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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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丘的野猪

《深渊审计》 作者:研案家 字数:2995

沈默深吸一口气,手搭在门把手上,冰凉。他回头看了一眼卧室方向,林晓和贝贝还在睡。门外又敲了两声,不急不躁,却像敲在他太阳穴上。

门打开,两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站在楼道里。楼道灯坏了,借着晨光,能看清左边那个国字脸,四十出头,寸头,眼神像鹰。右边那个年轻点,瘦高个,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档案袋。

“沈默?”国字脸亮了一下证件,上面印着“中共齐州市纪律检查委员会”,名字是“周志国”。“齐州市审计局的,对吧?有件事需要你配合调查,跟我们走一趟。”

沈默心跳加速,脸上却挤出困惑的表情,“现在?我还没上班……”

“请配合。”周志国没多说,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楼道里又上来两个人,堵在楼梯口。

沈默手心出汗,“我能换件衣服吗?”

周志国看了他一眼,“可以。”他对瘦高个使了个眼色,“小陈,你跟着。”

沈默转身进屋,小陈跟在他身后。林晓听见动静从卧室出来,看见陌生男人,愣了一下,“沈默,谁啊?”

“纪委的,说有点事问我。”沈默压低声音,“你带贝贝别出来。”他快步走进卧室,小陈站在门口,目光在房间里扫视。

沈默拉开衣柜,装作找衣服,眼睛却瞥向床垫。账册就塞在床垫底下,露出一角。他背对着小陈,快速把账册往里推了推,然后拿了件外套穿上。

“走吧。”

下楼时,林晓追出来,“沈默!”她脸色发白。沈默回头,“没事,问几句话就回来,你别出门。”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帕萨特,没挂牌照。沈默被安排坐在后座中间,小陈坐他左边,周志国坐副驾驶。车驶出小区,拐上主路。

沈默看着窗外,“咱们这是去哪儿?纪委不在这个方向。”

“临时办案点。”周志国头也不回。

车开了二十分钟,驶入一条小巷,停在一栋老旧招待所楼下。外墙刷着淡绿色涂料,窗户装着铁栏杆。沈默被带进三楼一个房间,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帘拉着,日光灯惨白。

周志国示意他坐下,自己坐到对面,小陈靠墙站着。

“沈默,昨天下午你去哪儿了?”周志国开门见山。

“城北粮库,查旧账。”

“发现了什么?”

“就是些八九十年代的凭证,走个形式,局里要销户。”

周志国盯着他,眼睛像要把人看穿,“有没有发现一本八九至九零年的现金日记账?”

沈默心里一紧,脸上尽量平静,“现金日记账?好像有几本,年份记不清了,都发霉了。”

“我问的是八九至九零年。”周志国加重语气。

“应该有吧,我没仔细看。”

周志国冷笑一声,“沈默,咱们别兜圈子。你从粮库出来的时候,背着一个帆布包。那包里是什么?”

沈默心里咯噔一下,“就是一些旧账本,带回去登记造册。”

“那些账本现在在哪儿?”

“在单位啊,我放办公桌底下了。”

周志国盯着他,突然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照片是从远处拍的,角度斜对着粮库大门,沈默推着电动车出来,车筐里那个帆布包清晰可见,包口露出账册的一角。照片放大后,能看清账册封面上“现金日记账 1989-1990”的字样。

沈默后背发凉,“你们监视我?”

“我们在保护你。”周志国收回手机,“那本账册,关系到一个二十多年前的大案。你最好说实话。”

沈默沉默了几秒,“账册在我家。”

周志国和小陈交换了一个眼色。周志国站起来,走到窗边打电话。沈默隐约听到“孟阳”“血手印”等词。几分钟后,周志国回来,“我们已经派人去你家取了。现在,说说你看到的内容。”

沈默犹豫了一下,决定部分坦白,“账页上有个血手印,还有一串数字,0918.37。”

周志国的瞳孔微微收缩,“还有呢?”

“就这些。账册我还没来得及细看。”

“那个数字,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坐标,也可能是编号。”

周志国点点头,没再说话。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日光灯发出的嗡嗡声。

过了二十分钟,周志国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骤变,“什么?你再说一遍!”

他挂断电话,盯着沈默,眼神像刀子,“你家床垫底下,什么都没有。”

沈默一愣,“不可能!我亲手塞进去的。”

“你妻子说,半小时前,有个自称你同事的人来家里,拿着你的工牌,把那本账册拿走了。”

沈默脑子轰的一下,“不可能!我没有同事去!”

周志国把手机推过来,“给你妻子打个电话。”

沈默颤抖着拨通林晓的号码,响了两声接通了。

“林晓!”

“沈默!”林晓的声音带着哭腔,“刚才有个人来家里,说是你同事,说你让他来取账册。他拿着你的工牌,我就给他了。他是谁啊?”

沈默心往下沉,“长什么样?”

“三十多岁,平头,穿灰色Polo衫,我不认识。”

“工牌呢?我的工牌一直在我身上!”沈默摸了摸口袋,工牌还在。

林晓哭起来,“那他是怎么拿到的?到底怎么回事?”

沈默看了眼周志国,“林晓,你现在马上带着贝贝去你妈那儿,谁都别开门,等我电话。”

挂断电话,沈默看向周志国,“你们的人呢?不是去我家了吗?”

“我们的人到的时候,那个人刚走。小区监控拍到了,是个生面孔。”周志国脸色铁青,“现在你的筹码没了。”

沈默脑子里乱成一团,突然想起早上的电话,“我要见连海威。”

周志国一愣,“谁?”

“连海威,当年办孟阳案的警察。”

周志国和小陈对视一眼,表情变得古怪。周志国说:“连海威?那个连海威?”

“对。”

“你从哪儿知道这个名字的?”

“他今天早上给我打过电话。”

周志国沉默了几秒,缓缓说:“沈默,连海威十年前就死了。车祸,在高速上,车烧得只剩架子。”

沈默如遭雷击,“不可能!我早上还跟他通了话!”

“你确定是连海威本人?”

“他自称是当年办这个案子的警察。”

周志国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那个电话,你回拨过吗?”

“打过,通了,就是他的声音。”

周志国掏出手机,“号码给我。”

沈默报出号码,周志国拨过去,免提打开。电话里传来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周志国盯着沈默,“你见鬼了。”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三长两短。

周志国脸色一变,对小陈做了个手势。小陈从腰间掏出一把枪,贴到门后。

“谁?”周志国问。

“街道办,查消防。”外面的人回答。

周志国示意不要出声。小陈把枪口对准门板。

门锁突然咔哒一声响,紧接着门被一脚踹开,三四个穿黑衣的人冲进来,手持电击枪。小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电击枪击中,浑身抽搐着倒下。周志国扑向桌子,被另一个人用电击枪抵住脖子,电光闪烁,他瘫软在地。

领头的是个光头,三十多岁,脸上有道疤。他扫了一眼房间,目光落在沈默身上,“带走。”

两个黑衣人架起沈默往外拖。沈默挣扎,被电击枪杵了一下,半边身子发麻,失去反抗能力。他们架着他冲下楼梯,塞进一辆白色面包车。车门关上,车急速驶出小巷。

沈默趴在车厢地板上,脸贴着粗糙的橡胶垫。车里弥漫着烟味和汗味。他勉强抬起头,看见光头坐在旁边,正在打电话。

“人接到了。对,老地方。”光头挂断电话,低头看沈默,“老实待着,别找不痛快。”

沈默喘着气,“你们是谁?”

光头没理他。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一个地下车库。沈默被架下车,推进电梯,电梯下行,显示B2。出来是一条昏暗的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

门打开,里面是个不大的房间,摆着沙发、茶几,墙上挂着一张齐州市地图。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四十多岁,穿着深蓝色衬衫,面容消瘦,眼眶深陷。他看见沈默,站起来。

“沈默?”

沈默盯着他,这个声音……和早上电话里一模一样。

“你是连海威?”

男人点点头,“我说过,不要相信任何人。”他示意光头出去,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

沈默腿发软,扶着沙发坐下,“他们说你十年前就死了。”

“那是替身。有人不想让我活着,我只好让他们以为我死了。”连海威递过来一瓶水,“账册呢?”

“被人拿走了。”

连海威眼神一暗,“谁?”

“不知道,拿着我的工牌,从我妻子手里骗走的。”

连海威在房间里走了两步,“那是管至父的人。”

“管至父?什么人?”

“一个代号,二十多年前粮库大案的实际操控者,至今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手下有一批人,专门负责清除障碍。你拿到账册,等于碰了他的逆鳞。”

沈默想起那枚血手印,“孟阳是他杀的?”

“孟阳发现了粮库的亏空,准备举报。管至父抢先一步,诬陷他贪污。孟阳在被抓之前,把证据藏了起来。我们找了二十多年,一直没找到。”连海威盯着沈默,“直到你昨天进了那个档案室。”

“那串数字,0918.37,是坐标?”

连海威点头,“边境,靠近缅北的一个地方。那里藏着粮库资金的最终去向,也藏着管至父的真正身份。”

沈默心里发寒,“你让我去?”

“账册虽然被抢走了,但你是唯一亲眼见过那串数字的人。而且你是审计员,到了地方,你能从账目里找到别人找不到的东西。”连海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沈默面前,“假身份证,现金,一部加密手机。今晚就出发。”

沈默没动,“我老婆孩子呢?”

“我已经派人把他们转移到了安全屋。只要你活着,她们就安全。如果你死了,她们也活不了。”连海威语气平静,却像刀子。

沈默攥紧拳头,“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可以不相信,现在走出这个门,看看管至父的人会不会放过你。”连海威站起来,“周志国被灭口了,就在刚才那家招待所。尸体已经发现,现场伪装成心脏病突发。你以为你能活多久?”

沈默脑子里一片空白。

“记住,到了边境,会有人接应你。接头暗号是‘及瓜而代’。见到这个人,把你知道的一切告诉他,他会带你去那个坐标。”连海威递过来一张照片,上面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眼神锐利。

“她是谁?”

“孟阳的妻子,也是当年那个没出生的孩子。”

沈默怔住,“那个孩子……”

“生下来了,是个女儿,叫孟晚。她现在在边境做边贸生意,实则是我们的线人。”连海威拍了拍他的肩膀,“准备一下,两小时后出发。”

沈默坐在沙发上,盯着照片里的女人。门被推开,光头走进来,“连哥,车准备好了。”

连海威点头,“送他去城东客运站,坐大巴去春城,到了再换车。”

沈默站起来,跟着光头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连海威,如果这是另一个陷阱呢?”

连海威看着他,“那你只能赌一把。反正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沈默被带上另一辆车,还是那辆白色面包车。车里除了光头,还有两个年轻人。车驶出地库,汇入车流。沈默看着窗外,齐州的街景一闪而过。他掏出连海威给的加密手机,想给林晓发条消息,但忍住了。

车开上高速,车速很快。沈默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血手印和那串数字。

突然,车身一震,紧接着是刺耳的刹车声。沈默睁开眼,看见后面一辆越野车撞了上来。光头猛打方向盘,车冲向护栏。还没等稳住,另一侧又撞上来一辆车,两辆车夹击,面包车翻滚下路基。

天旋地转,玻璃碎裂,沈默被甩出座位,头撞在车门上,眼前一黑。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自己趴在草地上,满脸是血。面包车翻在几米外,冒着烟。光头和两个年轻人一动不动。

脚步声传来。沈默艰难地抬起头,看见一双黑色皮鞋停在他面前。他顺着腿往上看,是那个在招待所袭击他的疤脸光头,此刻正低头看着他,手里拿着一本染血的账册——正是他从粮库带出来的那本。

疤脸蹲下来,把账册在他眼前晃了晃,“找的就是这个。”他翻开账页,找到那枚血手印,笑了,“0918.37,缅北,对吧?谢谢你了,审计员。”

沈默想说话,嘴里全是血。

疤脸站起来,对身后的人说:“处理干净。”然后转身走向一辆黑色的越野车。

沈默看着他的背影,意识逐渐模糊。就在这时,他听见远处传来警笛声。疤脸的人也听见了,加快脚步上车。黑色越野车发动,疾驰而去。

警笛声越来越近。沈默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部加密手机,按下了开机键。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发件人未知:

“别去边境,那是陷阱。连海威就是管至父。”

沈默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