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谎言共生
车灯照亮了王磊的脸,那张平时温和甚至有些木讷的脸,此刻像换了一个人。眼睛里的光冷得像冬天的河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孔尚的手慢慢离开方向盘,举起来。
“王磊,把枪放下,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王磊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公路上一阵阵回荡,“孔队,我跟了你三年,你教我查案,教我做人,我一直把你当大哥。可是你知道吗,每次看到你,我就想起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枪口对准孔尚的胸口。
“你父亲?”孔尚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王磊,我知道你父亲的事,但那跟你没关系。”
“没关系?”王磊的眼睛红了,“他死的时候我才八岁。我妈告诉我,他是出车祸死的。我信了二十年。直到去年,我整理他的遗物,发现了一封信。”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扔到孔尚脚下。
“你自己看。”
孔尚没有动。华桢弯腰捡起来,抽出里面的信纸,借着车灯的光看。
信是手写的,纸张发黄,字迹有些模糊。
“建国:事情办妥了,宋美云不会再开口。但老孙那边有点麻烦,他想要多分一份。你盯着他,不行就按老规矩办。德成。”
华桢的手抖了一下,把信递给孔尚。
孔尚看完,抬起头:“这是孔德成写给你父亲的?”
“对。”王磊的眼睛盯着他,“我爸收到这封信之后第三天,就‘车祸’死了。你觉得是意外?”
“所以你认为,是老孙杀了你父亲?”
“不是认为,是知道。”王磊的枪口转向华桢,“老孙亲口承认的。一个小时前,在我送他上路之前。”
孔尚心里一沉。老孙死前被拷打,原来是为了这个。
“他承认了?”
“承认了。”王磊点点头,“他说当年我爸想退出,不想再干那些勾当,老孙怕他泄露秘密,就在他车上动了手脚。一箭双雕,既灭了口,又少一个人分钱。”
华桢忽然开口:“那你为什么杀孔维贤和宋国强?”
王磊看着她,笑了:“华总,你真聪明,但有些事,你不该问。”
“他们已经死了,告诉我又怎样?”
“告诉你也行。”王磊把枪收回来,靠在车门上,像是在聊天,“孔维贤手里有那个账本,他一直在敲诈老孙。老孙让我帮他摆平。我答应了,但有个条件——老孙必须告诉我,我爸到底怎么死的。”
“所以他告诉你了?”
“对。他说了之后,我就杀了他。”王磊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至于宋国强,他当年跟孔德成合伙走私,买了不少赃物。老孙说他也是知情人,必须死。我就顺手办了。”
孔尚盯着他:“那两具尸体上的丝帛,是你放的?”
“对。模仿华督杀孔父嘉,好玩吧?”王磊笑了,“我想让这个案子闹大,越大越好。闹大了,才能把那些藏在背后的老东西都揪出来。”
“那些短信也是你发的?”
“是我。”王磊点点头,“从虚拟号到IP地址,都是我故意留的线索。我想让你一步一步查到我,只有这样,我才有机会跟你说这些。”
他顿了顿,看着孔尚,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孔队,你是个好人。我不想杀你。但你今天必须死。”
“为什么?”
“因为你姓孔。”王磊举起枪,“孔德成是你大伯,孔家欠我一条命。”
华桢忽然挡在孔尚前面:“那我呢?我姓华,跟孔家没关系。”
“你?”王磊笑了,“华总,你爸华文渊,当年也在查我父亲的事。他查到一半,发现老孙有问题,就去找老孙对质。老孙怕暴露,就设计让他‘自杀’。你知道吗,你爸跳楼那天,我在场。”
华桢的身体僵住了。
“我在楼下,看着他站在楼顶,老孙就站在他身后。他们谈了很久,然后你爸就跳下来了。”王磊的声音变得很轻,“我当时想冲上去,但我才十五岁,我什么都做不了。”
华桢的眼泪流下来,但没有出声。
“后来我发誓,一定要替我爸和你爸报仇。”王磊看着她,“所以华总,你也得死。”
孔尚的手慢慢摸向腰间的枪。但王磊眼尖,枪口立刻对准他。
“别动,孔队。我知道你身上有枪,但你快不过我。”
孔尚停下动作。
王磊忽然叹了口气:“其实我不想这样的。孔队,这三年你对我真的很好。我妈生病,你帮我联系医院;我失恋,你陪我喝酒。我一直想,如果有一天真相大白,我该怎么办?”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那里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
“后来我想通了。我不杀你,对不起我爸。我杀了你,对不起我自己。”
孔尚心里一动:“所以你可以不杀我。”
“不行。”王磊摇头,“走到这一步,我已经没有退路了。但孔队,我可以让你选。”
“选什么?”
“你们两个,只能活一个。”王磊的枪在孔尚和华桢之间来回移动,“就像两千年前,华督和孔父嘉,只能活一个。谁活,谁死,你们自己定。”
孔尚盯着他,没有说话。
华桢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泪痕。
“孔尚,你选吧。”
“我不选。”
“你不选,我们都得死。”她转过身,看着他,“你活着,还能继续查下去,把真相公之于众。我活着,有什么用?”
“华桢……”
“听我说。”她打断他,“我这一辈子,都在找真相。现在我知道了,我父亲不是我害死的,我母亲也不是病死的。够了。”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那触感冰凉而柔软。
“孔尚,如果有来生,我想早点认识你。”
然后她转身,朝王磊走去。
“站住!”王磊的枪口对准她,“别动!”
华桢没有停,一步一步往前走。
“我说了别动!”王磊的手指扣在扳机上,青筋暴起。
孔尚的脑子在飞速转动。还有十米,八米,五米——
突然,华桢的脚下一绊,整个人朝前扑倒。王磊的枪本能地朝下移了一寸。
就在这一瞬间,孔尚拔枪,射击。
枪声炸响,在空旷的公路上回荡。
王磊的身体晃了一下,手里的枪掉在地上。他低头看着胸口的血,慢慢抬起头,看着孔尚,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孔队……好枪法。”
他倒下去,躺在血泊里。
孔尚冲过去,扶起华桢。她的膝盖擦破了皮,渗出血来,但人没事。
“你故意的?”
华桢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个笑:“我赌他不敢开枪。”
孔尚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心跳得厉害。
这时,王磊的声音忽然响起,微弱但清晰:
“孔队……别高兴太早……你以为……结束了?”
孔尚松开华桢,蹲到他身边。
王磊的嘴角涌出血沫,但他还是在笑:
“我背后……还有人……你们……逃不掉的……”
“谁?”孔尚抓住他的衣领,“是谁?”
王磊的眼睛慢慢失去了焦距,但嘴唇还在动,发出最后几个音节:
“华……督……的……后……人……”
然后,他死了。
孔尚站起来,看向华桢。
华桢的脸在车灯里苍白如纸。
“他说什么?”
“他说……”孔尚的声音顿住了,“华督的后人。”
华桢的眼睛睁大了。
“你是华督的后人。”
“我知道。”她点头。
“那他说的……”
话没说完,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几辆车从公路两端驶来,车灯刺眼。
孔尚本能地护住华桢,但那些车在他们面前停下。车门打开,一群穿黑西装的人下来,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举止儒雅。
他走到孔尚面前,微微一笑。
“孔警官,久仰。”
“你是谁?”
“我姓华。”他看向华桢,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阿桢,好久不见。”
华桢的脸色彻底变了。
“二叔……”
孔尚愣住。华桢的二叔?她从来没提过。
“你父母死后,我一直想找你,但你躲着我。”男人叹了口气,“现在好了,我们终于可以好好谈谈了。”
他身后的人走上前,把王磊的尸体抬走。
孔尚的手按在枪上:“你们想干什么?”
男人看着他,笑容不变:
“孔警官,别紧张。我是来救你们的。王磊背后的人,不是你我能对付的。”
“谁?”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华桢。
“阿桢,你父亲留给你的东西,还在吗?”
华桢的身体微微一震。
“什么东西?”
“那件鼎。”男人说,“真正的鼎。”
孔尚脑子里轰的一声。真正的鼎?那只已经被砸开的鼎,是假的?
华桢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你怎么知道有真正的鼎?”
男人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长。
“因为那件鼎,是我亲手埋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