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饕餮纹身
城东别墅区位于半山腰,每栋房子之间隔着至少五十米的绿化带。孔尚把车停在警戒线外,穿过聚集的围观人群,朝最里面那栋欧式独栋走去。
李成栋在门口抽烟,看见他来了,掐灭烟头迎上来:“孔队,这回更邪门。”
“说。”
“死者宋国强,四十五岁,国强投资的老板,身家过亿。独居,离异,有个女儿在国外读书。”李成栋边走边汇报,“保姆今天早上九点来上班,发现门没锁,进来就看见他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已经硬了。”
孔尚踏进客厅,脚步顿了一下。
客厅正中央摆着一把仿古的黄花梨圈椅,死者就端坐在椅子上,双手搭着扶手,姿态安详得像是睡着了。但身上穿的——是一件明黄色的长袍,胸前绣着团龙纹,领口和袖口镶着石青色的云纹缎边。头上还戴着一顶黑色的冠帽,两根长长的缨带垂在耳边。
“龙袍?”李成栋凑近,“这他妈的是皇帝?”
“不是龙袍,是诸侯的冕服。”孔尚走近,仔细看那袍子上的纹样,“天子十二章,诸侯七章,这上面绣的是七章。春秋时期,宋国是公爵,诸侯级别。”
法医老周正在采集死者指甲里的残留物,头也不抬地说:“孔队,你兼职搞考古的?”
“我祖宗干这个的。”孔尚随口应了一句,目光落在死者脖子上。
和第一个受害者一样,颈间有两道勒痕。但这次不是麻绳,而是一根明黄色的丝绦——和袍服配套的腰带,被人解下来勒进了肉里。
“凶器就在现场。”老周指了指物证盘,“丝绦,鉴定科已经在提取指纹。但奇怪的是,死者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指甲里也干净。要么是被人先下了药,要么……”
“要么是他心甘情愿让人杀的。”孔尚接过话头。
他的视线移到死者的耳朵。左耳孔里,露出一小截白色的丝帛。
“取出来了?”
“取了。”老周把证物袋递过来。
丝帛展开,同样八个篆字:
“宋殇公归天,华督行弑。”
孔尚盯着那个“华”字,脑海里闪过昨天那个女人的声音。
“手机呢?查了没有?”
“在二楼书房找到的。”李成栋递过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部最新款的折叠手机,“已经送去技术科解锁。另外,门口的监控拍到了可疑车辆。”
他点开平板,调出一段视频。时间是昨天晚上十点二十三分,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卡宴驶过别墅门口,车速很慢,像是在观察。但因为角度问题,拍不到车牌。
“追踪这辆车的轨迹。”孔尚说。
“已经在做了。”李成栋顿了顿,“还有一件事,宋国强和华氏集团有业务往来。去年,他给华氏博物馆捐了一笔钱,换了个理事的头衔。”
华氏集团。
孔尚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那个女的,查到了吗?”
“查了。”李成栋把平板翻到另一页,“华桢,三十一岁,华氏集团董事长兼CEO,华氏私人博物馆创始人。父亲华文渊是本地有名的收藏家,三年前去世,她接手家族产业。哥伦比亚大学考古学硕士,未婚,社会关系简单,没有前科,连违章记录都没有。”
平板上的照片,和昨天监控截图里的女人一模一样。
“干净得像假的。”李成栋嘀咕。
孔尚把平板还给他,转身走出别墅。他需要透口气。
门口,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在和维持秩序的警员争执:“我是宋总的私人律师,我有权进去!”
“让他进来。”孔尚说。
律师姓赵,四十出头,精明干练。他看到客厅里的尸体,脸色白了白,但很快恢复镇定:“孔警官是吧?我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宋国强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或者有什么异常的社交活动?”
赵律师想了想:“宋总生意上难免有竞争对手,但不至于杀人。要说异常……”他犹豫了一下,“一个月前,他参加过华氏博物馆的一个私人晚宴。回来后挺兴奋的,说要投资一个什么‘春秋文化复兴计划’。”
“晚宴?都有谁参加?”
“这我不清楚,宋总没细说。不过他提过一句,说华总这人很有魅力,是个难得的红颜知己。”
孔尚记下这个信息。
手机响了,是小王。
“孔队,那辆保时捷的轨迹查到了,登记在华氏集团名下。昨天晚上十点十五分从华氏大厦的地下车库出来,十点二十三分经过宋国强家,十一点零五分返回车库。”
“驾驶员是谁?”
“监控拍到了,是华桢本人。”
孔尚挂了电话,对李成栋说:“申请传唤华桢,我要亲自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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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氏大厦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整栋二十八层楼都是华家的产业。孔尚坐电梯到二十六层,前台小姐已经在电梯口等着了。
“孔警官?这边请,华总在办公室等您。”
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天际线。窗前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门,长发披散在肩上,穿一件米白色的真丝衬衫,黑色阔腿裤。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勾勒出一道修长的剪影。
“华总?”
她转过身来。
比照片上更漂亮。眉眼细长,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微微上翘,像是随时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什么。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深处藏着一点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孔警官,请坐。”她的声音和电话里一样,轻得像从远处飘来,“喝茶还是咖啡?”
“不用了。华总知道我来是为了什么?”
华桢走到沙发区坐下,翘起二郎腿,姿态优雅从容:“知道。昨晚我的车路过宋总家,监控拍到了。你们怀疑我?”
“只是例行询问。华总昨晚为什么去那边?”
“抄近路。”华桢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我从公司回家,导航推荐的那条路堵车,我就绕了一下。有什么问题吗?”
“几点离开公司?”
“九点五十左右。我的行程助理可以作证,昨晚我和她确认今天的日程到九点半,然后我自己开车回家。”
“有人能证明你之后的行踪吗?”
华桢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却让孔尚心里一动:“孔警官,我独居。你要是问有没有人能证明我回家之后没再出门,那确实没有。但同样的,也没有人能证明我出门了,对吗?”
“宋国强昨天死了。”孔尚直视她的眼睛,“死的时候穿着春秋时期的诸侯冕服,耳朵里塞着一块丝帛,上面写着‘宋殇公归天,华督行弑’。”
华桢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神却微微一凝。
“华督是我的祖先。”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我知道。”
“所以你觉得是我杀的?”
“我没这么说。”孔尚靠进沙发里,“华总对春秋史有研究?”
“我硕士论文做的就是《左传》中宋国史料考辨。”华桢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孔尚脸上,似乎想把他看透,“孔警官对这个也有兴趣?”
“工作需要。”孔尚顿了顿,“第一个死者,孔维贤,死的时候穿着红色战甲,耳中丝帛写的是‘孔父嘉死,大司马归’。孔父嘉是被华督杀的,你知道这段历史吧?”
“知道。”华桢点点头,“华督看上了孔父嘉的妻子,于是散布谣言,说孔父嘉连年征战导致民不聊生,煽动士兵杀了他,抢走了他的妻子。之后宋殇公要追究,华督干脆连宋殇公一起杀了,另立新君。”
她叙述这段历史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背诵课文,但眼睛一直盯着孔尚。
“华督在后世名声不好。”孔尚说。
“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华桢微微扬起下巴,“孔父嘉的后代是孔子,儒家门徒当然要把他写成忠臣,把华督写成奸佞。但如果换个角度,华督杀孔父嘉是因为孔父嘉专权跋扈,宋殇公昏庸无能,他不过是替天行道呢?”
“所以你觉得华督没做错?”
“我没这么说。”她学着他的语气,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点,“孔警官,你今天来,是为了查案,还是为了讨论两千年前的是非?”
“查案。”孔尚站起身,“谢谢华总的配合。如果有需要,还会再打扰。”
“随时欢迎。”华桢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走到门边,孔尚忽然回头:“华总对孔氏后人感兴趣吗?”
华桢的眼睛微微眯起:“为什么这么问?”
“随便问问。孔维贤姓孔,宋国强和你有生意往来,这两起案子都和华督有关。你是研究这段历史的,不觉得巧合吗?”
“这世界上的巧合很多。”华桢走到他面前,离得很近,近到孔尚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檀香气息,“比如孔警官,你也姓孔。孔子第七十五代孙,我没说错吧?”
孔尚心里一震,面上却不显:“华总调查我?”
“谈不上调查。”华桢退回门内,“上次你们来博物馆调监控,我看到登记表上的名字,就顺手查了一下。孔氏宗亲会有详细的家谱,你是这一代最年长的在职警察,对不对?”
她笑着挥手:“孔警官,慢走。案子有什么进展,记得告诉我。”
门在孔尚面前关上。
他站在走廊里,后背渗出薄薄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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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局里,李成栋迎上来:“怎么样?”
“她什么都知道。”孔尚把车钥匙扔在桌上,“包括我的身份。”
“那怎么办?还查不查?”
“查,当然查。”孔尚坐到电脑前,“她越是干净,越有问题。宋国强手机解锁了吗?”
“解了,正在分析数据。”小王探头出来,“有个发现,他最近和一个叫‘华小姐’的微信聊天很频繁,最后一条消息是前天晚上,宋国强发了一句‘我考虑好了,明天见面谈’,对方回了一个OK的手势。”
“华小姐的微信号?”
“查了,是华桢的私人微信。”
孔尚攥紧了拳头。前天晚上,那就是案发前一天。宋国强说“考虑好了”,考虑什么?
他的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点开,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件青铜鼎,鼎身上布满铜锈,但隐约可见内壁刻着两行铭文。孔尚放大照片,逐字辨认:
“孔父嘉作宝鼎,子孙永用。”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孔氏后人,游戏开始。
短信没有落款,但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地。
孔尚拨回去,关机。
他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慢慢收紧。青铜鼎是真品,那种锈迹做不了假。但孔父嘉的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李成栋凑过来看:“卧槽,这什么东西?”
“诱饵。”孔尚站起身,拿起外套,“成栋,帮我查一件事,华氏博物馆最近有没有展出过一件孔父嘉的青铜鼎。”
“你要干嘛?”
“她既然想玩游戏,那我就陪她玩。”孔尚走到门口,回头,“但这次,我要换个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