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冲出法院地下停车场时,林秀贤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那辆黑色轿车。
它停在街角的一棵银杏树下,车身半掩在树荫里,车窗紧闭,但引擎没有熄火——排气管在冷空气中吐出两缕淡淡的白雾。林秀贤在刑警队干了二十三年,一眼就能认出这种车的特征:没有车牌框,没有品牌标识,轮毂上的标志被喷成了哑光黑。安全厅特别行动科的标准配车。他拐过一个街角,黑色轿车跟了上来。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大约五十米的距离,像是猎人跟着一头已经受伤的猎物,不急着一口咬死,只是耐心地等着它耗尽最后一点力气。
林秀贤加大油门,摩托车在海东市午后密集的车流中穿梭。他从港区大道拐进一条狭窄的商业后街,又从商业后街拐进了一片露天水产市场。鱼贩们的三轮车和泡沫箱将路面堵得只剩一条勉强容一辆摩托车通过的缝隙,他侧身穿过,后视镜里黑色轿车被堵在了市场入口处,两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推开车门追了出来,但他们的皮鞋在湿滑的鱼市地面上打着滑,跑起来姿势狼狈而笨拙。他们在警校里学过跟踪、格斗和射击,但没有人教过他们怎么在鱼内脏和碎冰渣上追赶一个骑摩托车的老头。
水产市场尽头是一条废弃的铁路支线。林秀贤将摩托车推上路基,沿着生锈的铁轨向东骑了大约两公里,直到确认身后再也没有任何车辆的引擎声,才停下来。他靠在摩托车上,喘着粗气,从兜里掏出手机。中岛翔在半小时前发来了最后一条消息——“林先生,我被监控了。别回我。”消息附带了一个定位坐标,指向海东市东郊一个废弃的工业码头。
林秀贤重新发动摩托车,向坐标方向驶去。
东郊码头曾经是海东国最大的煤炭转运港,后来随着能源结构调整被废弃,如今只剩下几座锈迹斑斑的龙门吊和一排空荡荡的仓库。海风从码头尽头的防波堤上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煤灰和旧报纸,在水泥地面上打着旋。林秀贤将摩托车藏在一堆废弃的集装箱后面,沿着仓库之间的狭窄通道向坐标点摸去。
他在三号仓库背面找到了中岛翔。年轻工程师蜷缩在墙角,笔记本电脑摊在膝盖上,手指仍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他的脸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从右眉骨延伸到颧骨,血迹还没完全凝固。外套的左袖被撕破了一条口子,露出的手腕上戴着一个已经被砸碎屏幕的智能手表。
“林先生。”中岛翔抬起头,声音沙哑,“我的手机被定位了。安全厅的人二十分钟前来过,我翻窗跑了,但我的门禁卡丢了——他们应该已经发现我在卡上动过手脚。”
“别慌。”林秀贤在他身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水和一条手帕,“先把脸上的血擦干净。告诉我,你现在手里还有什么?”
中岛翔接过手帕按在伤口上,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的电脑里还有地下四层的完整建筑平面图。第七号通风竖井——就是金泰勋说的那个——它的入口确实在核电站东侧三百米的气象观测站下面。那个观测站从外面看就是一栋废弃的平房,门上的封条是五年前贴的,所以安全厅的巡逻路线不覆盖那里。但从观测站到地下四层,中间需要穿过一段大约两百米的废弃排风管道,管道的走向图纸我这里有。”
他打开一个文件,屏幕上显示出一张精细的三维结构图,每一条管道、每一个节点的坐标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问题是管道里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中岛翔说,“那条管道在五年前就被废弃了,里面的电缆和传感器全部被拆走,只剩下一个空铁壳子。但有一个问题——管道的终点是一个密封门,门外就是地下四层中央走廊,而那个密封门的门禁系统是独立供电的,不接入中央监控系统。要打开它,需要一张没有被吊销的门禁卡。”
“你的卡丢了。”
“对。”中岛翔咬了一下嘴唇,“但我知道有一个人手里还有一张备用卡。安冈诚人。他的总工程师卡拥有地下四层所有门的权限。而且他的办公室在三十二楼,楼下保安不会拦他。他今天下午应该在公司——因为池田梨香在法院开庭,需要他在后台用技术数据支撑她的证词。”
林秀贤沉默了几秒,在脑中迅速计算着时间和路线。三号冷却回路的失效窗口还有不到七十二小时。安全厅的追捕已经全面启动。中岛翔暴露了,金泰勋正在法庭上作证,池田梨香此刻被牵制在庭审现场——这是唯一的机会窗口。
“中岛君,你听好,”林秀贤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防水地图,摊在膝盖上,“我们现在分两路。你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把建筑平面图和排风管道的坐标发给白鹭。如果我进去之后信号中断,白鹭就是唯一能替我导航的人。”
“那您呢?”
“我去找安冈诚人。”
中岛翔猛地抬起头:“林先生,您疯了?安冈博士的办公室在三十二楼,整栋楼现在一定已经进入安全警戒状态——”
“安冈诚人不会报警。”林秀贤打断了他,“至少,他不敢报给池田梨香。他和池田之间的关系已经裂了——姜文植死后,安冈不会再相信池田能保护他。他想自保,而他现在唯一能拿来交换的筹码,就是那张总工程师卡。”
中岛翔还想说什么,但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忽然弹出一条加密信息——来自白鹭:
“中岛君,林先生的判断是对的。安冈诚人目前独自在办公室,他的通讯记录显示他在过去四小时内未与池田梨香或安全厅进行任何联络。他在犹豫。犹豫的人是可以说服的。——白鹭。”
中岛翔看着屏幕,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林秀贤——一张微型SD卡。“这是我昨晚做的最后一个备份。里面有我写的补丁程序、白鹭的完整架构文档、以及安冈诚人所有内部邮件的解密密钥。如果——如果我没能活着离开海东市,帮我把这个交给河合律师。”
林秀贤没有接那张卡。他握住中岛翔的手,将他的手指合拢,把SD卡压回他自己的掌心。“你自己给他。这是你的证据,你亲手交出去。”
他站起来,将摩托车钥匙扔给中岛翔。“往南开,过了海东大桥就是仁川港。我以前的线人‘渡鸦’在港区三号码头有一个安全屋。告诉他是林秀贤让你来的,他会收留你。”
中岛翔攥着钥匙,眼眶微微泛红。“林先生,您有把握说服安冈诚人吗?”
林秀贤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说了一句中岛翔很久以后都没有忘记的话:“我不需要说服他。我只需要让他脱掉那件铠甲。”
三十分钟后,林秀贤站在了东光核能总部大楼对面的一栋旧写字楼的天台上。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便携式望远镜,调整焦距,对准三十二楼的窗户。安冈诚人的办公室窗帘半拉着,能看到里面的灯光还亮着。一个穿白色衬衫的身影坐在办公桌前,一动不动,像是凝固在椅子上的雕塑。
林秀贤收起望远镜,从天台下到地面,走进大楼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一张预付电话卡。他将卡插进手机,拨通了安冈诚人办公室的座机号码。响了六声之后,有人接了。
“我是安冈。”声音嘶哑而疲惫,和那个在安全说明会上侃侃而谈的自信科学家判若两人。
“安冈博士,”林秀贤的声音平静而沉稳,“我叫林秀贤。我有话要跟你说。”
对面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林秀贤能听到听筒里传来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把头探出水面。
“你怎么知道这个号码的?”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姜文植死了。金俊浩死了。朴正宇死了。三十二个你认识的人死了。安冈博士,你还要让多少人死掉,才肯承认你穿的不是白大褂,而是铠甲?”
听筒里又沉默了。然后安冈诚人用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碾碎了的声音说:“我没有选择。”
“你现在有了。”
“什么?”
林秀贤握紧听筒,一字一顿地说:“把三号冷却回路的事情公开。现在。用你的权限,把所有被删除的异常数据恢复到系统里。把所有被篡改的巡检报告还原。把你手里那张总工程师卡给我——让我去地下四层,手动切换冷却回路。”
安冈诚人发出一声低沉而颤抖的笑声。“林先生,如果我做了这些,池田和安全厅会在四十分钟内逮捕我。我会被起诉,会被当成叛徒,会被——”
“会被当成一个人。”林秀贤打断了他,“而你现在——你现在只是一个在镜头前微笑的机器人。”
挂断电话之前,他说了最后一句话:“安冈博士,我知道你在办公室里。我就在对面。我给你半小时。”
他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塑料椅上,拧开一瓶水。海东市午后的阳光透过雾霾洒在街道上,把来来往往的行人影子拉得很长。他想,安冈诚人会怎么选?他会不会推开那扇窗户,看看外面这个正在等待他的人?或者他会不会拿起另一部电话,打给池田梨香,把这一切报告给她,然后再拿起那件铠甲,重新穿戴整齐?
他看了一眼手表,开始计时。
而在三十二楼的落地窗前,安冈诚人放下电话,双手撑在冰冷的玻璃上,额头抵着窗面,俯瞰着楼下蚂蚁般川流不息的行人。他的手指在玻璃上缓缓收紧,留下五道模糊的汗痕。办公桌上放着一张照片——他和朴正宇并肩站在核心实验室的机柜前,照片的边缘已经被揉得起了褶皱,但背面那一行日期依然清晰可见:“2025年2月18日。”
他拿起照片,翻到背面,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照片,拿起电话——拨的不是池田梨香的号码,而是楼下大堂的前台。
“我是安冈诚人。半小时后会有一位姓林的先生来拜访我。让他直接上来,不用登记。”
挂断后,他靠在椅子上,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揉着眉心。窗外,远处海平面上,核电站冷却塔顶端的红灯仍在固执地闪烁——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像是一个被困在远方的囚徒,在用最后的气力敲打着墙壁。
林秀贤的手机震动了。一条来自白鹭的消息:
“安冈诚人取消了今天下午与池田梨香的通话预约。林先生,他在等您。——白鹭。”
他将手机收好,站起来,穿过街道,走向东光核能总部大楼的旋转门。旋转门转动的瞬间,玻璃上映出他渐行渐近的身影,最终与身后那座冰冷的大厦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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