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
苏薇打了辆车往家赶。
天边刚泛起白光，街道上还没什么人。她的手机一直在响，母亲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可她没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父亲的手。
那是什么意思？父亲已经死了二十年，骸骨都挖出来了，怎么还会有手？
车子停在楼下，她扔下钱就冲出去。楼道里的灯还亮着，她一口气跑上五楼，家门大开着。
客厅里亮着灯，母亲坐在沙发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茶几上放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是一只手。
干枯的，发黑的手。
苏薇走过去，蹲下来看。那只手很小，像是女人的，手指细长，指甲还留着一点红色的痕迹。
不是父亲的手。
她松了口气，站起来看向母亲。
“妈，这是谁的？”
母亲摇头，眼泪流下来。
“我不知道……我早上起来就看见放在门口……”
苏薇掏出手机，想报警。可刚按下一个数字，她突然停住了。
那只手的中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
很旧的款式，上面镶着一颗小小的红色假宝石。
她见过这枚戒指。
在照片上。
方玲的手上。
******
苏薇蹲下来，仔细看那只手。虽然已经干枯变形，可那枚戒指的位置，那指甲上残留的红色——
是方玲。
方玲的手。
可她不是死在砖厂了吗？尸体应该被警方带走了，这只手怎么会……
苏薇站起来，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妈，你报警了吗？”
母亲摇头:“我……我先给你打的电话……”
“报警。”苏薇说，“马上报警。”
她掏出手机，刚要拨号，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喂？”
“苏记者。”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点口音，“收到了吗？”
苏薇的心跳加速。
“你是谁？”
“我送你的礼物。”那人说，“方玲的手。”
“你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知道，事情还没完。”那人说，“老韩头死了，可该死的人还没死完。”
苏薇攥紧手机。
“还有谁？”
“你妈。”那人说，“她看着你爸死，什么都不做。她不该死？”
母亲在旁边听见了，脸色变得煞白。
“你别动我妈！”苏薇的声音发抖，“你要找就找我！”
“找你？”那人笑了，“你是个好闺女，替你爸查了这么多。我不杀你。”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让你妈自己说。”那人说，“让她当着你的面，说那天晚上她看见了什么。”
电话挂了。
******
苏薇握着手机，看着母亲。母亲缩在沙发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妈，你到底还瞒了什么？”
母亲摇头，眼泪不停地流。
“我……我都说了……”
“那他为什么还要找你？”苏薇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妈，求你了，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不然我们都有危险。”
母亲看着她，眼神里有恐惧，有挣扎，还有苏薇看不懂的东西。
“我……”她张了张嘴，刚要说话，门口传来脚步声。
苏薇回头，看见一个人走进来。
是阿强的老婆。
她穿着那件旧棉袄，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她看着茶几上的那只手，身体晃了晃，扶住门框。
“那是……方玲的？”
苏薇点头。
阿强老婆走过来，蹲下来看着那只手，眼泪流下来。
“她是我姐。”她说，“亲姐。”
苏薇愣住了。
******
客厅里安静得只听见三个人的呼吸声。
阿强老婆站起来，看着苏薇。
“苏记者，我姐临死前，给我打过电话。”她说。
“说什么？”
“她说，如果她死了，让我来找你。”阿强老婆的声音发抖，“她说你知道真相。”
苏薇看着她。
“什么真相？”
“我姐不是老李杀的。”阿强老婆说，“是别人。”
苏薇的心跳加速。
“谁？”
阿强老婆摇头:“她没说。她只说那个人一直在盯着她，让她害怕。”
她顿了顿，看向母亲。
“她还说，那个人，你妈认识。”
母亲的脸色变了。
“我……我不认识……”
“她说你妈肯定认识。”阿强老婆盯着她，“她说你妈跟那个人说过话，就在你爸死之前。”
******
苏薇看向母亲。母亲的嘴唇在抖，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妈，她说的是真的吗？”
母亲沉默了很久，终于点头。
“我……我见过一个人。”她说，“在你爸死之前几天，有个人来找过我。”
“谁？”
“我不知道名字。”母亲说，“是个男的，瘦高个，戴着眼镜。他说他是你爸的工友，说你爸托他带话。”
“带什么话？”
“说你爸要跟我离婚。”母亲的眼泪流下来，“说他跟方玲在一起了，让我放手。”
苏薇攥紧拳头。
“你信了？”
“我不信。”母亲说，“我去问你爸，他说没这回事。可那个人后来又来找过我几次，每次都说一样的话。”
“他长什么样？”
“瘦，高，戴着眼镜。”母亲说，“右手虎口有道疤。”
李刚。
苏薇脑子里闪过这个名字。可李刚已经死了，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而且李刚那会儿才二十出头，怎么会……
“妈，你确定是那道疤？”
母亲点头:“确定。他给我看过，说是小时候砍柴砍的。”
“那你后来见过他吗？”
母亲摇头:“没有。你爸死后，他就再没出现过。”
******
阿强老婆突然开口:
“那个人，是不是叫李刚？”
苏薇看向她。
“你怎么知道？”
“我姐提过。”阿强老婆说，“她说有个年轻人老去找她，说是老李的儿子，让她离老李远点。”
苏薇脑子里轰的一声。
李刚。又是李刚。
可李刚说他只是看见了，什么都没做。如果他去找过方玲，去找过母亲，那他就不只是看见那么简单。
他在操纵这一切。
“李刚现在在哪儿？”阿强老婆问。
“医院。”苏薇说，“被人袭击了，生死不明。”
阿强老婆的脸色变了。
“那个袭击他的人呢？”
“死了。”苏薇说，“老韩头。”
阿强老婆沉默了几秒，突然说:
“苏记者，你有没有想过，老韩头为什么要杀李刚？”
苏薇愣了一下。
“因为李刚看见了，没救人。”
“就因为这个？”阿强老婆摇头，“那他要杀的人多了。阿强也看见了，老王也看见了，你妈也看见了。他为什么不杀他们？”
苏薇的心猛地一紧。
是啊，为什么？
老韩头说他要收二十年的账，可他只杀了李刚，杀了方玲？方玲真的是他杀的？
不对。
方玲死的时候，老韩头还没出现。
******
苏薇脑子里乱成一团。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把所有的线索重新梳理一遍。
小马死了，老李杀的。
老韩头失踪了，老李说他杀了，可老韩头没死。
老李杀了父亲，老韩头看见了。
方玲看见了什么？她看见的是老李杀人，还是别的？
方玲死了，谁杀的？老韩头说不是他，那是谁？
老李死了，自杀。
李刚被袭击，老韩头干的。
老韩头死了，阿强杀的。
现在方玲的手出现在她家门口。
如果方玲的手是被人切下来的，那切手的人是谁？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苏薇的脑海。
“妈，方玲的尸体在哪儿？”
母亲愣了一下:“在……在殡仪馆吧？”
苏薇掏出手机，给办案的警察打电话。
“喂，李队，我想问一下，方玲的尸体现在在哪儿？”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方玲的尸体？”警察的声音有点怪，“昨天晚上被人偷走了。”
苏薇的心沉到谷底。
“偷走了？”
“对。”警察说，“我们还在查。”
挂了电话，苏薇看着茶几上那只手，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如果方玲的尸体被偷走了，那只手是谁切下来的？
如果切手的人不是老韩头，那是谁？
******
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穿着黑色的衣服，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是李梅。
李刚的妹妹。
她手里握着一把刀，刀上还有血。
“苏记者。”她开口，声音很平静，“我哥死了。”
苏薇愣住了。
“什么？”
“医院刚打电话来。”李梅说，“他没抢救过来。”
她的眼泪流下来，可她没有擦。
“他说过，如果他死了，让我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
李梅看着她，眼神复杂。
“让我告诉你真相。”她说，“所有的真相。”
******
客厅里的气氛压抑得像要爆炸。
李梅走进来，坐在沙发上，把刀放在茶几上，就放在那只干枯的手旁边。
“我哥骗了你。”她说，“很多事情，他都骗了你。”
苏薇看着她。
“什么事？”
“那天晚上在工地，他看见的不止是你爸被杀。”李梅说，“他还看见了另一个人。”
“谁？”
“你妈。”李梅看向母亲，“还有方玲。”
母亲的脸色变了。
“她们俩都在。”李梅说，“一个躲在东边，一个躲在西边。都看着你爸被杀，都没动。”
“这我知道。”苏薇说。
“可你不知道的是，你妈和方玲，早就认识。”李梅说，“她们不是情敌，是同谋。”
苏薇脑子里轰的一声。
“什么？”
“你爸的死，她们俩都有份。”李梅说，“方玲约你爸去工地，是你妈让她约的。她们想让你爸死。”
“不可能！”苏薇喊出来，“我妈她……”
她看向母亲。母亲的脸色惨白，嘴唇在抖，可一个字都没说。
“你说啊！”苏薇冲过去抓住她的肩膀，“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母亲的眼泪流下来。她看着苏薇，眼神里有痛苦，有愧疚，还有苏薇从未见过的恐惧。
“我……我不是故意的……”
苏薇的手松开了。她退后两步，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个她叫了二十七年妈的人。
“你……你……”她说不出话来。
李梅在旁边继续说:
“她们没想到老李会动手。她们只是想让老周去工地，让老李看见他，以为他是来偷东西的。可老李直接杀了他。”
她顿了顿。
“你妈吓坏了，她不敢说。方玲也吓坏了，她跑了。后来方玲回来，想找你妈商量，可你妈不见她。”
“那方玲怎么死的？”
“我哥杀的。”李梅说，“他看见方玲去找你妈，怕事情败露，就……”
苏薇的腿一软，坐在地上。
******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客厅里，照在那只干枯的手上，照在那把带血的刀上。
苏薇看着母亲，母亲的眼泪还在流，可她没有辩解，没有否认。
“妈，你说话啊。”苏薇的声音沙哑，“你说不是那样的。”
母亲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
“小薇，妈对不起你。”
就这一句话，苏薇的心彻底碎了。
李梅站起来。
“苏记者，我哥让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真相。他说他欠你的。”
她拿起刀。
“现在，该我了。”
苏薇抬起头，看着她。
“你要干什么？”
李梅没回答，她走向母亲。
“李梅！”苏薇冲上去拦住她，“你别动我妈！”
李梅看着她，眼神里有痛苦，有挣扎。
“苏记者，让开。她害死了那么多人，她该死。”
“她是我妈！”
“她也是凶手。”李梅说，“你爸死了，方玲死了，我哥死了。都是因为她。”
苏薇摇头。
“不是因为她。是因为老李，因为你们，因为所有人。”
李梅愣住了。
“老李杀人，是因为他收了黑钱。他收黑钱，是因为他儿子生病。他儿子生病，是命。我妈恨我爸，是因为他背叛了她。他背叛她，是因为他爱上了方玲。方玲爱他，是因为她孤独。”
苏薇的眼泪流下来。
“每个人都可怜，每个人都有理由。可可怜的人，杀了别人，就不再可怜了。”
李梅看着她，手里的刀慢慢放下来。
“苏记者，你恨她吗？”
苏薇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她是我妈。”
******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几个警察冲进来。
“别动！把刀放下！”
李梅被按在地上，刀被夺走。她挣扎着，看着苏薇。
“苏记者，你会后悔的！”
苏薇没说话。她看着李梅被带走，看着警察勘查现场，看着那只手被装进证物袋。
然后她看向母亲。
母亲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是傻了一样。
一个警察走过来:“苏记者，你妈得跟我们走一趟。”
苏薇点头。
母亲站起来，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下来，看着她。
“小薇……”
苏薇没看她。
“妈，你走吧。”
母亲的眼泪流下来，她还想说什么，可警察拉着她走了。
******
客厅里空了。
苏薇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阳光一点点变亮。
手机响了。她拿起来，是条短信:
“苏记者，你以为结束了吗？还有一个人，你还没找到。”
发件人:未知。
苏薇盯着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还有一个人？
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