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瓜的宴席
沈默被带进公安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审讯室的白炽灯刺得他睁不开眼,对面的警官换了三拨,问的都是同样的问题:你和李维民什么关系?你知道那批黄金的事吗?孟晚和连海威是怎么越狱的?
他一遍遍重复着说过的话,嗓子都快冒烟了。但没人给他水。
第四拨人进来,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看起来很干练。她坐到沈默对面,递过来一瓶水。
“我叫方琳,国安部的。”她说,“李维民的案子现在由我负责。”
沈默接过水,一口气喝了半瓶。
“我知道你说了很多遍,但我还得再问一次。”方琳翻开笔记本,“李维民临死前,跟你说了什么?”
沈默犹豫了一下,“他说0918.37是瑞士银行保险柜的号码。”
方琳盯着他,“还有呢?”
“密码是……我女儿的生日。”
方琳挑眉,“你女儿的生日?他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沈默摇头,“也许是因为费全。贝贝是费全的孙女。”
方琳沉默了几秒,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然后抬头,“孟晚和连海威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他们交代了一些事,但我们需要你的证词来核实。”
“他们怎么样?”
“连海威中枪,在医院。孟晚在看守所,精神状态不太好。”方琳合上笔记本,“你呢?你有什么想说的?”
沈默想了想,“姜琳没死。”
方琳脸色一变,“什么?”
“今天在粮库外面,我看见她了。她坐在一辆黑色轿车里,看着我。”沈默说,“我确定是她。”
方琳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外面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回来坐下,“你确定没看错?”
“确定。”
方琳皱眉,“姜琳的尸体我们确认过,中枪后没有生命体征。如果她还活着,那死的那个是谁?”
沈默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替身。”
“替身?”
“姜伯龄有个女儿,叫姜晚,二十年前就死了。但也许没死,也许她一直活着,和姜琳长得像。”沈默说,“孟晚不是也改名了吗?她们可能是一伙的。”
方琳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步,“如果姜琳没死,那她背后的势力是谁?刀安死了,姜伯龄被抓了,李维民也死了,她还能依靠谁?”
沈默摇头。
方琳看着他,“你暂时还不能走。我们需要你配合去瑞士,打开那个保险柜。”
“去瑞士?”
“对。那里面可能有这起案件的关键证据。”方琳说,“我们会派人保护你,但你女儿和妻子,得留在国内。”
沈默心里一紧,“她们安全吗?”
“我们会安排。”
沈默沉默了几秒,“让我先见见她们。”
方琳点头,“可以。”
第二天上午,沈默在看守所的会见室里见到了林晓和贝贝。隔着一层玻璃,贝贝趴在窗口,小手拍着玻璃,“爸爸!爸爸!”
沈默拿起电话,“贝贝乖,爸爸很快就回家。”
林晓接过电话,眼眶发红,“你怎么样?”
“没事。”沈默看着她,“林晓,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关于贝贝的身世,我已经知道了。”
林晓眼泪掉下来,“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沈默打断她,“不管她是谁的孩子,她都是我们的女儿。等我回来,我们好好过日子。”
林晓点头,擦掉眼泪,“你要去哪儿?”
“出差,几天就回来。”沈默没敢说实话,“你照顾好贝贝,别出门。”
“好。”
贝贝抢过电话,“爸爸,你给我带礼物!”
“好,爸爸给你带最好看的洋娃娃。”沈默笑了,眼眶却湿了。
会见时间结束,沈默看着林晓抱着贝贝离开,心像被掏空了一块。
三天后,沈默和方琳,还有两个国安部的人,登上了飞往苏黎世的航班。
飞机上,沈默看着窗外的云层,脑子里反复回想这些天发生的一切。姜琳没死,她去了哪里?李维民说保险柜里是真正的证据,那证据是什么?
方琳坐在旁边,递过来一份文件,“这是瑞士那边的情况。我们已经联系了当地警方,他们会配合我们。”
沈默接过文件,上面是瑞士银行的资料和保险柜的编号。0918.37,这个数字他太熟悉了。
“密码是你女儿的生日,但年月日格式要确认。”方琳说,“你女儿生日是哪天?”
“2019年3月15日。”
方琳记下来,“到了之后,你负责输入密码,我们的人会在旁边。”
沈默点头。
飞机落地苏黎世,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机场外有警车等候,直接送他们去银行。
瑞士银行的总部在市中心,一栋古老的建筑,门口挂着瑞士国旗。沈默跟着方琳进去,里面有工作人员迎接,说着一口流利的英语。
他们被带到地下一层的保险库,穿过几道铁门,进入一个宽敞的房间。房间四周是一排排保险柜,工作人员领着他们走到其中一个前面,编号0918.37。
沈默深吸一口气,走到保险柜前。柜门上有一个数字键盘,还有一个小屏幕。
“请输入密码。”工作人员说。
沈默看了方琳一眼,方琳点头。他伸手,输入:190315。
屏幕闪烁了一下,显示“密码错误”。
沈默一愣,又输了一遍,还是错误。
“格式不对?”方琳皱眉,“试试年月日八位。”
沈默输入20190315,还是错误。
工作人员说:“只有三次机会,第三次错误,保险柜会锁定二十四小时。”
沈默手心出汗。他想起李维民的话,“密码是贝贝的生日”。但为什么不对?难道李维民骗他?还是贝贝的生日不是这个?
他转头看向方琳,“会不会是农历?”
方琳摇头,“瑞士银行不会用农历。”
沈默脑子飞速转动。突然,他想起孟晚说过,贝贝是孟瑶的女儿。孟瑶的生日是什么时候?也许孟阳用的是他女儿的生日?
“我可能知道密码了。”他说。
“什么?”
“孟瑶的生日。”沈默说,“贝贝的亲生母亲。如果孟阳用他女儿的生日做密码,那应该是孟瑶的生日。”
方琳皱眉,“你知道孟瑶的生日吗?”
沈默摇头,“不知道。但也许孟晚知道。”
方琳掏出手机,但国际漫游信号不好。她看向工作人员,“我们需要打个电话。”
工作人员带他们到楼上,用银行的座机。方琳拨通国内,让同事去问孟晚。等了十分钟,电话回过来。
“孟瑶的生日是1994年8月23日。”
沈默输入940823,保险柜咔哒一声,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袋,很薄。沈默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粮库门口。沈默一眼认出孟阳、费全,还有年轻的姜伯龄、李维民。旁边还有几个人,他不认识。
信是手写的,字迹潦草:
“如果有人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死了。我是孟阳,粮库的会计。我发现了粮库的秘密,有人想杀我。我把证据藏在这封信里。照片上的这些人,就是参与贪污的人。为首的叫李维民,他是安全部门的人,没人敢查他。费全是我战友,他知道一些事,但不知道全部。姜伯龄是粮库主任,他是李维民的帮凶。还有几个是当时粮库的领导,现在可能都退休了。这批黄金,是九十年代从国库里偷出来的,通过粮库的账目洗白,然后藏在粮库地下。我发现了账目的问题,想举报,但被李维民发现了。他让人杀我,我躲不过。我把这封信和照片放在瑞士银行,希望有一天有人能看到。0918.37,这个数字是保险柜号码,也是我女儿孟瑶的生日。如果有人找到这里,请把这些证据交给国家。孟阳,1990年9月18日。”
沈默看完,手在发抖。
方琳接过信,脸色凝重。她掏出手机,把信和照片拍下来,然后看向沈默,“这是铁证。”
沈默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信上说0918.37是孟瑶的生日,但孟瑶的生日是8月23日,不对啊。”
方琳一愣,又看了一遍信,“对,1990年9月18日,是他写信的日期。他可能用这个日期做保险柜号码,但密码用的是女儿的生日。”
沈默明白了。0918.37,09年?18排?37号?不,是1990年9月18日,37号保险柜。
工作人员在旁边说:“这个保险柜的编号,确实是1990年9月18日开设的,37号柜。”
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沈默把信和照片装回文件袋,交给方琳。方琳收好,“我们马上回国,这些东西必须尽快交给上级。”
他们走出银行,外面已经天黑。街上灯火通明,行人匆匆。沈默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感觉压在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方琳接了个电话,脸色突然变了。她走到沈默身边,压低声音,“国内出事了。”
“什么?”
“你女儿被绑架了。”
沈默脑子嗡的一下,“什么?”
“林晓今天下午带贝贝出门买菜,被人打晕,贝贝被抢走了。”方琳看着他,“监控拍到了,是姜琳。”
沈默双腿发软,扶住墙才没倒下。
“她留了一封信,给你的。”方琳掏出手机,点开照片,“上面说,想要女儿,拿保险柜里的东西换。”
沈默盯着屏幕,信上只有一行字:
“沈默,你女儿在我手里。用保险柜里的东西来换。地址你知道。三天后,过期不候。——姜琳”
方琳收起手机,“我们不能拿证据去换。这是国家的财产。”
沈默盯着她,“那是我女儿!”
“我知道,但……”
“没有但是!”沈默吼出来,“如果我不去,她会杀了贝贝!”
方琳沉默了几秒,“你想怎么办?”
沈默深吸一口气,“把证据给我,我去换人。”
“不行。”方琳摇头,“这是原则问题。”
“那我去死。”沈默盯着她,“你让我去死,还是让我去救女儿?”
方琳和他对视,最后叹了口气,“我陪你去。”
“不行,你去了,姜琳不会现身。”沈默说,“我一个人去。”
“你疯了?”
“我没疯。”沈默说,“把证据给我,我去换贝贝。如果我死了,你们再抓她。”
方琳盯着他,良久,从包里拿出那个文件袋,“你确定?”
沈默接过,“确定。”
他转身要走,方琳叫住他,“等等。你一个人不行。我安排人暗中跟着,但不会靠近。”
沈默点头,“好。”
方琳拨了几个电话,然后对沈默说,“姜琳在信里说的地址,是贝丘山那个溶洞。我们的人会在外面接应。”
沈默攥紧文件袋,拦了辆出租车,“去机场。”
十几个小时后,沈默站在贝丘山下。已经是深夜,山里很静,只有虫鸣和风声。他打开手电,沿着记忆中的路往山上爬。
爬到半山腰,那个溶洞的洞口出现在眼前。黑黝黝的,像一张大嘴。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洞里很黑,手电的光束照在钟乳石上,投下诡异的影子。他一步步往前走,走到那个大厅。
大厅里亮着灯,姜琳坐在椅子上,旁边站着两个拿枪的人。贝贝被绑在另一张椅子上,嘴里塞着布,看见沈默,呜呜地哭。
“放了她。”沈默举起文件袋,“你要的东西在这儿。”
姜琳笑了,“果然是个好爸爸。”她站起来,走过来,“给我看看。”
沈默把文件袋递给她。姜琳打开,看了信和照片,满意地点头,“是真的。”
“放人。”
姜琳挥挥手,一个人解开贝贝的绳子。贝贝跑过来,扑进沈默怀里。沈默紧紧抱住她,转身就跑。
身后,姜琳说:“沈默,谢谢你。这些东西,足够我下半辈子荣华富贵了。”
沈默没回头,抱着贝贝拼命往外跑。跑到洞口,突然枪声响起。他回头,看见洞里有人冲出来,但被另一拨人拦住。是方琳的人。
双方激烈交火,沈默抱着贝贝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子弹在耳边呼啸,贝贝吓得大哭。
突然,一个人影冲到他们身边,是连海威。他穿着病号服,外面套着件外套,脸色苍白。
“你怎么来了?”沈默问。
“越狱了。”连海威咧嘴一笑,“欠你一条命。”
他举起枪,对着洞里射击。突然,他身子一震,中弹了。
沈默扶住他,“连海威!”
连海威倒下,血流了一地。他看着沈默,“我欠孟阳的,终于还了。”
他闭上眼睛。
沈默抱着贝贝,看着连海威的尸体,眼泪模糊了视线。
枪声渐渐稀疏,最后停了。方琳跑过来,“姜琳死了,其他人被制服了。”
沈默没说话,只是抱着贝贝,坐在那里。
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方琳走过来,轻声说,“下山吧,回家。”
沈默站起来,抱着贝贝往山下走。走到山脚,他回头看了一眼贝丘山。
阳光照在山顶,雾气散去。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贝贝。贝贝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爸爸带你回家。”
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山路上。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脸。
是孟晚。
她看着沈默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然后摇上车窗,车缓缓驶离,消失在晨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