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秘密
警车呼啸而来，红蓝灯光在夜色中闪烁。
苏薇坐在马建国家的破沙发上，手臂上的伤口已经用毛巾按住，血还在往外渗。李刚站在门口，枪放在地上，双手举着。
几个警察冲进来，把李刚按在地上，戴上手铐。
“我自首。”李刚说，“人是我杀的。”
警察没理他，开始勘查现场。阿强的尸体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胸口一个血洞。马建国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一个警察走过来，看了看苏薇的伤口。
“得去医院。”他说。
苏薇摇头:“我没事。”她看向李刚，“他怎么办？”
“带回去。”警察说，“杀人案，得立案侦查。”
李刚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苏薇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歉意，有释然，还有苏薇看不懂的东西。
“苏记者。”他说，“你妈的事，对不起。”
苏薇没说话。
******
医院里，苏薇的手臂缝了七针。
她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护士进来换药，问她疼不疼，她摇头。
手机响了。是办案警察打来的。
“苏记者，李刚的笔录做完了。”警察说，“他全都交代了。”
“他说什么？”
“阿强杀的方玲，杀的李梅，还有老韩头。”警察说，“阿强才是真正的凶手。”
苏薇坐起来。
“阿强？他不是被抓了吗？怎么出来的？”
“他买通了人。”警察说，“在看守所里有人帮他，假扮成他留在里面，他自己跑出来了。”
苏薇脑子里飞速地转着。阿强跑出来，杀了李梅，杀了老韩头，还想杀马建国。他为什么要杀这些人？
“他为什么要杀他们？”
“因为他怕他们说出真相。”警察说，“李梅知道她哥杀方玲的事，老韩头知道阿强当年也在工地，马建国知道阿强看见了一切。”
苏薇沉默了几秒。
“那李刚呢？他为什么要杀阿强？”
“他说是为了保护你。”警察说，“阿强要杀你，他没办法。”
挂了电话，苏薇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
保护我？李刚保护我？
她想起李刚的眼神，那种复杂的，说不清的眼神。
******
第二天一早，苏薇去了看守所。
李刚被关在单人牢房里，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苏记者？”
苏薇坐在他对面，隔着玻璃，拿起电话。
李刚也拿起电话。
“你为什么要救我？”苏薇问。
李刚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欠你的。”他说，“我爸欠的，我哥欠的，我都欠。”
“你哥？”
李刚点头。
“李梅不是我妹妹，是我哥。”他说，“他男扮女装，假扮成我妹妹。”
苏薇脑子里轰的一声。
“什么？”
“他叫李强，比我大三岁。”李刚说，“二十年前，他也去了工地。”
******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李刚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
“我爸杀人的时候，我哥也在。”他说，“他躲在我爸后面，什么都看见了。”
“那他为什么不报警？”
“因为他怕。”李刚说，“他怕我爸知道他在那儿，会打死他。”
苏薇攥紧电话。
“后来呢？”
“后来他就一直装成我妹妹。”李刚说，“我妈死得早，没人知道他其实是男的。他假扮成女人，躲在暗处，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为什么要杀方玲？”
“因为方玲看见他了。”李刚说，“那天晚上在工地，方玲回头的时候，看见了他。她不知道他是谁，可他知道她看见了他。”
“所以他杀了她？”
李刚点头。
“还有老韩头。老韩头也看见他了。”
苏薇想起老韩头临死前的眼神，那种恐惧，那种欲言又止。他怕的，不是阿强，是李强。
“那阿强呢？阿强为什么杀他们？”
李刚苦笑。
“阿强也是怕。”他说，“他怕那些人说出真相，怕自己当年见死不救的事暴露。”
他顿了顿。
“阿强和我哥，他们是一样的人。都看见了，都不说，都怕。”
******
苏薇沉默了很久。
“那李强现在在哪儿？”
李刚看着她，眼神复杂。
“死了。”他说，“阿强杀的。”
苏薇愣住了。
“阿强杀了他？什么时候？”
“就是那天晚上，在你家门口。”李刚说，“阿强假扮成我哥，去找你。他想杀你妈，被我哥拦住。两个人打起来，阿强捅了我哥。”
苏薇想起那天晚上，李梅站在门口，手里握着刀，说李刚死了。原来死的不是李刚，是李强。
“那李梅……不对，李强的尸体呢？”
“阿强处理了。”李刚说，“我不知道在哪儿。”
******
探视时间到了。苏薇站起来，要走，李刚叫住她。
“苏记者。”
她回头。
“你妈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苏薇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她说。
“她害死了你爸。”李刚说，“虽然不是亲手杀的，可她有份。”
苏薇没说话。
“你会原谅她吗？”
苏薇看着玻璃那边的李刚，这个杀了人的男人，此刻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悲伤。
“我不知道。”她重复了一遍。
******
从看守所出来，苏薇站在门口，阳光刺眼。
她掏出手机，给办案警察打电话。
“李队，我想见我妈。”
警察沉默了几秒。
“你妈……她情况不太好。”
“怎么了？”
“她什么都不说。”警察说，“从进来那天起，一句话都没说。”
苏薇心里一紧。
“我能见见她吗？”
“可以。”警察说，“你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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拘留所的会见室比看守所小，光线也更暗。
苏薇坐在那儿等，等了很久，门才打开。
母亲被带进来，穿着灰色的囚服，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她看见苏薇，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坐下。
她拿起电话，苏薇也拿起。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母亲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小薇，妈对不起你。”
苏薇的眼泪流下来。
“妈，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母亲的眼泪也流下来。
“我恨他。”她说，“我恨他背叛我，恨他跟那个女人好。我想让他死。”
“可他是我爸。”
“我知道。”母亲低下头，“我知道我错了。这二十年，我每天都在后悔。”
她抬起头，看着苏薇。
“小薇，你能原谅妈吗？”
苏薇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我需要时间。”
母亲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妈不怪你。”她说，“妈不怪你。”
******
从拘留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苏薇走在街上，不知道该去哪儿。回家？那个家已经空了。去报社？她请了太久的假。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走着，发现自己走到了幸福里的拆迁工地。
那片空地还在，围挡还在，挖掘机静静地蹲着。她钻进去，走到那片空地中央。
月光很淡，照在瓦砾堆上，到处是灰蒙蒙的影子。她站在那儿，想起二十年前，父亲就是在这儿被杀，埋在那边的槐树下。
她蹲下来，抓起一把土。土很凉，带着潮湿的气息。
“爸。”她轻声说，“我找到真相了。可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公道。”
风吹过废墟，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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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响了。是条短信，陌生号码:
“苏记者，你妈的事，你别怪她。她也苦。”
苏薇盯着屏幕，心跳加速。
“你是谁？”她回。
“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什么真相？”
“你妈为什么恨你爸。”那人说，“不只是因为方玲。”
苏薇愣住了。
“还因为什么？”
“因为你爸打她。”那人说，“打了十几年。”
苏薇脑子里轰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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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小时候，偶尔看见母亲身上有淤青。母亲说是自己摔的，她信了。她想起父亲喝醉酒回来，母亲总是躲着他。她以为是母亲怕他喝酒，原来不是。
她想起很多事，那些她从来没细想过的事。
“你怎么知道？”她回。
“因为我看见了。”那人说，“我在幸福里住了很多年，经常看见你爸打你妈。”
苏薇的手在发抖。
“你是谁？”
“我叫张强。”那人说，“当年住你妈隔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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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苏薇见到了张强。
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他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见苏薇过来，站起来。
“苏记者。”
苏薇坐下，看着他。
“你说的是真的？”
张强点头。
“真的。”他说，“你爸那个人，外面看着老实，回家就打老婆。我亲眼看见过好几回。”
“为什么没人管？”
张强苦笑。
“管？谁管？那会儿这种事多了，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苏薇沉默了几秒。
“那我妈为什么不离婚？”
“离不了。”张强说，“她没工作，离了你爸活不了。再说了，那会儿离婚，别人会怎么看她？”
苏薇的眼泪流下来。
“所以她恨他。”
张强点头。
“恨。可她也怕他。”他说，“那天晚上她去工地，不是想害死他。她只是想看看，他跟那个女人到底在干什么。”
他顿了顿。
“她没想到会有人杀他。”
******
苏薇坐在公园里，很久没动。
阳光照在她身上，可她觉得冷。
她一直以为父亲是受害者，是好人，是被害死的可怜人。可现在她才知道，父亲也有另一面。
他打母亲，打了十几年。
母亲恨他，想让他死。可真的看见他死的时候，她又吓坏了。
“苏记者。”张强站起来，“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你妈不是坏人。她只是个苦命的女人。”
他走了。
苏薇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响了。是拘留所打来的。
“苏记者，你妈出事了。”
苏薇的心跳几乎停止。
“什么事？”
“她……她自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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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薇冲到医院的时候，母亲已经被推进了抢救室。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浑身发抖。一个护士走过来，问她是不是家属，她点头。
“病人割腕，失血太多。”护士说，“正在抢救。”
苏薇靠在墙上，腿发软，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她想起母亲最后看她的眼神，那种绝望，那种歉疚。
“妈，你别死。”她喃喃地说，“我不怪你了，你别死。”
抢救室的门开了。
一个医生走出来，看着她。
“家属？”
苏薇站起来。
“我妈怎么样？”
医生沉默了几秒。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苏薇愣住了。
然后她蹲下来，抱着头，无声地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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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很静，只有她的哭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抬起头，是李刚。
他穿着囚服，手上戴着手铐，旁边站着两个警察。
“苏记者。”他说，“我申请了出庭，想来看看你。”
苏薇看着他，眼泪还在流。
“我妈死了。”
李刚点头。
“我知道。”他说，“我在里面听说了。”
他蹲下来，看着她。
“苏记者，你妈解脱了。”
苏薇摇头。
“不是解脱，是我没原谅她。”
李刚沉默了几秒。
“她不需要你原谅。”他说，“她只需要你知道，她爱你。”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
“李刚。”苏薇叫住他。
他回头。
“谢谢你。”
李刚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谢什么？我是杀人犯。”
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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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薇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有幸福的故事，也有不幸的故事。
她掏出手机，翻出父亲和母亲的照片。那两张脸，曾经是她最熟悉的人。可现在，她觉得陌生。
手机响了。是条短信，张强发来的:
“苏记者，还有一件事。你爸死的那天晚上，我也在工地。”
苏薇愣住了。
“我看见你妈躲在草垛后面，看见方玲躲在另一边，看见老李杀人，看见他儿子站在旁边。我还看见一个人。”
“谁？”
“你。”
苏薇的脑子一片空白。
“我？”
“对，你。”张强说，“那年你七岁，跟着你妈去了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