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饕餮盛宴
这一夜孔尚没睡。
他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窗外从黑变灰、从灰变亮。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咖啡凉了三杯,一口没喝。
李成栋推门进来,看见他的样子,叹了口气。
“孔队,你一宿没睡?”
孔尚没回答,只是把那张撕成两半又粘起来的照片推到他面前。
李成栋低头看,愣了一下:“这是……你爸?”
“和王磊的合影。2018年。”孔尚的声音沙哑,“我爸2013年‘死’的。”
李成栋沉默了几秒,拉过椅子坐下:“孔队,我知道你难受。但今晚八点,你去不去?”
“去。”
“我跟你一起。”
“他让我一个人。”
“他让你一个人你就一个人?”李成栋急了,“万一有诈呢?”
孔尚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但目光很平静:“那是我爸。就算是假的,我也要亲眼看看,他到底是谁。”
李成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门又被推开,华桢走进来。她也是一夜没睡,眼圈发黑,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查到了。”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孔文彬,你父亲,2013年死亡。但我调了当年的死亡证明和火化记录,发现一个问题。”
她翻开其中一页:“死亡证明上的签字医生,叫刘永年。这个人,十年前从医院辞职,后来开了一家私人诊所。我昨天去拜访他,一开始他不承认,后来……”
她拿出一张照片,是刘永年和一个年轻人的合影。那个年轻人,眉眼和王磊有几分相似。
“这是王磊的表弟。刘永年的诊所,王磊表弟有股份。”
孔尚的手指微微收紧。
“刘永年最后承认了,当年那具尸体,不是孔文彬。”华桢看着他,“有人给他一大笔钱,让他伪造了一份死亡证明。尸体是从殡仪馆买的无名氏。”
“谁给他的钱?”
“他说不知道,是个中间人。但我查了那段时间的银行转账,发现一笔来自境外账户的汇款,金额正好对得上。那个账户的户主——”
她顿了顿,看向孔尚。
“是你父亲的名字。”
孔尚闭上眼睛。所以,一切都是他自己策划的。他伪造了自己的死亡,消失了十年。为什么?
“还有。”华桢翻开另一页,“你父亲消失之前,见过一个人。”
“谁?”
“孔德成。”
孔尚睁开眼睛。
“时间是你父亲‘死’前一周。他们见面的地点,是孔氏宗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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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半,孔尚的车停在华氏博物馆门口。
他没有下车,只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在消退,博物馆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座巨大的墓碑。
副驾驶的门被拉开,华桢坐进来。
“你怎么来了?”
“我不放心。”
“他让我一个人。”
“他让你一个人你就一个人?”华桢学李成栋的语气,然后认真地看着他,“孔尚,你听我说。不管里面那个人是谁,你现在情绪不稳定,需要有人陪着。”
孔尚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他们下车,走向博物馆的大门。门虚掩着,里面漆黑一片。
孔尚推开门,手按在枪上。大厅里没有开灯,只有应急照明的绿色指示灯,在黑暗中幽幽发亮。
“有人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忽然,二楼的灯亮了。一个身影站在栏杆边,俯视着他们。
“上来吧。”
那声音苍老而熟悉,和昨天电话里一模一样。
孔尚和华桢对视一眼,沿着楼梯往上走。
二楼是华桢的私人收藏室,那扇金属门开着,里面的灯全亮了。他们走进去,看到一个人站在那排展柜前面,背对着他们。
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全白了,但背影挺直。
“爸?”
那人转过身来。
是孔文彬。苍老了十岁,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但那双眼睛,孔尚认得。
“儿子。”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愧疚,也有一丝欣慰,“十年了。”
孔尚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心里有太多话想问,但到了嘴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华桢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孔文彬走过来,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看着孔尚,眼眶红了。
“我知道你恨我。你该恨。”
“为什么?”孔尚的声音发涩,“为什么假死?为什么消失十年?”
孔文彬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因为我要查一件事。一件只有死人才能查的事。”
“什么事?”
“你大伯,孔德成,是怎么死的。”
孔尚愣住了。
“他不是病死的?”
“不是。”孔文彬摇头,“他是被人害死的。就在孔氏宗祠,被人活活打死,然后埋在了地底下。”
华桢忽然开口:“你怎么知道?”
孔文彬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因为那天晚上,我在场。”
孔尚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你在场?”
“对。”孔文彬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十年前,孔德成找到我,说他发现了一个秘密。他说二十年前,他和老孙、王建国一起走私文物,杀了人。那个被杀的人,是华文渊的妻子。”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
“他说他良心不安,想去自首。我劝他别去,去了就是死。但他不听。”
“然后呢?”
“然后,有人先下手了。”孔文彬转过身,“那天晚上,他约我在宗祠见面,说要给我一样东西。我去了,但没见到他。后来我听到动静,藏在暗处,看到两个人从宗祠里出来,其中一个,是老孙。”
“另一个人呢?”
孔文彬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是王建国的儿子,王磊。”
孔尚的手攥紧了。
“他们杀了孔德成,埋在宗祠底下。我躲在暗处,不敢出声。后来他们走了,我才敢出来。我报了警,但用的是匿名。”
“那你为什么假死?”
“因为老孙第二天就找到我了。”孔文彬苦笑,“他告诉我,如果我不消失,下一个死的就是你和你妈。他没说是谁指使的,但我知道,他背后还有人。”
他走到孔尚面前,伸手想摸他的脸,但手停在半空,又缩回去。
“我伪造了死亡,换了身份,躲在暗处查了十年。我查到老孙背后的人,是孔氏宗亲会的。”
“谁?”
孔文彬摇摇头:“我只知道姓华。”
华桢的身体微微一震。
“姓华?”
“对。那个人和老孙、王建国有勾结,孔德成发现之后,想举报,结果被灭口。”孔文彬看着她,“孩子,你别误会,不是你家的华。是另一个华。”
“另一个华?”
“对。那个人一直冒充华督后人,在文物圈活动。你父亲华文渊,就是被他利用了。”
华桢的脸色变得苍白。
孔尚忽然想到什么:“那王磊呢?他杀了孔维贤和宋国强,也是那个人指使的?”
“王磊是被利用的。”孔文彬叹气,“他以为他爸是老孙杀的,其实不是。他爸是那个人杀的。老孙只是执行者。”
“那个人到底是谁?”
孔文彬正要说话,忽然,灯灭了。
整个收藏室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出模糊的轮廓。
“别动。”孔尚压低声音,手按在枪上。
忽然,一声枪响。
孔文彬的身体晃了一下,倒下去。
“爸!”孔尚冲过去,扶住他。
黑暗中传来脚步声,迅速远去。
华桢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照在孔文彬身上。他胸口一片血红,呼吸微弱。
“爸,你撑住,我打电话叫救护车。”
孔文彬抓住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别……别管我……听我说……”
“你说。”
“那个人……那个人是……”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是华……华……”
话没说完,他的手松开了。
孔尚抱着他,一动不动。
华桢站起来,看向黑暗中。走廊尽头,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孔尚,我去追。”
“别去。”孔尚的声音沙哑,“来不及了。”
他放下父亲的尸体,慢慢站起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让人害怕的平静。
“我知道是谁了。”
“谁?”
孔尚看着黑暗中那扇敞开的门,一字一句地说:
“华文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