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器
苏薇跑到李刚家楼下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喘不过气来。
楼道的灯亮着,她冲进去,一步三级台阶往上跑。李刚家在四楼,她跑到三楼的时候,听见上面有动静——脚步声,急促,往下。
她停下来,贴在墙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从楼上冲下来,穿着黑色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跑得很快,经过苏薇身边的时候,撞了她一下,差点把她撞倒。
苏薇稳住身体,回头看那个人——他已经冲到楼下,消失在夜色里。
她犹豫了一秒,还是继续往上跑。
******
四楼,李刚家的门虚掩着。
苏薇轻轻推开门,屋里黑着灯。她摸索着找到开关,灯亮了。
客厅里一片狼藉,沙发翻倒了,茶几上的东西洒了一地。李刚躺在客厅中央,一动不动。
苏薇冲过去,蹲下来。他的头上有血,流了一地。
“李刚!李刚!”
李刚的眼睛动了动,睁开一条缝,看见她,嘴唇动了动。
“苏……记者……”
“别说话,我叫救护车。”苏薇掏出手机。
李刚抓住她的手腕,力气不大,但很急。
“他……他来了……”
“谁?”
“那个……那个人……”李刚的声音断断续续,“他没死……他一直……都在……”
“谁没死?你说清楚!”
李刚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老……老韩头……”
然后他的手松开了,眼睛闭上。
“李刚!李刚!”
没有回应。
******
救护车和警车几乎同时到。
苏薇站在楼道里,看着医护人员把李刚抬上担架。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头上缠着纱布,血还在往外渗。
“他怎么样?”她问一个护士。
护士摇头:“不好说,失血太多,得赶紧送医院。”
担架从她身边经过,李刚的手垂下来,随着担架的晃动轻轻摇摆。苏薇看见他右手虎口上那道疤,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警察开始勘查现场,询问苏薇情况。她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包括那个穿连帽衫的人。
“看清脸了吗?”
“没有。”苏薇摇头,“他跑得太快。”
警察记下来,又问了几个问题,让她先回去等消息。
苏薇没走。她站在楼道里,看着那些忙碌的人,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李刚最后那句话:
老韩头。
******
老韩头死了二十年了。
苏薇亲眼见过他的照片,在老李的遗物里。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蹲在幸福里的巷口抽烟。老李说,他杀了老韩头,埋在那片空地里。
可如果老韩头没死呢?
如果当年死的,是另一个人呢?
她想起方玲说过的话:“我看见的不是阿强,是别人。”
那个人,会不会就是老韩头?
她想起老王临死前的眼神,那种恐惧,那种欲言又止。他怕的,也许不只是老李。
她想起阿强说的话:“老韩头看见我埋人。”可他埋的是谁?如果老韩头没死,他看见的,也许不是小马的尸体,而是别的什么。
所有的线索像一团乱麻,在苏薇脑子里纠缠。
******
她打了个车,直奔医院。
阿强还住在那儿,头上的伤没好利索,但已经能下床走动了。苏薇到的时候,他正坐在病床上看电视,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苏记者?这么晚?”
苏薇坐到床边,盯着他。
“阿强,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老韩头,你认识他多久了?”
阿强皱了皱眉:“怎么突然问这个?”
“回答我。”
“认识……挺久的。”阿强说,“我来幸福里的时候,他就在那儿收破烂。得有十几年吧。”
“他是哪儿人?”
“不知道。”阿强摇头,“他没说过。”
“他有家人吗?”
“好像没有。”阿强想了想,“就他一个人,孤零零的。”
苏薇沉默了几秒。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阿强的脸色变了。
“苏记者,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问你,你最后一次见老韩头是什么时候?”
阿强看着她,眼神复杂。
“二十年了。”他说,“他失踪前一天,我见过他。”
“在哪儿?”
“幸福里后面那片空地。”阿强说,“他在那儿挖东西。”
“挖什么?”
“我不知道。”阿强说,“我问他挖什么,他不说。后来他就失踪了。”
苏薇的心跳加速。
“你看见他挖的那个坑,有多大?”
阿强比划了一下:“这么大,能埋个人。”
******
病房里的灯光惨白,照在阿强脸上,他的表情阴晴不定。
“阿强,如果我说老韩头没死呢?”
阿强愣住了。
“什么?”
“李刚刚才被人袭击了。”苏薇说,“他临死前说,那个人是老韩头。”
阿强的脸色变得煞白。
“不可能……老韩头死了二十年了……”
“如果没死呢?”苏薇盯着他,“如果当年死的是别人呢?”
阿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方玲临死前说的那个人,也许就是老韩头。”苏薇继续说,“老王怕的那个人,也许也是老韩头。李刚说的第三个人,也许还是老韩头。”
阿强的身体开始发抖。
“可他……他为什么要……”
“因为他什么都看见了。”苏薇说,“他看见小马被杀,看见老李埋人,看见你躲在旁边。他一直在看着,什么都没说。然后他假装死了,躲在暗处,看着你们一个个被查出来。”
阿强的脸扭曲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恨你们。”苏薇说,“恨你们所有人。小马死了,他恨凶手。老李杀了人,他恨警察。你看见了不救,他恨你。我爸、方玲、老王,每一个人,他都恨。”
她站起来。
“他等了二十年,等你们自己暴露,等你们自相残杀。然后他出来,把剩下的人一个一个清理掉。”
******
病房的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小护士探头进来:“苏记者?外面有人找你。”
苏薇愣了一下:“谁?”
“一个男的,说是你亲戚。”小护士说,“在走廊尽头等着。”
苏薇的心猛地一紧。她看了阿强一眼,阿强也看着她。
“别去。”阿强说。
苏薇没说话,她走到门口,往外看。
走廊很长,灯管有一盏没一盏地亮着,光线昏暗。尽头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穿着深色衣服,佝偻着背。
那个背影,她在老照片上见过。
是老韩头。
******
苏薇的手心全是汗。她往前走了几步,那个人没动。
“老韩头?”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
是一张苍老的脸,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睛浑浊,可眼神很亮,亮得吓人。他穿着一件旧棉袄,洗得发白,上面还有补丁。
和苏薇在照片上见过的一模一样。
“苏记者。”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我等你好久了。”
苏薇停下脚步,和他隔着十几米的距离。
“你没死?”
老韩头笑了,那笑容诡异,让人后背发凉。
“死了。”他说,“二十年前就死了。”
“那你是谁?”
“我是来收账的。”他说,“收二十年的账。”
他往前走了一步,苏薇退后一步。
“你别过来。”
老韩头停下来,看着她。
“苏记者,我不害你。”他说,“你是好样的,查出了那么多事。”
“那你为什么要袭击李刚?”
“因为他该死。”老韩头的眼神变得凶狠,“他看见了,什么都不说。他爸杀人,他当帮凶。他不该死?”
苏薇没说话。
“方玲也该死。”老韩头继续说,“她看见了,也不说。老王也该死,他什么都知道,就是不说。阿强也该死,他躲了二十年。”
“那我爸呢?”苏薇的声音发抖,“我爸做错了什么?”
老韩头沉默了几秒。
“你爸……”他的语气软下来,“你爸是好人。他不该死。”
“可他还是死了。”
“是老李杀的。”老韩头说,“我亲眼看见的。”
“那你为什么不救他?”
老韩头看着她,眼神复杂。
“我救不了。”他说,“我也怕。”
******
走廊里安静得只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苏记者,我今晚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老韩头说。
“什么事?”
“你妈,那天晚上也在。”他说,“她看见你爸被杀,什么都没做。”
“我知道。”
老韩头愣了一下:“你知道?”
“李刚告诉我的。”苏薇说,“我妈自己也承认了。”
老韩头点点头,沉默了几秒。
“那你恨她吗?”
苏薇没回答。
“我恨。”老韩头自己回答,“我恨所有看着不救的人。所以我等,等他们都死。”
他转身要走,苏薇叫住他。
“老韩头,你要去哪儿?”
他回头看她,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去找最后一个人。”他说。
“谁?”
“阿强。”
******
苏薇转身就往回跑。
她冲进病房,阿强还坐在床上,看见她进来,松了一口气。
“怎么样?是谁?”
“快走!”苏薇冲上去拉他,“老韩头要杀你!”
阿强的脸白了。他挣扎着下床,可腿一软,差点摔倒。苏薇扶住他,两个人跌跌撞撞往门口走。
门被推开了。
老韩头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刀尖上还有血。
“阿强。”他说,“二十年了。”
阿强的身体僵住了。
“老韩头……你……你还活着……”
“活着等你。”老韩头慢慢走进来,“等你给我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
“你看见小马被杀,为什么不救?”老韩头的声音很平静,可平静得让人害怕,“你看见老李埋人,为什么不报?你看见老周被杀,为什么不说?”
阿强的脸扭曲了。
“我……我怕……”
“怕?”老韩头笑了,“我也怕。可我怕的不是死,我怕的是活着的时候,良心不安。”
他举起刀。
“阿强,今天我把你的命收了。”
苏薇挡在阿强前面。
“老韩头,够了!”
老韩头看着她,眼神里有痛苦,有挣扎。
“苏记者,让开。”
“不让。”苏薇说,“你杀了他,你也完了。”
“我早就完了。”老韩头说,“二十年前就完了。”
他推开苏薇,朝阿强刺过去。
阿强闪身,刀划过他的胳膊,血溅出来。他摔倒在地上,老韩头扑上去,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苏薇冲上去想拉开他们,可她拉不动。刀在两人之间翻飞,她看见阿强的手抓住了老韩头握刀的手腕,两个人僵持着,刀尖在阿强眼前晃。
突然,刀刺进去了。
不是刺进阿强的身体,是刺进老韩头的。
阿强夺过了刀,反手刺进了老韩头的胸口。
老韩头瞪大了眼睛,看着胸口的刀,又看着阿强。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叹息。
然后他倒下去,倒在阿强身上。
******
苏薇愣在那儿,看着那一幕。
阿强推开老韩头的身体,爬起来,满身是血。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把刀,看着地上的人,脸上的表情像是做梦一样。
“我……我杀了他……”
苏薇没说话。她蹲下来,探了探老韩头的鼻息。
没有了。
她站起来,看着阿强。阿强的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着:“我杀了他,我杀了他……”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护士和保安冲进来,看见屋里的景象,都愣住了。
阿强被按在地上,刀被夺走。他的眼睛还睁着,直直地看着苏薇。
“苏记者……”他的声音沙哑,“我不是故意的……是他要杀我……”
苏薇没说话。她看着地上的老韩头,那张苍老的脸上,眼睛还睁着,嘴角似乎有一丝笑。
那个笑,像是在说:终于结束了。
******
警察来了,把阿强带走。苏薇做了笔录,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小薇,你在哪儿?”母亲的声音很急,“你快回来,家里出事了。”
苏薇心里一紧。
“什么事?”
“有人……有人在家里留了东西。”母亲的声奤发抖,“是……是你爸的……”
“什么东西?”
“他的……他的手……”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惊恐的哭声。
苏薇的心沉到了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