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箭
苏薇攥着照片在车里坐了十分钟。
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照片上那个红叉——刺眼,嚣张,像直接画在她心上。
她深呼吸几次,发动车子。车窗碎了,风呼呼往里灌,她顾不上了。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拍照的人。
照片上五个人,四个已经确认:父亲,小马,老韩头,阿强。那个女人是谁?谁站在镜头后面?
她想起一个人。
******
老李住在城北的老小区,离幸福里不远。苏薇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他在楼下遛狗,看见她愣了一下。
“这么晚?”
“李叔,有事问你。”苏薇把照片递过去,“认识这个人吗?”
老李接过照片,凑到路灯下看了半天。狗在他脚边转来转去,他也不管。
“这照片哪来的?”
“有人塞我车里的。”苏薇没提车窗被砸的事,“这女的你见过吗?”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把照片还给她。
“见过。”他说,“姓方,叫方玲。当年在幸福里旁边开理发店的。”
苏薇心跳加速:“她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老李点了根烟,“早就搬走了,你爸失踪那年的事儿。”
“她跟我爸认识?”
老李抽烟的动作顿了顿。
“问你妈去。”他说,“这事儿我不方便说。”
苏薇心里一沉。不方便说?什么意思?
“李叔——”
“行了,别问了。”老李摆摆手,牵着狗往回走,“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你妈等了你二十年,别让她等出个好歹来。”
苏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风刮得树叶哗啦啦响,她突然觉得冷。
******
回到家已经十点多。
客厅的灯亮着,母亲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她看见苏薇进来,站起来。
“吃饭了吗?”
“吃了。”苏薇换了鞋,走到母亲面前,“妈,我问你件事。”
母亲看着她,眼神有点躲闪。
“你知道方玲吗?”
母亲的脸色变了。她慢慢坐回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苏薇在她旁边坐下,把那张照片递过去。母亲接过来,盯着看了很久,手开始发抖。
“这照片……你哪儿来的?”
“有人给我的。”苏薇说,“妈,这个人你认识对不对?”
母亲没回答,眼眶红了。
“妈,爸已经不在了。”苏薇放轻声音,“法医说他是被人害死的。我只想知道真相。”
母亲抬起头看她,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你爸……”她声音沙哑,“跟那个女人,有过一段。”
苏薇愣住了。
******
客厅里安静得只听见钟表的滴答声。
母亲抹了把眼泪,点起一根烟——苏薇从来不知道她会抽烟。
“那年你才七岁。”母亲说,“你爸在工地上扛活,我在家里给人缝衣服。日子苦,可也能过。后来……后来那个女人就出现了。”
“方玲?”
母亲点头:“她在幸福里旁边开了个理发店,年轻,长得好看。你爸有回去理发,就认识了。”
苏薇脑子里嗡嗡的。父亲在她记忆里永远是那个沉默寡言、早出晚归的人,她从没想过他会有别的女人。
“他们……在一起多久?”
“大半年吧。”母亲抽烟的动作很生疏,一看就是很久没抽了,“我知道,可我没办法。那时候离了你爸,咱娘俩活不下去。”
苏薇攥紧拳头:“爸知道你知道?”
“知道。”母亲苦笑,“有一回他喝多了,跟我坦白。说他错了,说会断。可那女人不肯放手。”
“她不肯?”
“对。”母亲掐灭烟,“她来找过我,说让我放了你爸。说他们俩是真心的,说我跟她没法比。”
苏薇想象那个场景,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后来呢?”
“后来你爸就出事了。”母亲的声音开始发抖,“他失踪那天,我以为是跟那女人跑了。我想也好,至少他还活着。可后来那女人也走了,理发店关了,我才觉得不对。”
“你没报警?”
“报了。”母亲说,“派出所来问了,登记了,然后就没了下文。那个年代,失踪个人,不是大事。”
苏薇想起老李说的“不方便说”,突然明白了什么。
“妈,你觉得方玲跟爸的失踪有关吗?”
母亲看着她,眼神复杂。
“我不知道。”她说,“可你爸失踪那天,有人看见他俩在一起。”
******
苏薇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幸福里旁边的老街。二十年的变化太大了,当年的理发店早没了,变成了一家卖五金的小铺子。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在门口卸货。苏薇拿出照片给他看。
“这店以前是理发店对吧?你还记得这个女的吗?”
老板看了看照片,摇头:“我接手的时候是十五年前,之前的店主不认识。”
苏薇又跑了几家店,问了七八个老人,终于有人认出了方玲。
“哦,那个烫头发的?”一个卖早点的大妈说,“记得记得,长得可俊了。后来不知道咋的,店突然就关了,人也找不着了。”
“她走之前有什么异常吗?”
大妈想了想:“异常……倒是有一桩。她走前一天晚上,我收摊晚,看见她店里有个男的。”
“男的?长什么样?”
“天黑没看清,就看见穿件深色衣服,个子挺高。”大妈压低声音,“那男的在店里待了很久,我收完摊回去还看见灯亮着。”
苏薇心跳加速:“第二天呢?”
“第二天店就关了,人也走了。”大妈说,“我那会儿还纳闷,走得这么急,房租都刚交没多久呢。”
******
从老街出来,苏薇坐在车里,脑子飞快地转着。
方玲在父亲失踪第二天就消失了。她店里那个男人是谁?阿强?还是别人?
她想起照片上阿强和方玲挨得很近,那只搭在肩上的手。他们什么关系?
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
“喂?”
“苏记者?”是个女人的声音,有点哑,带着外地口音。
“我是,您哪位?”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我叫方玲。”
苏薇愣住了。
******
半小时后,苏薇在一家茶馆见到了方玲。
二十年的时间在这个女人身上留下了痕迹。当年的卷发变成了短发,染成暗红色,脸上有了皱纹,眼睛下面有很深的眼袋。可她一开口,那种腔调还在——软的,慢的,带着点南方口音。
“没想到你会找我。”方玲点了杯茶,没喝,“你爸的事,我听说了。”
苏薇盯着她:“你怎么知道我电话?”
“有人告诉我的。”方玲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涩,“说要出事,让我小心点。”
“谁?”
“不能说。”方玲低下头,“说了我活不成。”
苏薇心里一紧。
“方姨,我爸是怎么死的?”
方玲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不知道。”她说,“我真不知道。那天他来找我,说要去南边工地,让我等他回来。然后他就没回来。”
“他为什么去南边工地?”
“有人约他。”方玲说,“说是那边有活儿,工钱高。”
“谁约的?”
方玲没说话。
“阿强?”
方玲的手抖了一下,茶杯里的水洒出来。
“他威胁你对不对?”苏薇压低声音,“你跟阿强什么关系?”
方玲抬起头,眼泪流下来。
“他是……我前夫。”
******
茶馆里放着轻音乐,邻桌有人在小声说话。苏薇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你们结过婚?”
“年轻时候的事。”方玲抹了把眼泪,“在老家结的,后来离了。我来城里打工,他不知道怎么也来了。那会儿我开了理发店,他三天两头来。”
“你跟我爸……他知道吗?”
方玲点头:“他知道。他恨你爸。”
苏薇脑子里轰的一声。
“所以他约我爸去南边工地——”
“我不知道。”方玲打断她,“我真的不知道。那天他来找我,让我约你爸去南边工地。他说那边有活儿,工钱高,让我帮忙传个话。我想着能帮你爸多挣点,就说了。”
“你说了?”
“说了。”方玲声音发抖,“然后你爸就去了,再也没回来。”
苏薇盯着她,胸口像燃着一团火。
“你知道那是陷阱对不对?”
方玲摇头,眼泪掉下来。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去找他,想问他你爸回来没有,结果看见他在后院烧东西。”
“烧什么?”
“衣服。”方玲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爸的衣服。那件蓝色工装。”
苏薇攥紧拳头。
“你看见了,为什么不报警?”
“我不敢。”方玲哭出声来,“他说我要敢说出去,连我一起弄死。第二天我就跑了,店都不要了。”
“你跑了二十年?”
“我不敢回来。”方玲抹着泪,“我不敢见任何人。可我心里一直记着,记着你爸。”
苏薇看着她,不知道该恨还是该可怜。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回来了?”
方玲抬起头,眼神复杂。
“有人给我打电话,说你查到你爸的事了。”她说,“让我来见你,把当年的事说清楚。”
“谁?”
方玲摇头:“我不知道。是个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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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茶馆出来,苏薇脑子里乱成一团。
女的?又是女的?那个穿红衣服的拍照者?还是另有其人?
她送方玲上了出租车,站在路边发呆。风刮过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手机响了。是短信:
“方玲说的都是真的。可她也瞒了一件事——你爸走那天晚上,她也去了南边工地。”
苏薇愣住了。她抬头看向方玲离开的方向,出租车已经消失在车流里。
又一条短信进来:
“她在工地上看见了什么,但她不敢说。你得逼她说出来。”
苏薇立刻拨那个号码,关机。
她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突然想起一件事——方玲说她那天晚上去找阿强,看见他在烧衣服。可如果她也去了南边工地呢?如果她看见的是别的东西呢?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方玲的号码。
“苏记者,你是不是还在怀疑我?”方玲的声音在电话里发抖。
“方姨,你那天晚上,到底去没去南边工地?”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我去了。”方玲终于说,“可我看见的,不是阿强。”
“是谁?”
“是……”方玲话说到一半,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方玲的尖叫,然后电话断了。
苏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方姨?方姨!”
电话里只剩下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