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弑君之礼
救护车和警车把华园围得水泄不通。华文柏的尸体被抬上担架,白布蒙住了脸。华桢站在门口,看着那具尸体被运走,脸上的表情空洞而茫然。
孔尚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微微颤抖。
“你没事吧?”
华桢摇摇头,没说话。
李成栋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孔队,在他身上找到的。”
证物袋里是一封信,信封已经发黄,上面的字迹模糊。孔尚接过来,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是手写的,日期是二十五年前。
“文柏吾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为父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有些话,为父一直想对你说,却不知如何开口。
关于华督的遗书,为父骗了你。那封遗书,为父从未见过。所谓的真相,只是为父编造的故事。因为为父想让华氏后人能抬起头做人,想让子孙不再背负奸臣之后的骂名。
但你记住,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相信什么。如果你相信华督是清白的,那他就是清白的。
原谅为父的自私。
父字”
孔尚看完信,递给华桢。
华桢接过来,一行一行地看。看完之后,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孔尚。
“他找了一辈子的真相,原来是假的。”
“不。”孔尚摇头,“他找的不是真相,是信仰。信里说得很清楚,重要的是你相信什么。”
华桢把信收好,放进包里。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
“孔尚,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孔尚点点头,看着她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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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华文柏的葬礼在华园举行。来的人很少,只有几个亲戚和华桢的几个朋友。孔尚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华桢把一束白菊放在墓碑前。
墓碑上刻着:华文柏之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华督第七十三代孙。
葬礼结束后,华桢走到他身边。
“谢谢你能来。”
“应该的。”孔尚看着墓碑,“你恨他吗?”
华桢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不恨。他做错了事,但他也是个可怜人。”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继续查。”华桢看着他,“那件真鼎还没找到。而且,华文柏死之前说的那些话,我不完全信。”
“为什么?”
“他说他没杀王建国,没杀孔德成,没杀那些人。但如果他没杀,那真正的凶手是谁?”
孔尚心里一动。
“你是说……”
“王磊死了,老孙死了,华文柏也死了。所有知情的人都死了。但有一点说不通。”华桢看着他,“王磊死之前说,他背后还有人。”
孔尚想起那天晚上,王磊临死前的话:“我背后还有人……你们逃不掉的……”
“你觉得那个人还在?”
“对。”华桢点头,“而且那个人,很可能就在我们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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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局里,孔尚把所有的卷宗重新翻了一遍。从孔维贤的死,到宋国强的死,到老孙的死,到王磊的死,再到华文柏的死。他把每个人的关系画成一张图,用红线连起来。
孔德成——老孙——王建国——宋美云——华文渊——华文柏——孔维贤——宋国强——王磊——
这些人之间,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有一个名字,始终没有出现。
那个名字,是华文柏死前提到的——那个冒充华督后人的人。
“孔队,有发现。”李成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你猜我在华文柏的遗物里找到了什么?”
他把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封信,手写的,落款处是一个印章。印章上的字是:华氏宗亲会。
“华氏宗亲会?”孔尚皱眉,“有这个组织?”
“有。我查了,是一个民间组织,主要是华氏后人聚会的。但会长是谁,查不到。”李成栋翻出另一页,“但有一点有意思,这个宗亲会的注册地址,在华氏博物馆。”
孔尚心里一震。
华氏博物馆?那不是华桢的地方吗?
“你怀疑华桢?”
“不,我怀疑有人利用华桢的名义。”李成栋指着照片,“你看这封信的日期,是十年前。那时候华桢还在国外读书,不可能参与这些事。”
“那会是谁?”
“不知道。但华氏博物馆除了华桢,还有一个人有管理权。”李成栋看着他,“华文渊活着的时候,有一个合伙人。”
“谁?”
“姓周,叫周永年。”李成栋翻出一张照片,“这个人,是华文渊的大学同学,也是华氏博物馆的创办人之一。华文渊死后,他就退出了,再没出现过。”
孔尚盯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那张脸有些眼熟。
“周永年……周永年……”他念叨着这个名字,忽然想起来了。
那天在华园,那个自称华桢母亲朋友的女人,她说过一句话:“你母亲出事那天,就是我去认的尸。”
她叫什么来着?
孔尚翻出手机,找到那天拍的视频,放大那个女人的脸。
然后他愣住了。
那张脸,和周永年的照片,有七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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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孔尚和华桢再次来到华园。那栋老宅已经空了,只有几个保安在看守。
他们走进客厅,打开灯。一切还是那天晚上的样子,只是茶几上那件假鼎已经不见了。
“周永年是你母亲的闺蜜?”
“对。”华桢点头,“她叫周蕙,是我母亲最好的朋友。我母亲死后,她经常来看我,后来我出国读书,就断了联系。”
“那天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华园?”
“华文柏叫她来的。”华桢回忆着,“她说是我母亲的朋友,我就没多想。”
孔尚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竹林。忽然,他注意到竹林深处有一点光。
“那里有什么?”
华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边是老宅的后院,有个小祠堂,供的是华家祖先。”
“走,去看看。”
他们穿过竹林,来到那座小祠堂前。门虚掩着,里面的灯亮着。
孔尚推开门,看到一个人跪在蒲团上,正在上香。
是周蕙。
她听到脚步声,回过头,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们来了。”她的声音平静,像是在等他们。
“周阿姨,你怎么在这儿?”华桢走过去。
周蕙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她穿着一件素雅的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我在等你们。”她看着华桢,“阿桢,有些话,我该告诉你了。”
“什么话?”
周蕙走到供桌前,拿起一个木盒,递给华桢。
“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她死之前,托我保管。”
华桢接过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和一盘录音带。
她先打开信,信纸已经发黄,但字迹清晰。
“阿桢吾女: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已经不在了。有些事,妈妈必须告诉你。
妈妈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害死的。害我的人,是周蕙的哥哥,周永年。
你父亲不知道这件事,他一直以为我是意外。但你要记住,周永年是个危险的人。他表面上是你父亲的合伙人,实际上在走私文物。我发现了他的秘密,他要灭口。
妈妈死后,周蕙会照顾你。她是个好人,但她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要告诉她真相,否则她也会有危险。
等你长大了,有能力了,再去找周永年。替妈妈报仇。
永远爱你的妈妈”
华桢的手在抖。她抬起头,看着周蕙。
周蕙的眼泪流下来。
“阿桢,对不起。我哥他……他害死了你妈妈。我一直想告诉你,但我不敢。我怕你会恨我。”
“周永年在哪儿?”华桢的声音发抖。
“他死了。”周蕙擦掉眼泪,“十年前,就死了。”
“怎么死的?”
“华文柏杀的。”周蕙看着供桌上的一块牌位,“就在这座祠堂里。”
孔尚走过去,看那块牌位。上面刻着:周永年之位。
“华文柏为什么杀他?”
“因为他知道了真相。”周蕙的声音很轻,“华文柏一直在查宋美云的死因,最后查到周永年头上。他杀了周永年,替阿桢的母亲报了仇。”
华桢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不敢。”周蕙看着她,“他怕你知道真相之后,会恨他。因为他杀人的时候,手段很残忍。”
孔尚忽然开口:“华文柏死之前,为什么不说这些?”
周蕙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因为他要保护阿桢。”她顿了顿,“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好。”
华桢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所以,我找了这么久,最后发现,凶手早就死了?”
“对。”周蕙点头,“都死了。周永年、老孙、王建国、孔德成、华文柏……所有参与的人,都死了。”
她走到华桢面前,握住她的手。
“阿桢,放下吧。你妈妈在天之灵,也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华桢沉默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周蕙松开她的手,看向孔尚。
“孔警官,你父亲的事,我也知道一点。”
孔尚心里一震。
“你知道什么?”
“你父亲假死,是为了保护你和你妈。他知道的太多了,如果不消失,那些人会杀了你们。”周蕙叹了口气,“但他没告诉你真相,是因为他不想让你涉险。”
“他现在在哪儿?”
周蕙摇头:“我不知道。但他死之前,给我打过电话。”
“死之前?”孔尚愣住了。
“对。那天晚上,华文柏开枪之前,他给我打电话,说如果他死了,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周蕙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那件真鼎,在它该在的地方。”
孔尚皱起眉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正要问,忽然,周蕙的身体晃了一下,倒下去。
“周阿姨!”华桢扶住她。
周蕙的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她抓住华桢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说:
“对不起……阿桢……我骗了你……我哥他……没死……”
然后,她的手松开了。
华桢抱着她,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孔尚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永年,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