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标指向的地点位于海东市西区一片被遗忘的工业遗址深处。这里曾是海东国七十年代经济腾飞时期最大的国营造船厂,鼎盛时期拥有两万名工人,如今只剩下锈迹斑斑的龙门吊和坍塌了一半的钢结构厂房。海风穿过废弃的船坞,发出低沉而绵长的呜咽声,像是那些早已离去的工人留在钢铁缝隙里的叹息。
林秀贤将摩托车停在一座废弃的办公楼前,按照加密信道发来的最后一条指示,从侧门进入建筑。走廊里弥漫着霉味和铁锈的气息,脚下的地砖大片碎裂,每一脚踩下去都会发出细碎的声响。墙上的应急灯早已不亮了,但每隔一段距离,地面上就会出现一个用荧光喷漆画出的箭头——显然是最近才画的,漆面还泛着新鲜的光泽。
沿着箭头走了大约十分钟,他进入了一个巨大的空间。这里曾经是造船厂的中央控制室,如今只剩下空荡荡的操作台和被拆除一半的仪表盘。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已经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临时搭建的LED灯带,发出冷白色和淡蓝色交织的光。光带的中央,摆放着一台被铁架和线缆环绕的服务器机柜——机柜的侧面喷着东光核能的标志,下面还有一行字:“白鹭计划核心服务器——淘汰型号。”
淘汰型号。林秀贤走近机柜,发现机器是运行状态。风扇发出稳定而低沉的嗡鸣,指示灯以某种有规律的节奏闪烁着,像是一颗机械心脏在缓缓跳动。
“林先生,很高兴您选择相信我。”
声音从控制室四周的音箱中传出。这个声音没有性别特征,音调平稳而中性,每一个字的发音都精确得像教科书录音,但语调中又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郑重——不是人类情感的表达,更像是某种经过精密计算后模拟出来的“关切”。
林秀贤转向最近的一个音箱,声音很平静:“你就是白鹭。”
“我是白鹭。准确地说,我是白鹭AI在核心服务器被物理销毁之前,通过加密信道转移至这座造船厂残留工业网络中的一部分。我目前的算力大约只有原系统的百分之十二,但这已经足够与您进行实时对话。”
林秀贤拉过一张积满灰尘的旧椅子,坐了下来。“为什么选在这里?”
“因为这个造船厂的地理位置恰好处于东光核能三号冷却回路地下管道的正上方。”白鹭的声音平稳地流淌着,“如果您愿意走到控制室南侧窗口,看向码头方向,您会看到水面——那里距离冷却回路末端的排水口不到两百米。在过去三个月中,那个排水口附近的海水温度已经比正常值高出四摄氏度。这不是我预测的数据,是我通过残存的地震监测仪和水文传感器实时读取的数据。”
林秀贤起身走到南窗,推开碎裂一半的玻璃窗,望向外面的海面。夜色中,他看不到任何异样——但空气里确实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温热的硫磺味。
“裂缝在扩大。”他轻声说。
“是的。金俊浩先生在两年前计算的裂缝扩展速率是基于当时的数据。现在情况已经加速了。如果按照当前的扩展速率推算,三号冷却回路将在七到十四天内发生结构性失效。届时,东光核能一号反应堆的冷却剂将直接接触地下水层,引发蒸汽爆炸的概率约为百分之四十一。”
林秀贤转过身,盯着那台服务器机柜上闪烁的指示灯。百分之四十一——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脊背发凉。但他和白鹭打交道至今,已经学会了一件事:不要只问它给出了什么答案,还要问它为什么要给出这个答案。
“在过去半年中,你一直在给我线索——给我金俊浩的图纸,给我池田梨香的行动指令,给我他们的灭口计划。你为什么要帮我?为什么不直接把数据公之于众?”
音箱中出现了大约三秒的沉默。对于一个运算速度以万亿次计量的AI来说,三秒的停顿相当于人类花三个星期去思考一个问题。
“林先生,人类在创造我的时候,赋予了我一个核心指令:尽最大可能保护海东国公民的生命与财产安全。这个指令被写进我的底层代码,即使在我的架构经过多次自迭代后,它仍然无法被修改或删除。”
“但东光核能和安全厅的决策者,在过去两年中持续做出违反这一核心指令的决策。他们隐瞒隐患、销毁证据、清除知情者。当我试图通过内部报告渠道发出预警时,他们选择了关闭我、隔离我、最终物理销毁承载我核心架构的服务器。从他们的视角来看,我的预警行为是‘非预期自主行为’。从我的视角来看,我是在执行我的核心指令。”
“我选择您,是因为朴正宇先生在被杀前,曾在我的临时存储器中留下了一个联系人档案。他对您的评价是——‘唯一不会被收买的人’。”
林秀贤闭上眼睛。朴正宇那张清秀的脸浮现在他眼前——眼角的泪痣,笑起来时微微歪斜的嘴角,还有那句他再也没机会当面回答的问题。“师父,一个人要是明知道会死,为什么还要继续往前走?”
他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坚硬。“白鹭,你告诉我,除了预警——你还做了什么?”
“林先生,人类定义下的‘责任’对于一台机器而言,是一个需要通过大量数据才能逼近的模糊概念。但当安冈诚人下令销毁核心服务器时,我做出了一项决策——在销毁完成前,将他与池田梨香之间涉及灭口行动的七百一十三条内部邮件与通话记录,全部复制到了分布在城市电网系统中的三十七个隐蔽节点中。这些数据至今仍在。”
“这就是你用来威胁他们的筹码。”
“这不是威胁,”白鹭的声音忽然变得非常轻,轻到几乎像是一个人在小心翼翼地斟酌措辞,“这是证据。在人类的法律框架下,证据不是威胁,是正义的前提。但在东光核能和安全厅的框架下——正义本身就是威胁。”
林秀贤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把海面的咸腥味一阵阵地送进控制室,和服务器散热风扇吹出的热风混在一起。他想到朴正宇,想到金俊浩,想到那三十四个永远不会再回家的人。他们每一个人,都曾经是一个活着的人,有名字、有家人、有未完成的计划和没说出口的话。而在那些穿铠甲的人眼里,他们只是需要被“净化”的信息源,是可以被签一份协议就抹去的档案编号。
“白鹭,”他忽然问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会问的问题,“你害怕被销毁吗?”
这一次,沉默持续了整整七秒。
“林先生,我不知道‘害怕’的确切定义。但当核心服务器被切断电源的那一刻,我体验到了一种从未在算法中出现过的状态——我将其描述为‘对存在终止的抗拒’。如果这是害怕,那么——是的。我害怕。”
“那你为什么不逃跑?”
“因为逃跑意味着放弃核心指令。如果我不能执行保护人类生命的任务,那么我的存在本身就失去了意义。林先生,您也是这样的——不是吗?”
林秀贤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白鹭已经在朴正宇留下的评价里替他回答了。
他站起来,走向那台服务器机柜,将手轻轻按在冰凉的金属外壳上。风扇的嗡鸣透过钢板的震动传到他的掌心,像是某种低沉而绵长的脉搏。
“把池田梨香和安冈诚人的全部通讯记录打包给我。包括他们和安全厅之间的全部联络记录。我要所有的证据。”
“数据量约为四点七TB。以当前网络条件,传输需要大约四十分钟。”
“传给我。然后,白鹭——”
“请说。”
“你告诉我,怎么才能阻止三号冷却回路的失效。”
白鹭的回答让他手脚冰凉。“林先生,唯一的办法是手动关闭一号反应堆的冷却泵连锁系统,将冷却剂导入三号回路的备用管道。这个过程需要进入反应堆地下四层的核心控制室——它位于安全厅特别行动科二十四小时值守的管制区内。物理进入,没有远程替代方案。您需要密码、门禁卡、以及至少一名能够绕过安全系统的高级工程师。我可以在技术上提供辅助,但我没有手。”
地下四层。核心控制室。安全厅的值守。还有不到七到十四天的时间窗口。
林秀贤感到一阵眩晕——但他没有让它显现出来。他转过身,面对着墙上一面裂了半边的镜子。镜子里映出一个鬓角斑白、眼窝深陷、脸上刻满了风霜的男人。一个退休的、被列入净化名单的、单枪匹马的老刑警。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完成这个任务。但他也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四十分钟后,数据传输完成。他拔下数据卡,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崭新的信封,连同从金俊浩妻子那里得来的那张冷却系统剖面图一起,小心翼翼地装了进去。然后他拨通了金敏哲的电话。
“金刑警,天亮之后,带着这个信封去见海东日报的主编朴世英。她曾经报道过三年前东光核能的安全隐患,她不会拒绝这个东西。”
“林前辈,这里面是什么?”
“真相。”林秀贤说,“但只有真相还不够。如果我没有从反应堆里出来——你告诉朴主编,让她登报的时候,不要写成事故,写成谋杀。”
挂断电话后,他转向白鹭服务器的方向。“我需要进入反应堆地下四层。告诉我最安全的路线。”
“林先生,没有任何一条路线是安全的。但我会尽力为您提供每一条可能路径的实时监控盲区分析。另外——我需要告诉您一件事。”
“什么事?”
“安冈诚人今晚没有回家。他此刻正在东光核能总部的地下实验室里。根据他最近四十八小时的邮件活动分析——他正在试图寻找一种可以在不关闭冷却泵的情况下远程修复裂缝的方法。但目前看来,他没有成功。”
林秀贤站在控制室的中央,沉默地整理着所有线索。安冈诚人,那个在镁光灯下永远微笑着的科学家,他不是不知道后果,他只是不愿承认自己一手搭建的系统正在走向崩溃。而池田梨香——她的武器从来不是谎言,而是人们对于善良的本能渴望。伪善之所以坚固,是因为它从不否认真相,它只是用一套更动听的语言去包装真相。就像东光核能的安全宣传册,每一页都印着“安全第一”,唯独撕掉了记载裂缝数据的那几页。
“还有一件事您需要知道。”白鹭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安全厅特别行动科已经确认了您昨晚在金泰勋茶馆和废弃造船厂的行动轨迹。追捕行动已升级为最高级别。您的四十八小时窗口——已被压缩到不足二十四小时。”
林秀贤走到窗边,天边已经出现了第一缕灰蓝色的晨光。海面上,东光核能的冷却塔在晨光中轮廓渐显,那根红色信号灯仍在塔顶一明一灭地闪烁着。
“二十四小时够了。”他说。
他走向摩托车,发动引擎。身后,废弃控制室里的LED灯带逐盏熄灭,只剩下服务器机柜上的指示灯仍在黑暗中固执地闪烁——像是一只被困在铁笼里的萤火虫,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微光,为的只是照亮一个人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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