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的信号
飞机降落在苏黎世机场的时候,是当地时间早上七点。
沈默透过舷窗看见外面下着小雨,天空灰蒙蒙的。停机坪上停着几架私人飞机,远处是阿尔卑斯山的轮廓,山顶覆盖着白雪。
“到了。”孟晚站起来,穿上外套,“跟我走。”
他们下了飞机,一辆黑色奔驰已经在等着。司机是个沉默的瑞士人,一句话不说,开着车往市区驶去。
沈默看着窗外的风景,整洁的街道,古老的建筑,和泰国完全是两个世界。费全坐在他旁边,一直盯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车停在苏黎世市中心的一家酒店门口。孟晚办了入住,三个人住进两间相邻的房间。
“现在怎么办?”沈默问。
“等。”孟晚说,“我已经给李明远发了消息,说我们到了,带着他想要的东西。”
“他会来吗?”
“会。”孟晚说,“他太想要那份名单了。虽然那是假的,但他不知道。”
费全皱眉,“如果他发现是假的呢?”
“那就只能硬来了。”孟晚从包里拿出两把枪,“会用吗?”
沈默摇头。费全接过一把,熟练地检查弹夹,“会。”
孟晚把另一把递给沈默,“拿着,防身。”
沈默接过枪,沉甸甸的,手心出汗。
“他约在什么地方?”费全问。
“瑞士银行总部。”孟晚说,“明天上午十点,0918.37号保险柜前。”
沈默心里一紧。又是那个熟悉的数字。
“他为什么选那里?”
“因为那是他第一次见孟阳的地方。”孟晚说,“二十多年前,他就是在那里,把孟阳拉下水的。”
房间里陷入沉默。窗外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下午,孟晚出门办事,留下沈默和费全在酒店。沈默坐在窗边,看着街上的行人发呆。费全躺在床上,一支接一支抽烟。
“费叔。”沈默突然开口。
“嗯?”
“如果这次能活着回去,你想见贝贝吗?”
费全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想,但不敢。”
“为什么?”
“我没脸见她。”费全看着天花板,“她妈是我女儿,我没保护好。她妈自杀的时候,我在粮库守着一堆烂账,什么都不知道。”
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默,你是个好爸爸。”费全转头看他,“贝贝跟着你,我放心。”
沈默看着他,“费叔,你也是好人。”
费全苦笑,“好人?好人会杀那么多人?”
“你杀的都是坏人。”
费全摇摇头,没再说话。
晚上,孟晚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沈默问。
“李明远换地方了。”孟晚说,“不在银行,改在一个私人庄园。”
“为什么?”
“他怕银行有埋伏。”孟晚说,“那个庄园在苏黎世湖边上,是他的私人产业。周围有保安,不好进。”
费全坐起来,“他让我们去?”
“对,明天晚上八点。”孟晚说,“他会在那里等我们。”
沈默想了想,“这是陷阱。”
“我知道。”孟晚说,“但我们没得选。”
第二天晚上,他们坐车前往苏黎世湖。车开了四十分钟,驶入一条私家道路,两边是茂密的树林。路的尽头是一栋巨大的庄园,灯火通明。
门口有保安,拿着对讲机。孟晚摇下车窗,保安看了看,放行。
车停在主楼前,三个人下车。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迎上来,用英语说,“李先生在里面等你们。”
他们跟着管家走进大厅。大厅很宽敞,装饰豪华,水晶吊灯,真皮沙发,墙上挂着油画。沙发上坐着一个老人,满头银发,穿着深色西装。
李明远。
他看见他们,站起来,笑着走过来,“欢迎,欢迎。”
费全盯着他,眼神像刀子。
李明远看了他一眼,“费全,好久不见。上次见面,还是在粮库,那时候你还是个年轻小伙子。”
费全没说话。
李明远转向孟晚,“女儿,你瘦了。”
孟晚冷冷地说,“我不是你女儿。”
李明远笑了,“你妈是我女人,你是我女儿,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他看向沈默,“你就是沈默?那个审计员?辛苦了,跑这么远。”
沈默盯着他,“东西带来了。”
“很好。”李明远示意他们坐,“坐下说。”
他们坐下,管家端上茶。李明远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像一个慈祥的老人。
“东西呢?”他伸出手。
孟晚从包里拿出那个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李明远拿起,打开,仔细看了一遍,然后笑了。
“假的。”
沈默心里一紧。
李明远把文件扔回茶几,“孟晚,你太让我失望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孟晚盯着他,“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李明远说,“从你们在曼谷杀张诚开始,我就知道了。张诚是我的人,他死之前给我发了消息。”
费全站起来,手伸向腰间。
李明远摆摆手,“别急,别急。你们以为我为什么让你们来?我一个人在这儿,周围都是我的人,你们跑不掉的。”
沈默环顾四周,不知什么时候,大厅里多了几个黑衣人,手里都拿着枪。
“你想怎么样?”沈默问。
“很简单。”李明远说,“你们手里真正的证据,在哪儿?”
“没有。”沈默说,“真正的证据早被你销毁了。”
李明远笑了,“对,我销毁了。但孟阳还留了一份,在费全手里。”
他看向费全,“对吧,费全?孟阳临死前给你打过电话,他告诉你真正的证据藏在哪儿。”
费全没说话。
李明远站起来,走到费全面前,“费全,二十多年了,你一直在查我。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故意让你查,就是想看看你能查出什么。”
费全盯着他,“你早就知道?”
“当然。”李明远说,“粮库的保安科长,天天在粮库里转悠,你以为我的人看不见?我只是懒得动你,因为我知道你查不出什么。”
费全脸色铁青。
“但后来你找到了沈默,让他帮你。”李明远看向沈默,“一个审计员,无意中发现了账册,然后被卷入这一切。多么完美的棋子。”
沈默攥紧拳头。
“现在,该结束了。”李明远伸出手,“把真正的证据交出来,我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一点。”
费全突然笑了,“李明远,你以为我会把证据带在身上?”
李明远脸色一变,“什么意思?”
“证据在我孙女手里。”费全说,“如果我明天不打电话,她就会把证据交给中央巡视组。”
李明远盯着他,“你孙女?”
“对,贝贝,沈默的女儿。”费全说,“她手里有一份备份,是我亲手交给她的。”
沈默愣住了。贝贝?
李明远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费全,你骗我。你孙女才几岁?她能保管什么证据?”
“她能。”费全说,“因为证据不是文件,是一段录音。我把孟阳临死前的电话录了下来,存在一个U盘里。那个U盘,我让沈默的妻子,在贝贝过生日的时候,作为礼物送给了她。”
沈默脑子一片空白。林晓从来没说过这件事。
李明远脸色阴沉下来。他盯着费全,想从他脸上看出真假。
“你不信?”费全说,“你可以打电话问问你的人。看看林晓和贝贝,还在不在老家。”
李明远掏出一个手机,拨了个号码。等了几秒,对方接起来,他问了几句,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挂断电话,盯着费全,“她们不在。”
“当然不在。”费全说,“昨天晚上,王老的人已经把她们接走了。”
李明远一把抓住费全的衣领,“证据在哪儿?”
费全看着他,“放我们走,我告诉你。”
李明远盯着他,手慢慢松开。他退后几步,看着他们三个,突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二十多年了,终于有人让我紧张了。”
他挥挥手,黑衣人放下枪。
“你们走吧。”他说。
沈默一愣。
“怎么?不想走?”李明远说,“回去告诉那个王老,让他别费心了。我活不了多久了,癌症晚期。那些证据,对我没用。”
费全盯着他,不知道他说的真假。
“走吧。”李明远坐回沙发,“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孟晚站起来,拉着沈默往外走。费全看了李明远一眼,跟着出去。
他们上了车,驶出庄园。沈默回头,看见李明远站在门口,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说的真的假的?”沈默问。
“不知道。”孟晚说,“但他确实放我们走了。”
费全沉默着,一言不发。
车开回酒店,三个人回到房间。沈默瘫在床上,浑身冷汗。他想起费全的话,贝手里有证据?林晓被接走了?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掏出手机,想给林晓打电话,但国际漫游不通。他看向费全,“费叔,你说的都是真的?”
费全点头,“真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担心。”费全说,“而且,只有你不知道,他们才不会从你嘴里挖出来。”
沈默沉默了。
孟晚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苏黎世湖,“接下来怎么办?”
费全想了想,“回国。把证据交出去。”
“他会让我们走吗?”
“他既然放我们走,就不会再追。”费全说,“他说他癌症晚期,也许是真的。”
第二天,他们买了机票,飞回中国。
十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北京首都机场。王老派的人已经在等他们,直接把他们接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王老也在那里。看见他们,他松了口气,“回来就好。”
费全看着他,“林晓和贝贝呢?”
“很安全。”王老说,“在另一个地方。”
沈默看着王老,“证据呢?”
王老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U盘,“在这儿。”
费全接过,插进电脑,打开。里面是一段录音,孟阳的声音传来:
“哥,我是孟阳。我快不行了,李维民要杀我。我发现的那些事,你都知道。证据我藏在……如果有人找到你,告诉他,真正的幕后黑手是李明远。他是粮食部部长,所有贪污都是他策划的。我手里有他的照片和名单,藏在粮库地下室的第三根柱子下面。哥,替我报仇……”
录音结束。
房间里陷入沉默。
王老说,“粮库地下室已经拆了,但那根柱子还在。我们找到了一个铁盒,里面有照片和名单。和李明远说的一样。”
费全闭上眼,泪水流下来。
沈默看着他,心里也难受。
“现在可以抓李明远了吗?”孟晚问。
“已经发了国际通缉令。”王老说,“但他躲在瑞士,引渡需要时间。”
“他癌症晚期,可能等不到引渡。”
王老点头,“所以我们要快。”
几天后,消息传来:李明远在瑞士被捕,正在引渡回国。但他病情恶化,在飞机上就昏迷了。
送到医院时,已经不行了。
沈默听到这个消息,不知道是什么感觉。恨了那么久的人,就这么死了。
林晓和贝贝被送回家。沈默见到她们,紧紧抱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贝贝举着一个洋娃娃,“爸爸,你看,妈妈给我买的!”
沈默笑了,眼泪却流下来。
费全没有出现。他留下一封信,说自己去南方,想一个人静静。
孟晚也走了,说要去旅行,看看这个世界。
沈默回到审计局,继续上班。生活好像恢复了平静。
但有时夜里,他会突然惊醒,梦见那些死去的人。孟阳、连海威、姜琳、李维民、方琳、陈默,还有李明远。
他们都站在黑暗里,看着他。
一天,沈默收到一封信,没有寄件人。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是费全站在一个墓前,墓碑上写着:孟瑶之墓。
背面写着一行字:
“我找到她了。谢谢你。——费全”
沈默看着照片,久久不语。
林晓走过来,“谁的信?”
“一个老朋友。”沈默收起照片。
窗外,阳光明媚。贝贝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声清脆。
沈默看着女儿,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知道,那些黑暗的日子,终于过去了。
但他也知道,有些人,有些事,永远忘不了。
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孟阳站在他面前,笑着说:“谢谢你。”
沈默想说话,却发不出声。
孟阳转身,走进光里,消失不见。
沈默醒了,窗外月色如水。他转头看,林晓睡得正香,贝贝缩在她怀里。
他轻轻下床,走到阳台,点了根烟。
月光下,远处的山影朦胧。
他突然想起一句话,是费全说过的: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深渊里,独自下沉。”
他吐出一口烟,看着它慢慢消散在夜色里。
手机震动,一条短信:
“0918.37,别忘了。还有最后一个秘密。——M”
沈默愣住了。
他回拨过去,无法接通。
他看着手机屏幕,月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冷冷的光。
远处,一个黑影站在街角,抬头看着他。
沈默看不清那是谁,但他知道,事情还没完。
他转身走进屋里,关上门。
但那个影子,一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