏灯的灯光,“有人知道他的妻子死于一种非法试验药物,然后用这个秘密交换了他的合作。”
麦卡利斯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声在电话里变成一种模糊的噪音。
“如果你是诺顿-韦恩,”她缓缓开口,“你想控制一个联邦伦理委员会主席。你只需要告诉他:我们知道你妻子真正的死因。如果你不配合我们,这件事会曝光。如果你配合我们,你妻子的死因会永远被封存在历史合作项目的密档里。没有人会知道伊莎贝尔·莫斯是AX-217的受害者。但作为交换,赫尔曼·莫斯必须让其他人的母亲成为RX-349的样本。”
凯恩看着二楼的人影。赫尔曼·莫斯已经停止了走动,他的影子定格在百叶窗后面,一动不动,像是在看窗外。也许他什么也没看到。也许他只是站在窗前,和他妻子已经去世六年的深夜,一起醒着。
“听证会还有几个小时,”麦卡利斯特说,“你最好离开那里。”
“我知道。”
“你答应我你不会做傻事。”
“不会,”凯恩说,“我答应你。”
他挂断了电话。但在他发动引擎之前,他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的内容不是别墅本身,而是二楼的窗户——凌晨两点的房间里亮着一盏灯,一个一动不动的人影站在百叶窗后面。这张照片不能作为证据,不能呈上法庭,不能写进听证会的陈述报告。但它是一件东西——一个符号,用来在凯恩自己的心里确认:没有人是无辜的。每一个签过字的人,都在某种形式上有罪。
上午九点,西维多利亚州议会大厦。
公共卫生委员会的听证厅不大,但今天挤满了人。前三排坐满了媒体记者,索利斯坐在第一排,朝他微微点了点头。过道两侧站着手持摄像机的电视台工作人员,后排是一些凯恩从未见过的面孔——其中几个穿着价格不菲的西装,表情沉默而专注,看起来像是诺顿-韦恩派来的观察员。
证人的位置空着。莉莲·莫斯还没有到。但她的律师已经到了,一个头发灰白、身形精瘦的男人,正把一叠文件整齐地码在桌上。他看起来不像是来参加听证会的,更像是来签署一份他认为毫无意义的行政表格。
麦卡利斯特在主席台左侧就座,面前摊着布莱克检察官起草的刑事起诉书的草案。她朝凯恩点了点头。
十点整,委员会主席宣布听证会开始。开场陈述由麦卡利斯特负责。她用二十分钟的时间概述了案件的全部内容,用词谨慎而精确,但在提到死亡人数时,她的语速明显慢了半拍。
“十六人,”她说,“在五个月内相继死亡。死因均被登记为心力衰竭或多器官功能衰竭。但在每一例死亡的背后,都有一条重叠的时间线——RX-349的配送记录、阿瑟·德雷克的夜间查房、以及一份被伪造的知情同意书。这不是自然病程。这是一个以养老院为实验场所、以老人为实验对象的非法药物试验。”
委员会主席转向诺顿-韦恩法务总监莉莲·莫斯,请她进行回应。
莫斯站起来。她没有带任何文件,只拿了一支笔。她的着装和凯恩在诺顿-韦恩总部见到她时一模一样——深蓝色套装,头发梳成利落的髻,手指上没有任何首饰。她看起来不像是一个被指控掩盖罪行的人,更像是一个来纠正误解的人。
“感谢主席,”莫斯说,“我代表诺顿-韦恩制药,对本次听证会的召开表示尊重。但我也必须指出,检察官刚才的描述建立在一个系统性的误解之上。”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诺顿-韦恩从未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对任何养老机构进行药物试验。所有在圣心养老院及其他五家机构使用的RX-349,都是在‘联邦真实世界研究计划’的框架内进行的合法临床数据采集。这个计划的每一份审批文件都盖有联邦医药伦理委员会的正式公章。每一批药物的跨州配送都持有联邦药品管理局签发的运输许可证。每一位受试者的知情同意书都有本人或法定代理人的签字。”
她说到这里,转过身面向委员会主席。
“如果知情同意书存在伪造,那是个别养老院管理人员的违法行为,与诺顿-韦恩无关。如果德雷克医生在巡诊过程中存在违规操作,那是他个人的职业伦理问题,与诺顿-韦恩无关。如果圣心养老院在B2层存在不当管理,那是养老院的设施合规问题,与诺顿-韦恩无关。诺顿-韦恩是一家制药公司,我们供应药品,提供研究方案,不负责养老院的日常运营。将养老院层面的管理疏漏归咎于药品供应方,在法律上和逻辑上都是不成立的。”
听众席上传来窃窃私语。委员会主席敲了一下木槌。
麦卡利斯特站起来。“莫斯女士,你是否承认RX-349的化学结构与格林维克制药的AX-217完全一致?”
莫斯的表情没有变化。“诺顿-韦恩在收购格林维克制药的部分资产后,基于原有化合物进行了配方改良和安全性优化。RX-349和AX-217在化学结构上存在相似性,但这不意味着它们是同一种药物。任何新药的研发都建立在前代化合物的基础之上。这是药理学的基本规律,而非不当行为。”
“那么你是否承认,联邦医药伦理委员会的主席赫尔曼·莫斯是你的父亲?”
莫斯沉默了一秒。这一秒是整个听证会上她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
“是的,”她说,“赫尔曼·莫斯是我的父亲。”
“你是否承认他在伦理审查开始之前,就已经口头同意将RX-349的备案文件隐匿在‘历史合作项目’目录下,从而规避常规审查?”
“我对此毫不知情,”莫斯说,“如果我的父亲确实做出了这样的决定,那只能说明他作为伦理委员会主席的判断出现了错误。但即便如此,我是诺顿-韦恩的法务总监,不是伦理委员会的主席,我不能为我父亲的错误负责。”
麦卡利斯特将2017年邮件的截图放大投影到屏幕上。
“在这封邮件中,诺顿-韦恩的研发副总裁格雷戈里·塔特明确写道:‘委员会主席赫尔曼·莫斯教授已口头同意此方案。’莫斯女士,如果诺顿-韦恩的研发副总裁在正式邮件中记录了你父亲的口头承诺,你应该很难让人相信你对此毫不知情。”
莉莲·莫斯的眼神闪了一下。那是极微小的变化,不是慌乱,更像是某种微妙的调整——一个反应极快的棋手在被将军前重新计算了整个棋盘的走法。
“主席先生,”她说,“我要申明一点。诺顿-韦恩的一切行为,都在联邦法律的框架内进行。本次听证会援引的许多所谓证据——包括电子邮件、内部采购记录、服务器数据——其获取方式很可能构成了对商业机密和联邦数据保护条款的违反。如果西维多利亚州希望将这些材料作为正式证据提交,那么请走联邦司法协助程序。但在那之前,诺顿-韦恩保留对任何非法获取本公司商业秘密的个人提起诉讼的权利。”
她的话像一把温柔的手术刀,将全场的气氛切开了一道缝。
听证会中场休庭。
凯恩走出议会大厦,站在台阶上透气。索利斯从后面跟上来,递给他一杯咖啡。
“她在法庭上比你想象的要危险,”索利斯说,“她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对委员会说的。她是在对卡尔瓦多州的联邦检察官说的。她在给对方提供文件——一个合法的、框架完美的、不用冒任何政治风险就能驳回避审要求的文件。”
“我知道,”凯恩说,“这就是她的战略。把证据全部变成不合法的证据,把合法的行为全部拆成无辜的行为。让每一个想要追查真相的人,都发现自己被卡在一个法律和道德之间的夹缝里。”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屏幕——里德发来了一条消息。
消息只有一句话:“找到玛格丽特·哈洛了。”
凯恩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哪里?”
“圣心养老院的另一间隔离单元,不在B2层,在A1层的一个偏厅。今天上午西维州卫生局突击检查时发现的。还有另外五个人,都活着。玛格丽特·哈洛是其中之一。”
凯恩握着手机的手指几乎失去了知觉。她活着。那个拒绝签字、在药盒内侧刻下“救我”的老人,那个在B2-04号房间里从门缝中伸出枯瘦的手的老人,还活着。
他转身跑向停车场。
四十五分钟后,他站在了圣心养老院A1层的走廊里。卫生局的检查人员已经封锁了整个区域。布莱克检察官站在偏厅门口,看到他时表情复杂。
“情况不太好,”她说,“这些老人的身体状况很差,慢性免疫抑制的副作用已经开始显现。但他们的意识比B2层时期要好一些。尤其是玛格丽特·哈洛——她一直在说她在等一个人。”
凯恩走进偏厅。
房间里有六张床。玛格丽特·哈洛坐在靠窗的那张床上,背对着门,望着窗外的天空。她的头发比凯恩上次见到时更稀薄了,手背上布满了输液后的淤青。但她的坐姿是端正的,像一个在讲台上度过了一生的老师。
凯恩走到她身边,没有出声。哈洛缓缓转过头来。她的眼睛仍然是那片浑浊的灰蓝色,但今天它们似乎比上一次多了一点焦距。
“你回来了,”她说,声音沙哑但清晰,“你上次来过。在B2层。”
“是的。”
“你找到艾米了吗?”
凯恩沉默了一瞬。“还没有。”
哈洛将手从毯子下面伸出来,递给他一样东西。那是一个药盒,和她上次藏在床头柜里的药盒一模一样,透明塑料,里面装着六粒淡蓝色的药片。
“他们每天都给我吃这个,”她说,“我每天都藏一粒。那个医生说我没有行为能力,不能拒绝。但他不知道,一个教了三十年逻辑学的人,不需要力气也可以说不。”
她翻过药盒。盒底刻着字,不是“救我”,而是另一行小字,字迹因为反复刻画而显得深刻而坚定:
“RX-349=AX-217。让他们查德雷克的家。”
凯恩接过药盒,蹲在床边,看着这位七十二岁的老人。
“哈洛女士,”他说,“我不会再让他们伤害你。”
玛格丽特·哈洛摇了摇头。她的嘴角浮起了一个浅淡的、带着某种苍凉意味的微笑。
“你不是在保护我,年轻人,”她说,“我活了七十二年了。我只是这场实验里一个不肯消失的证据。他们想证明这个系统是完美的,但我拒绝签字。只要还有一个人拒绝签字,他们的完美就有一个裂口。”
凯恩握紧药盒,走出偏厅。在走廊里他拨通了麦卡利斯特的电话。
“玛格丽特·哈洛给出了一个新的搜索点。阿瑟·德雷克的住所——我们需要搜查令。”
“凭什么理由?”
“涉嫌伪造知情同意书、非法行医、以及故意伤害——所有这些都是西维多利亚州法律在本州境内覆盖的罪名。德雷克在圣心养老院的行为属于本州管辖。我们不需要跨州授权。”
麦卡利斯特沉默了短暂的几秒。“我去找法官。”
凯恩挂断电话,透过走廊的窗户看向外面的天空。云层正在散开,阳光从缝隙中倾泻而下。玛格丽特·哈洛还活着,但她只是一条被海浪拍打了六个月的岸边幸存者。还有更多他看不见的人,被冲到了更远的地方,和他们的故事一起沉默在深水里。
他迈开脚步,朝停车场走去。德雷克的家——那是下一个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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