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黄金镣铐
急救人员冲进来的时候,周蕙的身体已经开始发凉。华桢跪在地上,抱着她,一动不动。
孔尚把她拉起来,扶到一边坐下。她的眼神空洞,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华桢,你看着我。”孔尚捧着她的脸,“你听我说,周蕙死了,但我们还有线索。周永年没死,这是她亲口说的。”
华桢慢慢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让人心疼的茫然。
“我妈妈的信……她说周永年害死了她。华文柏杀了周永年,替她报了仇。但现在周蕙说周永年没死……”她的声音发涩,“那我妈妈的信,是假的?”
孔尚心里一沉。
那封信,是宋美云亲手写的吗?还是有人伪造的?
他走到供桌前,拿起那个木盒。除了信和录音带,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人,并肩站着,笑得很开心。一个是宋美云,一个是周蕙。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美云姐和我,1985年。
他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照片的背景是一座老房子,门上有一块匾,匾上的字模糊不清,但隐约能看出轮廓。
他把照片递给华桢:“这个地方,你认识吗?”
华桢盯着看了很久,忽然说:“这是周蕙的老家。”
“在哪儿?”
“城北,周家村。”她抬起头,“我妈活着的时候,带我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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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村在城北五十公里外的山里,开车要两个小时。孔尚和华桢到达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村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大部分房子都空着,没人住。
周蕙的老家在村东头,一座破旧的老宅,门上的锁已经锈死。孔尚用力推开,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正屋的门虚掩着。
他们走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堆满了杂物,落满了灰。孔尚打开手电筒,四处照。
忽然,华桢拉住他的胳膊,指着墙角。
那里有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孔尚走过去,用手电筒照那人的脸。是个老人,头发花白,满脸皱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但胸口还有起伏,还活着。
“醒醒。”孔尚推了他一下。
老人慢慢睁开眼睛,看着他们,眼神浑浊。
“你们……是谁?”
“你是周永年?”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凄凉而苦涩。
“周永年……这个名字,好久没人叫了。”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身体太虚弱了,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孔尚扶他靠在墙上,递给他一瓶水。
周永年接过来,喝了几口,喘了口气。
“你们是来找我的?”
“对。”孔尚蹲下来,看着他,“你妹妹周蕙,今天死了。”
周永年的手抖了一下,水洒了一地。
“阿蕙……死了?”
“对。她临死前说,你没死。”
周永年沉默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我没死。华文柏杀的那个人,不是我。”
“是谁?”
“一个替死鬼。”周永年咳嗽了几声,“我找了一个和我长得像的人,让他替我去死。华文柏以为杀了我,就再没追查。”
华桢忽然开口:“我妈妈的信,是你写的?”
周永年看着她,眼神变得复杂。
“你是……美云的女儿?”
“对。”
周永年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那封信,是我写的。”
华桢的手攥紧了。
“所以,是你害死了我妈妈?”
“不是。”周永年摇头,“你妈妈不是我害死的。是孔德成。”
孔尚心里一震。
“孔德成?”
“对。”周永年看着他,“你大伯孔德成,当年走私文物,你妈妈发现了,要举报。孔德成和老孙商量之后,决定灭口。”
“那你为什么写那封信?”
周永年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因为我想保护一个人。”
“谁?”
“华文渊。”周永年看着华桢,“你父亲一直在查你妈妈的死因。他怀疑孔德成,但没有证据。我怕他查到后来,会把自己搭进去,所以伪造了那封信,想让他以为凶手已经死了,别再查了。”
“那他信了吗?”
“信了。”周永年点头,“那封信之后,他确实没再查。但他没想到,真正的凶手,还在。”
孔尚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华文柏知不知道这件事?”
周永年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他当然知道。那封假遗书,就是他让我写的。”
华桢愣住了。
“华文柏?他让你写的?”
“对。他说只要有了那封信,你父亲就不会再查了。他还说,他会帮你父亲找到真正的凶手,替他报仇。”周永年摇头,“但我没想到,他后来会杀了那么多人。”
孔尚脑子里飞快地转动。华文柏让周永年写假信,是为了保护华文渊?还是为了别的目的?
“华文柏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永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因为他喜欢你母亲。”
华桢的身体僵住了。
“什么?”
“华文柏年轻的时候,喜欢你母亲。但你母亲嫁给了你父亲,他就把这份感情埋在心里。”周永年叹气,“你母亲死后,他发誓要找出真凶,替她报仇。”
孔尚想起华文柏临死前说的话:“你父亲,是误伤。”
他真的是误伤吗?还是故意杀了孔文彬,因为他是孔德成的弟弟?
“那周蕙呢?她为什么说周永年没死?”
周永年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她一直知道我活着。这些年,是她偷偷给我送吃的,照顾我。”他的声音发颤,“她是我妹妹,她不会出卖我。”
“那她为什么临死前说出来?”
周永年抬起头,看着华桢。
“因为她想让我赎罪。”
“赎什么罪?”
“我虽然没有杀你母亲,但我参与了走私。那些年,我帮孔德成卖了很多文物,赚了很多黑心钱。”他的眼泪流下来,“阿蕙一直劝我自首,我不敢。我怕坐牢,怕死在监狱里。”
他抓住华桢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孩子,我对不起你。你妈妈是个好人,她不该死。”
华桢看着他,没有说话。
孔尚把周永年扶起来:“走吧,跟我回局里。”
周永年点点头,没有反抗。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看着那座老宅。
“阿蕙,哥对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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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局里已经是深夜。周永年被送进审讯室,孔尚坐在他对面,开始做笔录。
“孔德成是怎么死的?”
“被王磊杀的。”周永年说,“王磊以为他爸是孔德成害死的,就动了手。”
“王磊怎么知道这件事?”
“老孙告诉他的。”周永年看着他,“老孙这个人,一肚子坏水。他知道王磊恨孔德成,就故意告诉他,让他去杀人。”
“那老孙为什么杀王建国?”
“因为王建国想退出。老孙怕他泄露秘密,就灭了口。”周永年摇头,“老孙这个人,谁挡他路,他就杀谁。”
“那宋美云的死,老孙也参与了?”
“对。他和孔德成一起动的手。”
孔尚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些,然后问最后一个问题。
“那件真鼎,在哪儿?”
周永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在一个你们想不到的地方。”
“哪儿?”
他抬起头,看着孔尚,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
“孔氏宗祠,那口井下面。”
孔尚愣住了。那口井他下去过,里面只有那些假文物,没有真鼎。
“不可能,我下去看过。”
周永年摇头:“你没看仔细。井壁上有暗格,真鼎藏在里面。”
孔尚站起来,往外走。
华桢跟上来:“我跟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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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来到孔氏宗祠,废墟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那口枯井还在,黑洞洞的,像一只眼睛。
孔尚放下绳子,再次滑下去。这次他仔细检查井壁,终于在离井底两米高的地方,发现了一条细缝。
他用力推,一块石板松动,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端放着一件青铜鼎。比之前那两件都小,但锈迹更自然,纹饰更精细。
他伸手去拿,忽然,手电筒的光照到鼎底,他愣住了。
鼎底刻着两行字:
“孔父嘉作宝鼎,子孙永用。 华督杀孔父嘉,夺此鼎。”
两行字,两种笔迹。一行是春秋时期的古篆,一行是后刻的汉隶。
所以,这鼎真的是孔父嘉的,后来被华督抢走了。
他把鼎拿出来,小心地放进袋子里,然后爬上去。
华桢站在井边,看见他上来,松了一口气。
“找到了?”
“找到了。”他把鼎递给她。
华桢接过来,看着鼎底的铭文,久久没有说话。
孔尚的手机响了,是李成栋。
“孔队,周永年死了。”
孔尚心里一紧。
“怎么死的?”
“心梗。医生说,他身体太差了,撑不住了。”李成栋顿了顿,“他死之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
“他说,那口井里,还有东西。”
孔尚回头,看着那口黑漆漆的井。
还有东西?
他再次下去,这次搜得更仔细。终于,在暗格的最深处,他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铁盒。
铁盒锈死了,他用尽全力撬开。
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三个字:
“孔尚亲启。”
是他父亲的笔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