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至父的遥控器
沈默抱着贝贝在树林里跑了不知多久,直到双腿发软,再也迈不动步。他靠着一棵大树坐下,大口喘气,贝贝缩在他怀里,小小的身子还在发抖。
“爸爸,我渴。”贝贝小声说。
沈默摸了摸口袋,什么都没有。他抬头看天,透过树叶的缝隙,能看见直升机还在远处盘旋,枪声已经稀疏下来。他掏出手机,没有信号。
“贝贝乖,爸爸带你找水。”
他站起来,抱着贝贝继续往密林深处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听见流水声,一条山溪从石缝里流出来。他放下贝贝,用手捧了水给她喝,自己也灌了几口。
溪水冰凉,让脑子清醒了一些。他坐在溪边,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姜伯龄是管至父,刀安是佤邦军阀,姜琳死了,连海威和孟晚被押着,现在不知道是死是活。他发了短信给大使馆,政府军来了,但能不能抓住姜伯龄,还是个未知数。
贝贝靠在他身上,睡着了。沈默不敢久留,抱起她继续走。他记得刀安的车队是从东北方向来的,那边应该是通往中国边境的方向。只要往东北走,也许能碰到边防部队。
走了两个小时,太阳西斜,树林渐渐稀疏,前面出现一条土路。沈默躲在灌木丛里观察,路上没有车,很安静。他正想穿过土路,突然听见摩托车的声音。
他赶紧缩回去,抱着贝贝趴下。两辆摩托车从远处驶来,车上的人穿着迷彩服,背着枪,是刀安的手下。他们在土路上停下,四处张望。
“人呢?不是说往这边跑了?”一个说。
“搜!刀爷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一个说。
两辆摩托车分头往树林里钻。沈默屏住呼吸,等他们走远,才轻手轻脚爬起来,抱着贝贝往反方向跑。
跑了几百米,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站住!”
沈默头也不回,拼命跑。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打在树上,木屑飞溅。他护住贝贝,左躲右闪,钻进一片更密的灌木丛。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抱着贝贝躲进一个土坑,用枯叶盖住自己和贝贝。脚步声停在附近,有人说话:“明明看见往这边跑的,怎么不见了?”
“搜仔细点!”
脚步声就在头顶,沈默能听见他们的呼吸。贝贝在他怀里,眼睛瞪得大大的,却懂事地一声不吭。
一个士兵踩到土坑边缘,差点掉下来,骂了一句,又走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默等了好久,确定他们走了,才慢慢爬出土坑。天已经快黑了,树林里暗下来。他不敢开手电,只能借着微光摸索着往前走。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前面出现一个寨子,有几间竹楼,亮着灯。沈默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过去碰碰运气。他实在太累了,贝贝也需要吃东西。
他走近寨子,狗叫起来。一个老人从竹楼里出来,手里拿着砍刀,警惕地看着他。
沈默举起手,“老人家,我们是中国人,逃难过来的,能给口水喝吗?”
老人打量着他,又看了看他怀里的贝贝,放下砍刀,“进来吧。”
竹楼里很简陋,一个火塘,几张竹床。老人让他们坐下,倒了碗水,又拿出一些糯米饭。贝贝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沈默也饿坏了,吃了大半碗。
老人坐在一旁,抽着烟,问:“你们是中国人?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沈默简单说了遭遇,但没提黄金和管至父,只说被坏人绑架,逃出来的。老人听完,叹了口气,“这地方乱,前几天政府军和佤邦军还在打仗,死了好多人。”
“老人家,这儿离中国边境多远?”
“往东走,翻过两座山,有条河,过了河就是中国。”老人说,“但路不好走,山里还有地雷,得小心。”
沈默谢过他,想连夜赶路。老人拦住他,“晚上不能走,山里野兽多,还有毒蛇。明天一早,我让孙子送你们。”
沈默只好留下。贝贝吃完就睡了,他靠在竹墙上,不敢合眼。老人也不多问,坐在门口抽烟。
半夜,突然听见远处传来枪声。老人站起来,往外看,“又打起来了。”
沈默走到门口,看见山那边有火光,枪声密集。他担心是政府军和刀安的人交火,也不知道连海威他们怎么样了。
枪声持续了半个小时,渐渐平息。老人说:“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沈默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他脑子里反复想着那串坐标,12.3456,98.7654,那会是真正的黄金所在地吗?还是又一个陷阱?
天刚蒙蒙亮,老人叫醒他。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走进来,背着砍刀,手里拿着根木棍。老人说:“这是我孙子阿明,让他送你们。”
沈默道了谢,抱起贝贝,跟着阿明出发。阿明走在前头,步子很快,在树林里左拐右拐,像走平地一样。沈默跟得气喘吁吁。
走了三个多小时,前面出现一条河,河水浑浊,水流很急。阿明指着河对岸,“过了河就是中国,那边有边防站。”
沈默看着河,没有桥,怎么过?阿明说:“往前走一点,有竹筏。”
他们沿着河走了一段,果然看见一个竹筏,用绳子拴在树上。阿明解开绳子,让沈默和贝贝上去,自己撑着竹竿,往对岸划去。河水很急,竹筏晃得厉害,贝贝紧紧抱着沈默的腿。
快到对岸时,突然听见发动机的声音,一艘快艇从下游冲上来,上面站着几个穿迷彩服的人,端着枪。
“站住!不许动!”
阿明脸色一变,加快撑竿。快艇越来越近,有人开枪,子弹打在水面上,溅起水花。
沈默护住贝贝,趴在竹筏上。阿明拼命撑,竹筏终于靠岸。沈默抱起贝贝跳上岸,往树林里跑。身后快艇也靠岸了,几个人追上来。
“别跑!再跑开枪了!”
沈默不管不顾,拼命跑。子弹从耳边飞过,突然他感觉左臂一热,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低头一看,血涌出来。中枪了。
他忍着痛继续跑,但速度慢下来。追兵越来越近,突然树林里冲出一队穿军装的人,是中国边防武警。
“不许动!放下武器!”
那几个追兵转身就跑,被武警追上去按倒。一个武警跑到沈默面前,“你是沈默?”
沈默点头,腿一软,瘫坐在地上。贝贝吓得大哭。武警赶紧给他包扎伤口,说:“大使馆通知我们了,一直在找你。”
沈默松口气,终于安全了。他被扶上担架,贝贝被另一个武警抱着,一起往边防站走去。
到了边防站,医生给他处理伤口,子弹擦过皮肉,没伤到骨头。他躺在病床上,贝贝坐在旁边,已经睡着了。
一个穿便装的人走进来,四十多岁,戴着眼镜,自我介绍:“我叫李维民,国家安全部的。你发的短信我们收到了,情况基本属实。现在需要你配合我们,把整个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一遍。”
沈默点点头,从城北粮库开始,一五一十讲了所有事。李维民认真听着,不时记录。讲完已经过去两个小时。
李维民合上笔记本,“你提供的证据很有价值。姜伯龄已经被我们抓获,连海威和孟晚也都在我们手里。但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什么事?”
“那串坐标,12.3456,98.7654,我们查过了,在缅甸佤邦山区,确实有一个废弃矿洞。但我们的侦察兵进去看过,什么都没有。”李维民盯着他,“你觉得,那个坐标是假的吗?”
沈默想了想,“费全临死前告诉我,真正的秘密在账册最后一页。但那一页浮现的坐标,也许也是陷阱。”
“那你认为真正的黄金在哪儿?”
沈默闭上眼,努力回忆。费全的话,血手印,0918.37,最后一页的空白,还有那枚指印……他突然睁开眼,“那枚血手印。”
“什么?”
“孟阳留下的血手印,指纹有伤疤。费全说那是当兵时留下的。那个伤疤的形状,也许才是真正的密码。”沈默说,“如果能把那枚指纹放大,分析伤疤的纹路,也许能拼出另一串数字。”
李维民眼睛一亮,“有道理。那本账册现在在哪儿?”
“被刀安抢走了,后来姜伯龄拿去了。不知道现在在谁手里。”
李维民站起来,“我马上联系前方,争取找到账册。”他走到门口,回头说,“你先休息,等你好点,我们需要你回国配合调查。”
门关上,病房里安静下来。沈默看着熟睡的贝贝,伸手摸摸她的脸。终于安全了,但他知道,事情还没完。
第二天,他被转移到瑞丽市人民医院。伤口恢复得不错,贝贝也活泼起来,天天缠着他讲故事。李维民来过几次,告诉他进展:姜伯龄被押解回国,刀安在交火中被击毙,连海威和孟晚也在审讯中。那本账册至今没有找到,可能遗落在战场上了。
一周后,沈默和贝贝被送回齐州。林晓已经出院,住在安全屋里,见到他们,抱着哭了很久。一家三口终于团聚。
但沈默知道,那个秘密还在。那枚血手印,那个伤疤,究竟隐藏着什么?
一个月后,沈默在家休养,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是李维民。
“沈默,有件事必须告诉你。”李维民声音很沉重,“我们找到了账册,但最后一页被人撕掉了。而且,我们比对过那枚血手印,伤疤的纹路拼出来的数字,是另一个坐标。”
沈默心里一紧,“在哪儿?”
“在境内。”李维民顿了顿,“齐州市,城北粮库。”
沈默愣住了。
“孟阳把真正的黄金,就藏在粮库地下。”李维民说,“二十多年了,谁也没想到。”
沈默挂了电话,看着窗外。城北粮库,那个废弃的地方,他去过,费叔在那里守了二十多年。费叔知道吗?也许他知道,所以他一直在等,等人去发现。
他突然想起费全临死前说的话:“等你拿到真相,自然能见到她。”她是谁?是贝贝?还是另有其人?
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沈默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说:
“沈默,我是孟晚。我从看守所逃出来了,我想见你。”
沈默心跳加速,“你在哪儿?”
“就在你家楼下。你下来,我们谈谈。关于你女儿的事。”
沈默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停着一辆出租车,一个女人站在车旁,抬头看着他。正是孟晚。
她挥了挥手,手机里传来她的声音:“你不下来,我就上去。你猜,我手里有什么?”
沈默看着熟睡的林晓和贝贝,深吸一口气,“我下来。”
他轻轻关上门,下楼。孟晚穿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戴着帽子,看起来像变了个人。她看见沈默,笑了。
“走吧,找个地方说话。”
他们走进附近的一个小公园,坐在长椅上。孟晚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沈默低头看,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五六岁,扎着辫子,笑得很甜。
“这是我女儿。”孟晚说,“和你女儿一样大。”
沈默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们都是父母。”孟晚收起照片,“我来找你,是想告诉你一个秘密。关于你女儿的秘密。”
沈默心里一紧,“什么秘密?”
孟晚盯着他,“你女儿,不是你亲生的。”
沈默脑子嗡的一下,“你胡说!”
“我没胡说。”孟晚从兜里掏出一份文件,“这是DNA鉴定报告。你妻子林晓,当年生的是个死胎。你女儿贝贝,是我妹妹的孩子。”
沈默接过报告,手在发抖。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沈默和贝贝没有血缘关系。
“你妹妹?”
“对,我妹妹叫孟瑶,是孟阳的女儿。”孟晚说,“二十多年前,孟阳被杀,他妻子带着女儿改嫁给我继父。后来我继父也死了,我妹妹被送到孤儿院。她十五岁那年,被人强奸,生下一个女儿,就是你现在的贝贝。”
沈默盯着她,脑子一片空白。
“我妹妹后来也死了,自杀的。孩子被送人,几经辗转,最后被你妻子收养。”孟晚说,“林晓知道这一切,但她没告诉你。”
沈默摇头,“不可能,你骗我。”
“我为什么要骗你?”孟晚站起来,“你可以回去问你妻子。顺便告诉你,费全是我妹妹的亲生父亲。他守了粮库二十多年,就是在等他孙女。”
沈默如遭雷击。费全……孙女……贝贝……
孟晚转身要走,沈默叫住她,“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孟晚回头,“因为费全临死前,让我照顾好他孙女。我做不到,只能把她交给你。但你应该知道真相。”
她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沈默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份报告,久久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响了,是林晓打来的。
“沈默,你去哪儿了?贝贝醒了,哭着找你。”
沈默沉默了几秒,“我马上回来。”
他站起来,往家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林晓,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贝贝。
但他知道,无论真相如何,贝贝永远是他的女儿。
回到家,林晓正在哄贝贝。看见他,林晓问:“去哪儿了?”
沈默看着她,把那份报告放在桌上。
林晓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惨白。
“沈默……”
“是真的吗?”沈默问。
林晓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对不起……”她哭了,“我不敢告诉你,我怕……”
沈默走过去,抱住她,“别说了。不管她是谁的孩子,她都是我们的女儿。”
贝贝从卧室跑出来,扑进他怀里,“爸爸,你怎么哭了?”
沈默擦掉眼泪,抱起她,“爸爸没哭,爸爸高兴。”
窗外,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街角,车里的人看着他们家的窗户,拨通了一个电话。
“找到了,他回家了。”
“盯着他,等时机。”
电话挂断,轿车缓缓驶离。
沈默不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