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港茶餐厅的吊扇转得很慢,像是连空气都搅不动。
程宇提前十五分钟到了。他选了最里面靠墙的卡座,背对门口,面朝整间餐厅。这是老郭教他的——刑警吃饭,永远要坐在能看到全场的位置。服务员端上来两杯冻柠茶,他把其中一杯推到对面空位上,自己端起另一杯喝了一口。茶味很淡,糖放得太多。
沈曼准时出现在门口。她比凌晨在便利店看到的更瘦一些,卡其色风衣空荡荡地挂在肩上,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有化妆。她扫了一眼餐厅,径直走到程宇对面坐下,把一个大号帆布挎包放在椅子旁边。
“你看起来一夜没睡。”沈曼说。
“你也一样。”
她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厚度大约有三指宽,放在桌上推给程宇。档案袋上用马克笔写着“锦海走私贪腐案·补充材料·非公开”。程宇拆开档案袋,里面是一沓打印纸、几张照片、几份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纸张的边缘都卷了,有些地方被荧光笔涂得密密麻麻。
“这些是我花了两年收集的东西。”沈曼说,“大部分是从公开渠道挖出来的——旧报纸、学术论文、政府公告。少部分来自匿名线人。极小部分来自‘镜子’。”
“你相信‘镜子’给的情报都是真的?”
“做记者的不能‘相信’任何来源。但‘镜子’给我的每一份情报,我全部交叉验证过。时间、地点、人物、金额——没有一个细节出错。他不是在骗我,他是在用最笨的方法证明自己可信。”
程宇翻开材料。第一页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转账日期是1985年11月,付款方是锦海贸易公司——林景泰的公司——收款方是一个开曼群岛的离岸账户。金额是六百万新锦币。备注栏写着一个词:咨询费。
第二页是同一个账户的流水,从1985年到1986年初,前后共收到十二笔汇款,总金额超过三千万。汇款方除了林景泰的锦海贸易,还有两家程宇没听说过的公司——新华隆实业和泰安船务。沈曼在泰安船务旁边用铅笔标注:法人代表为郑宏达妻弟。
第三页是一份会议纪要的复印件,文件头印着“南洋华邦海关总署内部会议”,日期是1985年9月。会议主持人是当时的副署长魏东明。纪要中有一段被荧光笔标出:魏东明提议对缉私局侦查权限进行重新划分,将涉及“特定敏感企业”的案件归口海关总署直接管辖,不再由地方缉私局独立侦办。提案在会议上全票通过。
“这个提案看起来是在收权。”程宇说。
“不只是在收权。”沈曼翻开她自己的笔记本,推到程宇面前,“魏东明在提案通过后一个月内,就把新锦市缉私局的六个侦查科全部换成了他自己的人。原来负责走私案的那批人被调去做档案管理、后勤采购、车辆调度。冯仲就是其中之一——他从缉私局副局长被调去管仓库。表面上级别没变,实际上被架空了。”
“因为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人。”
“因为他查到了魏东明自己。”沈曼用手指点了点银行转账记录,“冯仲在管仓库期间,从一批被扣押的走私汽车里发现了原始货单。货单上盖的是海关总署的放行章。他沿着这条线倒查,查到了魏东明的头上。然后他就被调去管仓库了。再然后,他‘犯案’了。”
程宇看着那些材料,感觉八年前的拼图正在一块一块地拼起来。冯仲从来不是一个被动卷入者。他主动查了魏东明,主动收集了证据,然后在即将突破的时候,被从背后按住了。那些后来控告他贪污受贿的罪名,未必全是栽赃,但案发的时机绝非偶然——冯仲是在快要查到顶的时候被揭发的。揭发他的人,正是他正在调查的人。
“冯仲是怎么被发现的?”程宇问。
“一封匿名举报信。”沈曼从材料里翻出一页复印件,“寄到市纪委,寄件地址是假的。信里详细列举了冯仲收受贿赂的时间、地点、金额,每一笔都精确到百位数。你猜这封信是谁写的?”
程宇看着那张举报信复印件。字迹工整,用词专业,行文像是公文——分段清楚,逻辑严密,引用法条准确。
“郑宏达。”他说。
“对。当年郑宏达是市政法委办公室的一个科长,负责处理群众举报。但他本身也是冯仲受贿链条上的关键人物——他负责在司法系统内为走私案摆平关系。他写这封举报信,是为了抢在冯仲把他供出来之前,先把冯仲打成罪犯。一旦冯仲成了罪犯,他的证词就不可信了。”
“而冯仲被抓之后,真的没有供出郑宏达。”
“因为他知道,供出来也没用。”沈曼的声音变得很轻,“他的证据全部放在锦海老码头三号仓库的证物室里。他被抓的那天,证物室被人破门而入,所有材料被洗劫一空。唯一幸存的东西,是他提前藏在17号储物柜里的备份——也就是你现在手里拿着的那些。”
程宇摸了一下脚边的帆布旅行袋。十七号储物柜里的东西,冯仲在地下室里用命保住的备份,现在就在他手上。那是整个锦海案最后的完整证据链。魏东明死了,林景泰精神崩溃了,下一个是郑宏达。而郑宏达自己大概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已经在判官的直播预告中,被一百多万人同时盯着看。
“骆兆麟呢?”程宇问,“他在这些材料里是什么位置?”
沈曼沉默了一下。她把档案袋倒过来,从底部掉出一张照片——和冯仲日记里夹的那张锦华大酒店合影角度不同,但内容一样。这张照片是从斜侧面拍的,镜头对准的不是举杯的主位,而是圆桌对面的墙壁。墙壁上挂着一幅书法,写着“浩然正气”四个字。字的下方,一排酒杯在灯光下反着光,而酒杯的倒影里,隐约可以看到一个人正在把什么东西递给另一个人。
沈曼用手指点了点那个倒影。
“骆兆麟在递东西给郑宏达。照片拍得不清楚,但放大之后可以看出,他递的是一把钥匙。”
“什么钥匙?”
“我不知道。但拍这张照片的人是冯仲。他在照片背面写了一句话——‘这把钥匙开的不是门,是人。’”
程宇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果然是冯仲的笔迹,潦草但每一笔都用力到了纸背:“骆给郑,1985年12月。此物开启一切。我至今不知是什么。”
茶餐厅的吊扇忽然停了一下,又继续转起来。老板坐在收银台后面打盹,收音机里放着八十年代的老歌,女歌手用甜腻的嗓音唱着“何日君再来”。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阴影。
“他说的会不会是那第三把钥匙?”沈曼问。
程宇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串。三把钥匙并排躺在他掌心——档案室、证物室、M。档案室在市局地下室,证物室在老码头三号仓库——这两个地点都在冯仲的轨迹中反复出现过。只有刻着M的这把,至今不知道对应的是哪一扇门。
“M可能不是地点。”程宇盯着那把钥匙,“可能是人。Mirror。镜子。冯仲在日记里说过,系统里有一个代号‘镜子’的人,是他的接头人。你师父——不,我师父——是第一任镜子。第二任镜子身份不明。而第三任镜子可能是——”
他停住了。
“是谁?”沈曼问。
程宇没有回答。他想起今天凌晨在南山公墓,老郭墓碑前那束白菊花。花束压着的纸条上印着一个二维码,二维码指向冯仲的录音。而二维码是怎么被放在墓碑前的?冯仲本人去放的?不对——冯仲正在被全城通缉,他不可能在光天化日下出现在公墓。是有人替他放的。
那个人有南山公墓的夜间通行权限。那个人知道程宇会去墓地。那个人能在凌晨两三点自由进出市局大楼,在他的车窗上夹纸条。那个人昨天早上在停车场对他说——“我在保护你。”
“秦处长。”程宇说,“秦处长是第三任镜子。”
话音未落,他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串加密号码,但与之前冯仲使用的号码不同。他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
“程队长,你刚才说的那个名字,不要再说第二遍。”
“秦处长?”
“我说了,不要再说那个名字。”
程宇握紧手机。秦处长的声音和之前完全不同——不再是那种不温不火的官腔,而是一种被压到极限的紧张感,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现在在哪里?”
“一个不能说的地方。”秦处长压低了声音,“我长话短说。你师父死前把‘镜子’这个代号交给了我。我用了八年。这八年里,我往系统内部送出去的情报不下两百份。每一份都是从骆兆麟的办公室复印出来的。”
“你一直在查他?”
“不是查他。是围着他转。”秦处长说,“骆兆麟是南洋华邦司法部长,手伸得太长,抓他一个人没用。他下面有一整张网,网上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活人。要拆这张网,必须有一个人藏在网的正中央,假装是网的一部分。那个人就是我。”
程宇靠在卡座靠背上。日光灯的嗡嗡声忽然变得很响,响到他几乎听不见秦处长后面的话。他用了整整两天时间把秦处长视为敌人——一个暗中破坏调查、替骆兆麟遮掩罪行的帮凶。但也许不是。也许秦处长所做的一切——削他的权、把他调往外勤科、派人盯着他的行踪——都是为了让他从骆兆麟的视野里消失。让骆兆麟以为他已经被控制住了,不会构成威胁。
而真相是,秦处长一直在用一面镜子,对着另一面镜子。骆兆麟以为自己看到的是真实,其实看到的是反射。
“你为什么要现在告诉我?”
“因为我没有时间了。”秦处长说,“骆兆麟今天上午给我签了一份调令,把我调回南洋分局总部,即刻生效。我的办公室已经被清空了,档案权限已经被收回。他不是在调动我,他是在把我从专案组里拔掉。他知道镜子是谁了。”
“你怎么会被暴露?”
“不是我被暴露。”秦处长沉默了片刻,“是我自己选择暴露的。昨天下午,我往你的加密邮箱发了一份文件。文件里是骆兆麟八年来所有涉密通信的记录,包括他和郑宏达、魏东明、林景泰之间的全部通话清单。这份文件太大,下载它的人在专案组内网触发了警报。我故意没有用代理IP。”
“你为什么——”
“因为你师父当年没有来得及发出去的那份材料,和这份文件内容是一样的。他用命去换发出去的机会,没成功。八年后,我把同样的材料发给了你。不是为了让你查案——是为了让你活着的时候能看到。”
电话里传来一个沉闷的撞击声,像是什么人被按在墙上。然后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秦处长,你的通话被要求终止。请配合。”
接着是忙音。
程宇握着手机,手指的关节在发白。沈曼看着他,没有说话。茶餐厅的收音机里,老歌播完了,换成了整点新闻。女主播用标准的腔调念着一条刚刚收到的快讯:
“本台最新消息,九一三案联合专案组副组长、国安部南洋分局秦处长因涉嫌泄密,已于今日下午三时被纪律部门带走协助调查。司法部长骆兆麟刚刚发表简短声明,表示将坚决清理系统内部的不纯分子——”
程宇关掉了手机。
沈曼把桌上的材料收进档案袋,动作很快,但手指在发抖。她看了一眼窗外——对面街角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门半开着,里面坐着几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他们正在抽烟,烟头在暗处一明一灭。
“他们来了。”沈曼说。
“我知道。”
“茶餐厅有个后门。通到滨海大道后面的海鲜市场。我数到三——”
“不用数。”程宇把帆布旅行袋和档案袋全部塞进沈曼的挎包里,然后把自己的车钥匙也扔了进去,“你开我的车走。这些东西比我值钱。”
“你怎么办?”
程宇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他从腰间拔出手枪,拉开保险,放在桌面下用桌布盖住。
“我是警察。”他说,“警察不怕被带走。警察怕的是被带走的时候,手里没有枪。”
沈曼看着他,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闪烁。然后她拎起挎包,头也不回地走向后厨。后厨的塑料门帘晃动了几下,她的身影消失在海鲜缸和煤气罐之间。
茶餐厅的正门被推开了。三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走进来,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领头的那个亮出证件——国安部南洋分局特别调查科。
“程宇同志,请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一桩内部泄密案。”
程宇把枪放在桌上,站起来,伸出双手。手铐咔哒一声锁紧时,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四十分。距离郑宏达的投票截止,还剩六十八小时二十分钟。
而那把刻着M的钥匙,还在他的口袋里,贴着大腿外侧的皮肤,冰凉而坚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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