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据
东郊砖厂的废墟比苏薇想象的要大。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灰蒙蒙的光线里,残破的窑洞和倒塌的厂房像一群蹲着的巨兽。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卷着枯草和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阿强走在前头,手里拿着从车上拿下来的铁锹。苏薇跟在后面,踩着碎砖和瓦砾,深一脚浅一脚。
“还有多远?”
“快了。”阿强指了指前面,“看见那几棵槐树了吗?”
苏薇顺着看过去,在厂房的尽头,有三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
第三棵。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跑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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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树底下是一片杂草,枯黄,半人高。阿强用铁锹拨开草,在地上画了个圈。
“应该是这儿。”他说,“老韩头当年说看见老王在这附近挖坑,就差不多这个位置。”
苏薇看着那片土地,二十年了,草长了一茬又一茬,早就看不出任何痕迹。
“挖吗?”阿强看着她。
苏薇点头。
铁锹插进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阿强挖得很慢,每一铲都很小心。苏薇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越来越深的坑。
挖了大概半小时,坑已经到膝盖深了。阿强停下来,抹了把汗,掏出烟点上。
“苏记者,有句话我想问你。”
“什么?”
“挖出来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苏薇愣了一下。
“报警。”她说,“让警察处理。”
阿强抽了口烟,没说话。
“怎么了?”苏薇问。
“没什么。”阿强把烟掐了,继续挖,“就是觉得……报了警又能怎么样?老王已经死了,你爸也死了二十年了。”
“那也得还他一个公道。”
阿强苦笑:“公道?”他摇摇头,“苏记者,你知道那会儿幸福里有多穷吗?你知道一天不干活就没饭吃是什么滋味吗?”
苏薇没说话。
“你爸,我,小马,老韩头,老王——我们都是穷怕了的人。”阿强一边挖一边说,“为了一个馒头都能打起来。那种地方,哪有什么公道?活下来就是公道。”
铁锹突然碰到什么东西,发出沉闷的声响。
阿强停下来,蹲下,用手扒开土。
是一截骨头。
苏薇的心跳几乎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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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强继续挖,动作更小心了。渐渐的,更多的骨头露出来——腿骨,肋骨,还有……头骨。
苏薇跪在坑边,看着那颗头骨。二十年前,它还连着血肉,还会笑,会叫她“闺女”,会用粗糙的手摸她的头。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阿强从坑里爬出来,站在旁边,一句话也不说。
苏薇伸出手,想碰那颗头骨,可手停在半空中,怎么都落不下去。
“爸……”她的声音哽咽,“爸,我来接你了。”
风刮过槐树,枝丫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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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苏薇站起来,掏出手机,报了警。
阿强在旁边抽烟,一根接一根。
“警察来了怎么说?”他问。
“实话实说。”苏薇说,“老王杀的人,他死了,案子结了。”
阿强看着她,眼神复杂。
“那那个给你发短信的人呢?”
苏薇愣了一下,想起老王临死前的话——是我发的。可那些短信,真的是老王发的吗?一个病得快死的人,怎么可能那么及时地知道她的一举一动?
她掏出手机,翻出那些短信,一条一条看。
第一条:别查了。
第二条:你会后悔的。
第三条:方玲在东郊废弃砖厂。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第四条:别跟阿强走。他在骗你。凶手就是他。
还有老王临死前最后那条:苏记者,对不起。那个坑里,埋的是你爸。在东郊砖厂后面第三棵槐树下。
苏薇看着这些短信,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老王是发短信的人,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真相?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她翻到最上面,看那个号码。老王手机里的号码,和这个完全一致。
可老王那个手机,她亲眼看着阿强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的。
“阿强。”她抬起头,“老王那个手机,是你放的吧?”
阿强抽烟的动作顿了顿。
“你说什么?”
“那些短信,是你发的。”苏薇盯着他,“不是老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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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强沉默了很久,把烟扔在地上,踩灭。
“你怎么知道的?”
“老王那个手机,我看了。”苏薇说,“里面的短信记录不全。只有最后几条。前面的都没有。”
阿强没说话。
“而且老王那个样子,根本不可能一条一条地发那么多短信。”苏薇继续说,“你让他承认,是想让我相信真相就是那样的,对不对?”
阿强抬起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苏记者,你很聪明。”他说,“可你想过没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想让我停止调查。”苏薇说,“你想让我相信,凶手是老王,案子结了,我可以回家了。”
“那你相信吗?”
苏薇摇头:“不信。”
阿强苦笑:“那你觉得真相是什么?”
苏薇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爸不是老王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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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停了。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阿强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为什么这么想?”他终于开口。
“我爸失踪那天晚上,老王给我爸写了纸条,让他别去南边。”苏薇说,“如果他真想杀我爸,为什么要写那张纸条?”
“也许他是后悔了。”
“那为什么我爸还是去了?”苏薇盯着他,“因为他根本没看见那张纸条。那张纸条是我后来在抽屉里找到的,没拆开过。”
阿强的脸色变了。
“所以,我爸根本不知道老王劝过他。”苏薇说,“他那天晚上去南边工地,是因为有人约他去的。”
“方玲约的。”
“方玲说,是阿强让她约的。”苏薇盯着他,“可方玲那天晚上也去了工地,她看见了别的东西。她看见的不是老王,是另一个人。”
阿强没说话。
“方玲临死前说‘是他,他来了’。”苏薇继续说,“她看见的不是你,因为你在她面前,她不怕你。她怕的是另一个人。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凶手。”
阿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那个人是谁?”苏薇问。
阿强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你真想知道?”
“是。”
阿强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一根。
“好,我告诉你。”他说,“那个人,就是——”
“阿强!”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苏薇回头,看见一个人从废墟后面走出来。穿着深色衣服,个子不高,有点胖。
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那个人脸上。
苏薇愣住了。
是老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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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慢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铁锹。他看着苏薇,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苏记者,你查得可真够深的。”
苏薇的脑子一片空白。
“李叔……怎么是你?”
老李没回答,看向阿强。
“你还是把她带来了。”
阿强苦笑:“没办法,她太聪明了。”
老李点点头,把铁锹插在地上。
“苏记者,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他说,“好,我告诉你。”
他走到坑边,看着里面的骸骨,沉默了几秒。
“你爸是我杀的。”
苏薇感觉天旋地转。
“为什么?”
老李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没有愧疚,没有悔恨,只有一种疲惫。
“因为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他说,“那天晚上,我在南边工地处理小马的尸体。你爸突然来了。他看见我了,问我在干什么。我说没什么。他不信,要拉我去派出所。”
他顿了顿,点了根烟。
“我不能让他去。去了,我就完了。”
“所以你就杀了他?”
老李没说话。
“小马也是你杀的?”
老李点头。
“为什么?”
“他撞见我在幸福里后面收钱。”老李说,“那会儿有人偷卖工地上的钢筋,我收了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小马看见了,要告发我。”
苏薇脑子里轰的一声。
“你是警察,你知法犯法?”
老李苦笑:“警察怎么了?警察也是人。那会儿我儿子生病,要钱治病。我没办法。”
“那老韩头呢?”
“他看见我埋小马。”老李说,“他一开始没说,后来喝多了,跟人炫耀他知道的秘密。我没办法。”
苏薇看着他,这个从小到大叫她“闺女”的人,这个给她照片、给她线索的人,原来就是凶手。
“那些短信,是你发的?”
老李点头:“是我。我想让你查出真相,可我又怕你真查出来。我一直盯着你,想看看你能查到哪一步。”
“那你为什么最后又把老王推出来?”
“因为他该死。”老李说,“当年的事,他都知道。可他什么都没说。他要是说了,也许后面那些人就不会死。”
苏薇攥紧拳头。
“那你现在想怎么样?把我也杀了吗?”
老李看着她,眼神复杂。
“苏记者,我很抱歉。”他说,“可你知道的太多了。”
他提起铁锹,朝苏薇走过来。
阿强突然挡在苏薇面前。
“老李,够了。”
老李停住,看着他。
“阿强,你让开。”
“不让。”阿强说,“她爸死了,方玲死了,老王死了。够了。”
老李看着他,眼神冷下来。
“阿强,你以为你能拦得住我?”
“拦不住也得拦。”阿强说,“我欠她的。”
老李冷笑:“你欠她的?你欠她什么?”
阿强没回答,回头看了苏薇一眼。
“苏记者,快跑。”
苏薇愣了一下,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铁锹撞击的声音,还有阿强的喊声:
“跑!别回头!”
苏薇拼命地跑,穿过废墟,穿过荒草,跑到车旁边。她拉开车门,发动引擎,车子冲出去的那一刻,她从后视镜里看见——
两个人影还纠缠在一起。
然后,一个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