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
苏薇一夜没睡。
那条短信她看了不下二十遍——明天去工地，有人找你。发件人的号码她已经背下来了，可打过去永远是关机。
天刚蒙蒙亮，她就出了门。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城东开，车厢里挤满了赶早的工人，有人啃着馒头，有人眯着眼打盹。苏薇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灰扑扑的楼房一排排往后退。
幸福里拆迁工地很快就到了。
警戒线还在，但警察已经撤了。废墟上插着几面小红旗，大概是标记了发现骸骨的位置。苏薇刚走近，一个穿保安制服的男人就从临时板房里钻出来。
“哎哎哎，这儿不让进。”
“我找人。”苏薇说。
“找谁？”
苏薇顿了顿:“不知道，有人约我来的。”
保安上下打量她几眼，拿起对讲机说了两句什么。不一会儿，一辆黑色越野车从工地深处开过来，停在板房旁边。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中年男人。
黑色夹克，深色牛仔裤，脚上一双蒙了灰的皮鞋。人精瘦，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像是打量一件货物。
“苏记者？”男人开口，声音比电话里还要沙哑些。
苏薇点头。
男人笑了笑，那笑容没到眼睛:“我是阿强。上车吧。”
******
越野车在坑洼不平的工地上颠簸，苏薇抓着扶手，看着窗外掠过的废墟。阿强开车很慢，时不时瞥她一眼。
“你爸的事儿，我听说了。”阿强先开口，“这么多年了，不容易。”
苏薇没接话。
阿强也不在意，继续说:“那片以前叫幸福里，我住了七八年。你爸……老周，我认识。”
“认识？”苏薇转头看他。
“一块儿扛过活。”阿强点了根烟，摇下车窗，“那会儿大家都穷，抢活儿干，谁跟谁都熟。”
“你们抢过车。”苏薇说。
阿强抽烟的手顿了顿，烟灰落在裤子上。他拍了拍，点头:“对，抢过。年轻气盛，现在想想，不值当。”
“就为了一辆车？”
“就为了一辆车。”阿强苦笑，“那会儿一辆三轮车就是饭碗。谁抢着了，谁就能养活老婆孩子。”
他把烟头弹出窗外，沉默了几秒。
“苏记者，我约你来，是想跟你说——别查了。”
苏薇看着他。
“你爸没了，我很难过。”阿强的语气很平，“可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查出来又能怎么样？该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得活。”
“谁死了？”苏薇问。
阿强愣了一下。
“你刚才说，该死的人已经死了。”苏薇盯着他，“谁死了？”
******
车停了。
前面是一排临时搭建的工棚，几个工人蹲在门口吃早饭。阿强没下车，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外的废墟。
“小马。”他说，“还有一个老韩头。都死了。”
苏薇心跳加速:“怎么死的？”
“小马让人打死的，老韩头……”阿强顿了顿，“也是让人弄死的。”
“谁弄的？”
阿强转过头看她，那眼神让苏薇后背发凉。
“你觉得呢？”
苏薇没说话。
阿强又笑了，这回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我。我跟小马是打过架，可他死那天，我在南边工地，有十几个人作证。”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被打死的？”
“幸福里那地方，死个人不稀奇。”阿强重新发动车子，“大家心里都有数，可没人说。说了，下一个可能就是自己。”
******
车子在工地上绕了一圈，最后停在一栋还没拆完的楼房前。
阿强熄了火，没下车。
“你爸的事，我知道的不多。”他说，“就知道他那天晚上去了南边工地，再没回来。”
“南边工地？”苏薇想起父亲日记里的那句话——别去南边。
“对，就是那边。”阿强指了指远处，“现在盖成商场了。”
“他为什么去？”
“有人约他。”阿强说，“说是那边有活儿，工钱高。”
“谁约的？”
阿强沉默了一会儿，拉开车门:“下车吧，我带你去见个人。”
******
楼房后面还有个矮棚，门口堆着破铜烂铁。一个老头蹲在地上抽烟，看见阿强，站起来。
“老王，有人找你。”阿强说。
老王。
苏薇想起父亲的日记——老王劝我算了。
老王看起来七十多了，背佝偻着，脸上皱纹像干裂的土地。他看见苏薇，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这是……”
“老周的闺女。”阿强说，“你们聊，我那边还有点事。”
他走了。苏薇看着那背影消失在废墟间，转头看向老王。
“王叔？”
老王点点头，蹲下来继续抽烟。苏薇也在旁边的砖头上坐下。
“你爸……”老王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像你。”
苏薇鼻子一酸。
“王叔，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王抽了口烟，烟雾在风里散开。
“你爸是个好人。”他说，“老实，肯干，不惹事。可好人……在那个地方，活不长。”
“是因为那辆车吗？”
老王没回答，盯着地面看了很久。
“你爸那天晚上出门，我看见了。”他终于说，“我问他去哪儿，他说南边工地有活儿。我说别去，他不听。”
“为什么不听？”
“工钱高。”老王苦笑，“那会儿大家都缺钱，你爸闺女还小，老婆身体不好，他想着多挣点。”
苏薇攥紧拳头。
“他走的时候，还跟我说明天请我喝酒。”老王声音颤抖，“可第二天，他没回来。”
“您没报警？”
老王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疲惫。
“报警？报什么警？那会儿失踪个人，派出所登记一下就完了。再说了……”他顿了顿，“有人让我别说。”
“谁？”
老王没回答。
苏薇从包里掏出那张纸条:“王叔，这是您写的吗？”
老王接过去，看了很久，点头。
“是我写的。我找不着你爸，就塞他抽屉里了。可他还是去了。”
“您知道是谁要害他？”
老王把纸条还给她，没说话。
“王叔，求您告诉我。”苏薇声音发颤，“二十年了，我只想知道真相。”
老王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闪动。他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老王！”
阿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快步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行了，聊差不多了。”阿强说，“老王，工地上还有活儿，你先去忙。”
老王站起来，看了苏薇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人读不懂。他转身走了，佝偻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废墟后面。
苏薇想追，被阿强拦住。
“苏记者，差不多得了。”阿强的语气冷下来，“老王年纪大了，脑子糊涂，说的话当不得真。”
“他还没说完。”
“说不说完都一样。”阿强点了根烟，“你爸死了，这是命。查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对谁没好处？”苏薇盯着他，“你吗？”
阿强抽烟的动作停住。
******
两人对视了几秒，风从废墟间穿过，卷起一阵灰尘。
阿强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苏记者，我敬你是老周的闺女，好声好气跟你说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别不识好歹。”
“你这是威胁我？”
“不是威胁。”阿强笑了笑，那笑容冷得像冬天的风，“是劝告。这世上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他转身要走，苏薇叫住他。
“小马是怎么死的？”
阿强脚步顿了顿。
“老韩头呢？”苏薇继续问，“他们也是失踪，也是再没回来。幸福里失踪了那么多人，你就一点不知道？”
阿强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知道。”他说，“可我知道又怎么样？说了，我能有什么好处？”
“这是三条人命！”
“人命？”阿强笑了，笑声里满是讽刺，“苏记者，你过过那种日子吗？一天不干活，一天没饭吃。冬天冷得睡不着，夏天热得长痱子。为了一块钱能打得头破血流。那种地方，人命算什么？”
苏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阿强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你爸的事，我劝你到此为止。再查下去，你后悔都来不及。”
他走了。越野车发动的声音很快消失在工地深处。
******
苏薇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风更大了，吹得破旧的塑料布哗啦啦响。她抬起头，看见远处那栋还没拆完的楼房，窗口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眼睛。
手机响了。
是报社同事打来的。
“苏薇，你让我打听的那事儿，有结果了。”
“什么结果？”
“法医那边的鉴定报告出来了。”同事压低声音，“那具骸骨，就是你爸。”
苏薇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还有……”同事顿了顿，“法医说，头骨上有钝器击打的痕迹，是致命伤。也就是说，你爸是被人害死的。”
电话里同事还在说什么，苏薇已经听不清了。她看着眼前的废墟，看着那些插着小红旗的地方，看着远处新盖起来的高楼大厦。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条短信，还是那个号码:
“你会后悔的。”
苏薇抬起头，不远处的废墟间，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