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丘的会盟
审讯室的灯还是那么刺眼。
沈默坐在椅子上,手铐换成了审讯椅的锁扣,手腕被固定在两边的扶手上。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抓他的那个陌生面孔,另一个是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眼神犀利。
“我叫周敏,市局刑侦支队的。”女人开口,“这位是刘队长。沈默,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儿吗?”
沈默看着她,“因为你们抓了我。”
刘队长一拍桌子,“少废话!陈默是你杀的吧?”
“不是。”
“那为什么你的指纹会在刀上?”
沈默一愣,“不可能。”
周敏从档案袋里抽出一份鉴定报告,放在他面前,“你自己看。刀柄上提取到的指纹,和你的完全吻合。”
沈默盯着那份报告,脑子一片空白。他记得很清楚,自己没碰过那把刀。费全杀陈默的时候,他一直站在洞口,离得那么远。
“有人栽赃。”他说。
“谁?”
沈默犹豫了。费全?他为什么要栽赃自己?如果费全想害他,为什么要给他文件袋?
“我不知道。”
刘队长冷笑,“不知道?那你告诉我,你大晚上一个人去贝丘山干什么?”
“陈默给我打电话,让我去的。”
“陈默为什么给你打电话?”
沈默沉默。他不能说出文件袋的事,那是最后的证据。
周敏盯着他,“沈默,我们知道你这些天经历了什么。李维民、方琳、姜琳、陈默,都跟你有关。现在陈默死了,你的指纹在凶器上。你不说清楚,这个罪名你背定了。”
沈默抬起头,“我要见律师。”
周敏和刘队长对视一眼,站起来,“行,你见。但律师来之前,你就在这儿待着。”
他们走出去,门关上,审讯室陷入安静。
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费全为什么杀陈默?他是要灭口,还是真的在帮他?如果费全想帮他,为什么不一起下山,反而让他一个人面对警察?
他想起费全最后的话,“我该走了。”走了去哪儿?二十多年了,他一直躲在暗处,现在终于现身,却又消失了。
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沈默睁开眼,是个穿西装的男人,三十出头,提着公文包。
“沈默?我叫张诚,你的律师。”他坐下来,“周队长让我来的。”
沈默看着他,“谁请你来的?”
“你妻子林晓。”张诚打开公文包,“她给我打电话,说你在看守所。我连夜从省城赶来的。”
沈默心里一暖,“她怎么样?”
“她很好,带着女儿在老家。”张诚拿出笔记本,“现在,你把事情经过跟我说一遍。”
沈默从接到陈默电话开始,到山上、陈默被杀、费全出现,一五一十说了。但没提文件袋的事。
张诚听完,皱眉,“你是说,有一个叫费全的人,杀了陈默,然后把刀塞给你,栽赃?”
“不是塞给我,他杀陈默的时候,我一直站在洞口。刀上不可能有我的指纹。”
“那指纹怎么解释?”
沈默摇头。
张诚沉默了几秒,“沈默,你最好别瞒我。如果你知道什么没告诉我,我没办法帮你。”
沈默看着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说,“费全给了我一个文件袋,里面是葵丘组织的名单和证据。”
张诚眼睛一亮,“文件袋呢?”
“被抓的时候,被警察拿走了。”
张诚合上笔记本,“好,我去查。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沈默,相信我,我会帮你。”
门关上,审讯室又安静了。
沈默盯着天花板,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不安。张诚是林晓请来的,应该可信。但经历了这么多,他已经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不知过了多久,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是周敏和刘队长,还有一个人,穿着检察院的制服。
“沈默,你的案子移交检察院了。”周敏说,“这是李检察官。”
李检察官四十多岁,戴眼镜,看起来很严肃。他坐下,翻开卷宗,“沈默,你涉嫌故意杀人罪,证据确凿。现在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沈默盯着他,“我的律师呢?”
“张诚?他走了。”李检察官说,“他说有急事,回省城了。”
沈默心里一沉。
“第一个问题,你和陈默什么关系?”
“不认识。”
“不认识他给你打电话?”
“他之前是国际刑警,办我的案子,我们见过几次。”
李检察官记下来,“第二个问题,案发当晚,你为什么去贝丘山?”
“他约我去的。”
“约你干什么?”
沈默沉默。
“第三个问题,刀上的指纹,你怎么解释?”
“有人栽赃。”
“谁?”
沈默又不说话了。
李检察官合上卷宗,“沈默,你不配合,我们只能按现有证据起诉。故意杀人,情节严重,死刑都有可能。”
沈默盯着他,一字一句,“我没杀人。”
李检察官站起来,“那就拿出证据。”
他们走出去,审讯室又空了。
沈默靠在椅背上,脑子飞速转动。张诚为什么突然走了?他说有急事,什么急事?他会不会也是……
他不敢往下想。
晚上,一个年轻警察进来,给他送了盒饭。沈默没胃口,勉强吃了几口。警察收走饭盒,又把他一个人留在审讯室。
夜深了,审讯室只有一盏灯亮着。沈默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费全又出现了,站在他面前,浑身是血。
“沈默,对不起。”费全说,“我必须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你不死,他们不会放过你。”费全说,“你在看守所里,反而最安全。”
沈默醒了,满头冷汗。
他盯着天花板,想着费全的话。最安全?什么意思?
天亮了,周敏走进来,“沈默,有人来看你。”
沈默跟着她走到会见室,隔着玻璃,看见林晓坐在那里。她眼眶红肿,显然哭过。
沈默拿起电话,“林晓……”
“沈默!”林晓哭出来,“他们说你杀了人,我不信!”
“我没杀。”沈默说,“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林晓擦掉眼泪,“我给你请了律师,他怎么说?”
“他……走了。”
林晓一愣,“走了?他不是说会帮你吗?”
沈默心里一紧,“你怎么请的他?”
“我打电话给省城的律师事务所,他们推荐的。”林晓说,“怎么了?”
沈默沉默了几秒,“没事。贝贝呢?”
“在家,我妈带着。”林晓说,“沈默,你一定要出来。”
“我会的。”沈默说,“你照顾好贝贝,别出门。”
“好。”
会见时间结束,林晓被带走。沈默回到审讯室,脑子里反复回想张诚的举动。省城律师事务所推荐的?谁推荐的?
下午,刘队长进来,脸色古怪,“沈默,有人保释你。”
沈默愣住了,“谁?”
“不知道,上面来的命令。”刘队长解开他的手铐,“走吧,有人在外面等你。”
沈默跟着他走出公安局,外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门打开,一张熟悉的脸露出来。
是费全。
“上车。”费全说。
沈默犹豫了一下,上了车。车开动,驶出市区。
“你为什么要害我?”沈默盯着他。
费全看着他,“我没有害你。指纹是我弄上去的,但那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
“对。”费全说,“你在看守所里,最安全。外面的人想杀你灭口。”
沈默皱眉,“谁?”
“葵丘的人。”费全说,“那份名单,牵扯的人太多了。你拿到名单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他们不会放过你。”
“那你为什么又把我弄出来?”
“因为看守所也不安全了。”费全说,“有人买通了里面的人,今晚就要动手。”
沈默心里一寒,“现在去哪儿?”
“去一个安全的地方。”费全说,“然后我们把名单交给真正可靠的人。”
“谁可靠?”
费全看着他,“你相信我吗?”
沈默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
费全笑了,“那就赌一把。”
车开了两个小时,停在一个偏僻的村庄。费全带他进了一间民房,里面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净。
“先住下。”费全说,“明天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中央巡视组的。”费全说,“他们正在查这个案子。”
沈默盯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我举报的。”费全说,“二十多年了,我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沈默坐在床上,看着这个老人。他佝偻着背,满脸皱纹,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定。
“费叔,你到底是谁?”
费全坐下来,点了根烟,“我是孟阳的哥哥,也是当年粮库的保卫科长。孟阳死的那天,我就发誓,一定要替他报仇。这些年,我躲在粮库,看着那些人一个个落网。李维民死了,姜伯龄被抓了,方琳也进去了。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
“谁?”
“名单上的第一个人。”费全说,“你看了名单,应该知道是谁。”
沈默回忆那份名单,排在第一个的名字是……
“李明远?”
费全点头,“当年的粮食部部长,现在退休了,在京城养老。他是葵丘组织的创始人,所有事情都是他一手策划的。”
沈默倒吸一口凉气。
“那份名单和照片,就是证据。”费全说,“只要交到中央巡视组手里,他就跑不掉。”
“那为什么不直接交?”
“因为巡视组里也有他的人。”费全说,“必须找一个绝对可靠的。”
沈默看着他,“你找到了吗?”
费全点头,“找到了。明天,我带你去见他。”
深夜,沈默睡不着,坐在院子里抽烟。费全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沈默,你恨我吗?”
沈默看着他,“我不知道。”
“我利用了你。”费全说,“从你进粮库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是合适的人选。你是个审计员,细心,执着,又没什么背景。那些人不注意你,你可以做很多事。”
沈默沉默。
“你女儿的事,我也知道。”费全说,“她是我孙女。”
沈默转头看着他。
“孟瑶是我女儿。”费全声音低沉,“她十五岁那年,被人强奸,生下贝贝。后来她自杀了,孩子被送人。我找了很多年,终于找到,但她已经被你妻子收养了。”
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求你们认我。”费全说,“只求她平安长大。”
沈默看着这个老人,心里五味杂陈。
第二天一早,费全带他出发。坐了几个小时的车,到了省城。他们走进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上了五楼,敲开一扇门。
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戴着眼镜。
“费全?”老人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老首长。”费全敬了个礼,“有重要情况汇报。”
老人让他们进去,关上门。沈默打量着屋子,很简朴,墙上挂着一张合影,是老人和某个领导人的。
“这是沈默,审计员。”费全介绍,“这是王老,中央巡视组的顾问。”
王老看着沈默,“我知道你,这些天闹得沸沸扬扬。”
沈默点头,“王老好。”
费全从怀里掏出那个文件袋,递给王老,“这是孟阳留下的证据,葵丘组织的名单和照片。”
王老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凝重。他放下文件,看着费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费全说,“李明远,前粮食部部长,涉案金额三百多亿。”
王老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这件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我需要向上面汇报。”
他走到电话旁,拨了一个号码。说了几句话,挂断,看向费全和沈默,“你们先回去,等我消息。记住,不要告诉任何人。”
费全点头,带着沈默离开。
走出居民楼,沈默问,“他可信吗?”
费全看着他,“他是我的老首长,打过仗,立过功。如果连他都不信,那就没人可信了。”
他们回到那个偏僻的村庄,继续等待。
一天,两天,三天。第四天晚上,王老突然来了。
他脸色凝重,看着费全,“出事了。”
“怎么了?”
“李明远跑了。”王老说,“昨天,他坐飞机去了瑞士。我们的人晚了一步。”
费全愣住了。
王老看着沈默,“你手里的证据,还有备份吗?”
沈默摇头,“都在那个文件袋里。”
王老叹了口气,“那就麻烦了。没有证据,我们抓不了他。”
费全脸色铁青,“他知道我们找他了?”
“肯定有人通风报信。”王老说,“你们最近接触过什么人?”
沈默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张诚,那个突然离开的律师。
“律师。”他说,“我的律师,张诚。他知道我有证据。”
王老皱眉,“张诚?哪个张诚?”
“省城律师事务所的。”
王老摇头,“我不知道这个人。但他可能是李明远的人。”
费全一拳砸在墙上,“我大意了!”
王老看着他们,“现在怎么办?”
沈默沉默了几秒,突然说,“我去瑞士。”
两个老人都愣住了。
“我去找他。”沈默说,“0918.37,那个保险柜。如果李明远跑到瑞士,他一定会去那里。那里有他贪污的证据。”
王老盯着他,“你怎么去?”
“偷渡。”沈默说,“反正我已经是通缉犯了,不在乎多一条罪名。”
费全摇头,“太危险。”
沈默看着他,“贝贝是你孙女,也是我女儿。为了她,我必须去。”
费全沉默了很久,最后点头,“好,我陪你去。”
王老看着他们,叹了口气,“你们这是找死。”
沈默笑了,“死过很多次了,不在乎多一次。”
三天后,沈默和费全出现在云南边境。他们找到一个人蛇,交了钱,准备偷渡出境。
深夜,他们跟着人蛇穿过丛林,翻过一座山,前面就是缅甸。沈默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什么都看不见。
“走吧。”费全说。
他们踏入缅甸的土地,消失在黑暗中。
身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远处,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脸。
是张诚。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老板,他们出发了。”
电话那头,一个苍老的声音说,“很好。让他们来,我在瑞士等他们。”
电话挂断。
张诚收起手机,看着沈默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车开走了,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