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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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称的追猎

《深渊审计》 作者:研案家 字数:2987

沈默没有直接去姐告大桥。

他从小路绕到瑞丽市区,找了家五金店,买了两把弹簧锁,一卷胶带,还有一个小型手电筒。然后钻进一家网吧,开了台机子,把手机连上电脑,导出所有照片和短信,加密存进三个不同的云盘。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他在网吧角落里眯了一会儿,凌晨四点被尿憋醒。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胡子拉碴,眼眶深陷,像具行尸走肉。

他用凉水冲了把脸,走出网吧,拦了辆摩的,“姐告大桥。”

摩的在夜色中穿行,二十分钟后停在桥头。沈默下车,付了钱,躲进路边的香蕉林。从这里可以看见整座大桥,桥上有稀疏的车辆通过,桥头两边都有边防检查站,灯光通明。

他掏出手机,开机,给孟晚发了条短信:“我到了,在桥头等你。”

五分钟后,孟晚回复:“十点,缅方一侧,有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牌号XXXX。”

沈默看了眼时间,还有五个小时。他靠在香蕉树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反复回想费全的话:账册最后一页,才是真正的秘密。那本账册现在在连海威手里,连海威会来吗?

天渐渐亮了,阳光穿过香蕉叶,斑驳地落在身上。沈默看了看手机,九点半。他站起来,活动一下僵硬的腿,往桥头走去。

姐告大桥很宽,双向四车道,中间有隔离带。他走到桥中间,脚下是瑞丽江,浑浊的江水滚滚向南。对岸是缅甸,隐约能看见房屋和寺庙的金顶。

一辆白色面包车从缅方驶来,在桥中间停下。车门拉开,孟晚探出头,“上车。”

沈默没动,“我女儿呢?”

孟晚往后一指。沈默看见贝贝坐在车里,被那个穿旗袍的女人抱着,嘴里塞着布,眼睛瞪得大大的。

“让她下来。”沈默说。

孟晚点点头,旗袍女人抱着贝贝下车,站在车旁。贝贝看见沈默,拼命挣扎,眼泪直流。

“布取了。”沈默说。

旗袍女人扯掉贝贝嘴里的布,贝贝哇的一声哭出来,“爸爸!”

沈默攥紧拳头,忍住冲过去的冲动。他看着孟晚,“账册呢?”

孟晚从车里拿出一个帆布包,正是沈默在粮库找到的那个,“在这儿。”

“打开,我要看最后一页。”

孟晚愣了一下,从包里掏出账册,翻到最后一页,举起来给沈默看。那是一页空白,什么都没有。

“空白的?”沈默皱眉。

“对,空白的。”孟晚说,“但空白本身就是秘密。”

沈默盯着那一页,突然明白了什么。空白,意味着什么都没有,也意味着什么都可以写上去。0918.37,那串数字,也许只是索引,真正的信息,需要配合别的东西才能解读。

“连海威呢?”沈默问。

“还没到。”孟晚看着他,“你先把秘密告诉我,然后带女儿走。”

沈默摇头,“先让我女儿过来。”

孟晚盯着他,几秒后,对旗袍女人点点头。旗袍女人松开贝贝,贝贝跑过来,扑进沈默怀里。沈默紧紧抱住她,浑身发抖。

“爸爸,我好怕……”贝贝哭着说。

“不怕,爸爸在。”沈默拍拍她的背,抬头看向孟晚,“0918.37,是瑞士银行的账号,但密码在那本账册的最后一页。空白页,需要特殊药水才能显影。孟阳用的药水,是淀粉和碘酒的混合物。”

孟晚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

“费全告诉我的。”沈默说,“他用这个办法藏了二十多年,就是为了等今天。”

孟晚从包里掏出一瓶水,一个小喷壶。她往账册最后一页喷了几下,几秒后,空白页上慢慢浮现出字迹。

是一串数字:12.3456, 98.7654。

“坐标?”孟晚皱眉。

“对,另一个坐标。”沈默说,“应该是钱藏的地方。”

孟晚盯着那串数字,正要说话,突然一辆黑色越野车从瑞丽方向冲上桥,急刹停在几米外。车门拉开,连海威跳下来,手里拿着枪。

“别动!”连海威枪口指着孟晚,“把账册放下!”

孟晚冷笑,“你终于露面了。”

连海威没理她,看向沈默,“你没事吧?”

沈默护住贝贝,“没事。”

连海威往前走,“孟晚,你爸在哪儿?”

孟晚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别装了。”连海威说,“你是管至父的女儿,你爸根本没死,他一直躲在缅甸。”

孟晚盯着他,“你胡说。”

连海威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扔过去。孟晚接住,低头看,脸色惨白。照片上是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背景是缅甸的寺庙。老人的脸,和孟晚有七八分相似。

“他叫孟广财,当年粮库的副主任,案发后失踪。他就是管至父。”连海威枪口指着孟晚,“你一直在替他做事,对不对?”

孟晚攥紧照片,手在发抖。

沈默看着这一切,脑子飞速转动。孟广财?管至父?那费全呢?姜伯龄呢?

“连海威,你怎么证明他是管至父?”沈默问。

“因为当年举报孟阳的人,就是他。”连海威说,“他贪污了粮库的钱,栽赃给孟阳。孟阳临死前,把证据藏了起来,就是那本账册。”

孟晚突然笑了,笑得凄厉,“连海威,你也有脸说?当年追杀我父亲的人,是你吧?”

“我追杀的是管至父,不是你父亲。”连海威说,“我不知道他是你父亲。”

“放屁!”孟晚吼道,“你明明知道!你故意放他跑,就是想让他引出幕后黑手!”

连海威沉默了几秒,“对,我故意放他跑。因为真正的管至父,比他藏得更深。”

沈默心里一震。还有更深的?

就在这时,又一辆车驶来,是辆皮卡车,停在连海威车后面。车门打开,姜琳跳下来,手里拿着枪。

“都别动。”姜琳枪口扫了一圈,“我爸让我来拿账册。”

沈默盯着她,“你爸?”

“姜伯龄。”姜琳笑了,“他才是真正的管至父。”

连海威脸色一变,“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姜琳走近,“二十多年前,他是粮库主任,一手策划了亏空案。孟广财是他手下,替他背锅。孟阳发现秘密,被他灭口。后来他假退休,躲在缅甸,遥控一切。”

孟晚盯着姜琳,“你胡说!”

“我胡说?”姜琳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扔给孟晚。

视频里,姜伯龄坐在竹楼里,对着镜头说:“我是姜伯龄,也是管至父。孟广财是我的人,孟阳是我杀的。那笔钱,现在在瑞士银行,密码只有我知道。谁拿到账册,谁就能找到钱。”

孟晚看完,手抖得拿不住手机。

连海威也看到了视频,脸色铁青,“姜琳,你爸在哪儿?”

“他就在附近。”姜琳说,“他想亲眼看着你们死。”

话音刚落,桥头突然传来轰鸣声,几辆摩托车冲上桥,每辆车后座都坐着人,手里拿着砍刀和枪。他们把众人围住,为首的是刀龙。

刀龙叼着雪茄,走到姜琳身边,“姜小姐,人齐了?”

姜琳点头,“齐了。”

刀龙看向沈默,“审计员,又见面了。”

沈默抱紧贝贝,“你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刀龙吐出一口烟,“我爸说了,只要账册,人随便。”

“你爸?”沈默一愣。

“对,我爸。”刀龙笑了,“我姓刀,我爸姓姜,你说他是谁?”

姜伯龄是刀龙的父亲?沈默脑子里一片混乱。姜琳不是姜伯龄的女儿吗?

姜琳看出他的疑惑,“刀龙是我哥,同母异父。”

连海威举起枪,“少废话,把账册交出来!”

刀龙的人纷纷举枪,对准连海威。连海威一个人,面对十几把枪,毫无惧色。

孟晚突然动了,她冲向连海威,手里多了一把匕首。连海威躲闪不及,被划伤手臂,枪掉在地上。刀龙的人一拥而上,把连海威按倒在地。

沈默想跑,但被两个打手拦住。贝贝吓得大哭。

姜琳从孟晚手里拿过账册,翻开最后一页,看着那串浮现的数字,笑了,“12.3456, 98.7654,这坐标在哪儿?”

刀龙凑过来看,“好像是缅北,靠近佤邦的地方。”

“走,去找钱。”姜琳收起账册,看向沈默,“至于你,没用了。”她举起枪,对准沈默的头。

贝贝尖叫,“不要打我爸爸!”

沈默闭上眼,等着枪响。

砰!

枪声震耳。沈默睁开眼,姜琳倒在地上,胸口冒血。刀龙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又是几声枪响,刀龙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

桥头,一辆军用皮卡疾驰而来,车上站着一排穿迷彩服的士兵,端着步枪。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眼神锐利。

他跳下车,走到刀龙面前,一巴掌扇过去,“谁让你动我地盘上的事?”

刀龙捂着脸,“爸……”

“闭嘴!”男人转头看向沈默,“你就是那个审计员?”

沈默点头。

“我叫刀安,佤邦联合军的人。”男人说,“姜伯龄欠我钱,我来收账。”

沈默脑子嗡嗡响。刀安是刀龙的父亲?那姜伯龄呢?

刀安走到姜琳尸体前,踢了一脚,“这丫头,跟她妈一样,蠢。”他抬头看向沈默,“你女儿给我,我帮你找姜伯龄。”

沈默护住贝贝,“不行。”

刀安笑了,“你以为你有选择?”他一挥手,几个士兵上前,强行拉开沈默,抱走贝贝。贝贝哭得撕心裂肺。

“贝贝!”沈默想冲过去,被士兵按在地上。

刀安蹲下来,看着他,“放心,我女儿在她手里,我不会伤害她。你帮我找到姜伯龄,我就放人。”

“你女儿?”

“对,姜琳是我女儿。”刀安站起来,“她妈是姜伯龄的老婆,偷人生的她。姜伯龄不知道,一直以为她是自己的种。”

沈默脑子彻底乱了。姜琳是刀安的女儿,刀龙是刀安的儿子,姜琳和刀龙是同母异父的兄妹,但母亲又是姜伯龄的老婆?这关系……

刀安从姜琳手里拿起账册,翻看最后一页,“这坐标,我知道在哪儿。”他看向沈默,“走吧,带你去见姜伯龄。”

士兵把沈默拖上车,连海威和孟晚也被押上车。车队驶离姐告大桥,往缅甸深处开去。

沈默透过车窗,看见贝贝被抱上另一辆车,心像被刀割一样。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停在一个寨子前。寨子很大,像个小城镇,有军营,有集市,还有几栋洋楼。刀安带他们走进最大的一栋楼,大厅里,姜伯龄坐在轮椅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来了?”姜伯龄说,“等你们很久了。”

沈默盯着他,“你没死?”

“当然没死。”姜伯龄笑了,“姜琳那丫头,想演一出苦肉计,骗你信任。可惜你太聪明,没上当。”

连海威挣扎着要冲过去,被士兵按住。姜伯龄摆摆手,“放开他。”

士兵松开连海威。连海威盯着姜伯龄,“你是管至父?”

“对,我是。”姜伯龄承认了,“二十多年了,终于可以当面告诉你。”

“为什么?”连海威问,“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姜伯龄叹了口气,“因为钱,因为权力。当年粮库亏空,是我一手策划。孟阳发现后,想举报我,我只能杀了他。孟广财替我顶罪,我给他一笔钱,让他躲到缅甸。连海威,你追杀了他十年,他却替我背了十年的锅。”

连海威攥紧拳头,“那费全呢?”

“费全?他是孟阳的战友,一直在查真相。我留着他,就是想看看他能查出什么。”姜伯龄摇头,“可惜他太固执,非要找死。”

孟晚突然开口,“那我呢?我是你女儿吗?”

姜伯龄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是我女儿,但你妈是孟阳的老婆。孟阳死后,你妈带着你嫁给我,我以为你不知道。”

孟晚脸色惨白,“所以你是我的……继父?”

“对,也是杀你养父的凶手。”姜伯龄面无表情,“你现在可以恨我,但钱已经到手了,恨也没用。”

沈默忍不住问,“那笔钱到底在哪儿?”

姜伯龄指了指账册,“那个坐标,就是钱藏的地方。在佤邦山区,一个废弃的矿洞里。我让人挖了二十年,终于挖到了。”

刀安皱眉,“你一直在骗我?”

姜伯龄笑了,“我骗你什么了?钱在矿洞里,你帮我挖出来,分你一半,这不是说好的吗?”

刀安盯着他,“那为什么杀我女儿?”

“你女儿?”姜伯龄愣了一下,“姜琳是你女儿?”

刀安点头。

姜伯龄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有意思,真有意思。我睡了你老婆,生了姜琳,你养了她二十多年,却不知道她是我女儿。”

刀安脸色铁青,拔出枪,对准姜伯龄。

“别急。”姜伯龄摆摆手,“杀了我,你一分钱都拿不到。那矿洞里全是黄金,够你们佤邦花几辈子。”

刀安握枪的手在抖,最后慢慢放下。

姜伯龄看向沈默,“审计员,你很有用。我需要你帮我核对账目,确保那些黄金的数量没错。做完之后,我放你和女儿走。”

沈默盯着他,“我怎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姜伯龄笑了,“但你女儿在我手里,你只能信。”

沈默沉默。

连海威突然说,“我跟你去。”

姜伯龄看他,“你去干什么?”

“帮你挖黄金。”连海威说,“我想亲眼看着那些沾满鲜血的金子,是怎么被挖出来的。”

姜伯龄盯着他,几秒后,点头,“好,一起去。”

他挥挥手,士兵押着他们往外走。沈默经过姜伯龄身边时,突然停下,低声说:

“费全临死前,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姜伯龄挑眉,“什么?”

“0918.37,那串数字,是假的。”沈默说,“真正的坐标,在另一本账册里。你手里的这本,是孟阳故意留下的陷阱。”

姜伯龄脸色骤变。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爆炸声,震得房子都在抖。紧接着,枪声大作,从四面八方传来。

刀安冲进来,“政府军打过来了!”

姜伯龄挣扎着站起来,“不可能!他们怎么知道这里?”

沈默笑了,“因为我发的短信。凌晨四点,我给中国驻缅甸大使馆发了举报信,附上了所有证据。”

姜伯龄盯着他,目眦欲裂。

沈默往后退,“你输了,管至父。”

枪声越来越近,士兵们乱成一团。沈默趁乱冲出房子,往寨子深处跑。他必须找到贝贝。

身后,姜伯龄的吼声被爆炸声淹没。

沈默跑过一个拐角,看见那辆关着贝贝的车。车门开着,那个穿旗袍的女人正要把贝贝抱走。沈默冲过去,一拳打倒她,抢过贝贝,钻进旁边的树林。

子弹在头顶呼啸,他抱着贝贝拼命跑,不知跑了多久,直到枪声渐渐远去。

他瘫坐在一棵大树下,贝贝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爸爸,我们回家吗?”贝贝小声问。

沈默抬头,透过树叶的缝隙,看见天空中有直升机飞过,机身上印着五星红旗。

他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