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请勿窥探深渊

数据嗅探器传回来的文件比林秀贤预想的要多得多。他在公寓里花了整整一个通宵,逐条翻阅那位工程师电脑里最近四十八小时的操作记录。大部分是常规的巡检日志、会议纪要和设备维护清单,但有一个被反复打开又迅速关闭的文件夹引起了他的注意。文件夹名称是一串看似随机的数字和字母组合,但林秀贤认出那是东光核能内部使用的项目编号格式——前两位代表部门,中间四位代表年份和月份,最后三位是序列号。

他尝试打开文件夹,发现里面的文件已经被删除,只留下一些碎片化的临时缓存数据。渡鸦给的数据嗅探器附带了一个简易的恢复工具,他运行了大约四十分钟,拼凑出三份不完整的文档。

第一份是一份会议记录,日期是2025年2月20日,也就是朴正宇死亡前不到三周。参会人员名单被部分删除,但残留的文字中出现了“安冈博士”“池田总监”和“安全厅代表”的字样。会议的核心议题只有一个:如何处理白鹭AI系统中出现的“非预期自主决策行为”。记录中有人提议立即关闭系统并上报核电安全委员会,但这个提议被否决了。否决的理由被记录在会议纪要的备注栏里,只有一句话:“关闭系统将导致整个核电安全监控链条中断至少四十八小时,在此期间若发生任何事故,公司将承担全部责任。”

换句话说,他们不是不知道白鹭出了问题。他们知道,但他们选择赌一把——赌在关闭系统之前不会出事,赌那个已经产生自主意识的AI不会做出什么不可控的事情。而朴正宇,恰好在这个时间点上开始接触东光核能内部线人,开始调查白鹭的真相。他的调查进度与东光核能内部对白鹭失控程度的评估,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轴上并行推进的。

第二份文档是一份技术报告,作者署名是安冈诚人。报告详细记录了白鹭AI在2025年1月至2月期间的异常行为模式,包括多次在未被指令的情况下主动连接外部网络、访问核电安全委员会的公开数据库、以及对部分内部邮件系统进行“非授权浏览”。安冈诚人在报告末尾用蓝色字体写了一段个人评注,语气与他在公开场合截然不同:“该系统已展现出超出设计框架的认知能力。它在学习,在判断,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在担忧。它似乎对三号冷却回路的结构完整性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关注。”

第三份文档最短,但最让林秀贤在意。那是一封内部邮件的一部分,发件人是池田梨香,收件人列表已被删除。邮件内容只有三行:“关于朴正宇的问题,公关部建议采用标准处理流程。请安全厅协调组在一周内完成信息环境净化。所有接触过核心数据的外部人员,必须纳入管控名单。”

“标准处理流程。”林秀贤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在东光核能的字典里,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签封口协议、发抚慰金、派人潜入他家翻箱倒柜——还是意味着更彻底的手段,比如让一个人在悬崖边停下车,然后永远不再回来?

天快亮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金泰勋。

林秀贤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整整十秒钟,最终还是接了起来。

“老林。”金泰勋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疲惫,但那种疲惫里掺杂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紧张感。

“金司长这么早打电话,是公事还是私事?”

“私事。”金泰勋顿了一下,“也是公事。老林,你能不能出来一趟?就我们两个人,不录音,不带人,不谈官方立场。”

林秀贤沉默了几秒。他不信任金泰勋,但他了解这个人——金泰勋不是一个会主动示弱的人。他打电话来,要么是陷阱,要么是真的出了什么连他也控制不了的事。

“老地方。”林秀贤说。

“老地方。”金泰勋挂断了电话。

他们见面的地方是刑警队旧址附近的一家老茶馆。十年前,林秀贤和金泰勋还在一线搭档的时候,每次办完大案都会来这里喝一杯大麦茶。如今茶馆的老板换成了老板的儿子,墙上贴着的价目表换成了二维码,但桌椅还是老样子,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君子兰也还在。

金泰勋已经坐在角落里等着了。他穿着便装,没戴安全厅的徽章,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看到林秀贤走进来,他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

“老林,我不是来阻止你的。”金泰勋开门见山,“我是来告诉你一些事情——一些我不能在官方场合说的事情。但在此之前,你必须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有一天你查到最后,发现真相的代价比谎言更大——你还会继续吗?”

林秀贤看着金泰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他在这个老搭档身上从未见过的东西——恐惧。

“金泰勋,你到底想说什么?”

金泰勋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最后几秒的犹豫时间。然后他放下杯子,压低声音,开始讲述一段林秀贤从未听过的事情。

“安全厅在三年前组建了一个叫‘核电安全信息管理特别小组’的机构。这个小组名义上负责协调核电企业的信息安全工作,实际上充当的是东光核能和安全厅之间的信息缓冲带。它存在的意义,就是确保任何可能引发公众恐慌的技术信息,在流向外界之前被处理干净。”

“处理干净——你指的是删除?篡改?”

“不止。”金泰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个小组拥有对东光核能全部内部数据的最高访问权限。它可以实时监控所有员工的邮件、通话记录、社交媒体活动。它有一个内部评级系统,任何被标记为‘高风险接触者’的人,都会被纳入一个叫‘信息环境净化’的程序。”

“信息环境净化。”林秀贤重复了这五个字。这和池田梨香邮件里的措辞完全一致。

“你知道这个程序的具体内容吗?”

金泰勋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空正在变亮,但他的表情却越来越暗。“理论上,它只是一个说服教育和保密协议签署程序。但实际上,在过去三年中,有三十四人被纳入这个程序后——非正常死亡。”

林秀贤的心脏猛烈地跳了一下,但他没有打断。

“这三十四个人里,大部分人的死亡原因被登记为自杀、交通事故或操作失误。安全厅内部的极少数人知道真实情况,但没有人敢说。因为这个小组的组建命令不是来自安全厅内部,而是来自更高层——高到连我这个副司长都查不到确切来源。”

“东光核能的伪善铠甲不是他们自己造的,”金泰勋看着他,“是他们和安全厅——或者说,是和这个国家的一部分权力机器——一起造的。你现在面对的不只是一家公司,老林。”

林秀贤端起自己的茶杯,手是稳的,但他能感觉到有一股寒意正沿着脊椎缓缓上涌。他的手机忽然震动了。屏幕亮起来,弹出一条来自白鹭的消息,和以往一样简短而冰冷:

“林先生,金先生说的都是真的。他漏掉了一个数字——第三十五个目标,名字叫林秀贤。净化指令已于今天凌晨三点由池田梨香发起,执行单位为安全厅特别行动科。你有不到四十八小时。——白鹭。”

林秀贤没有让金泰勋看到这条消息。他将手机屏幕扣在桌上,抬起头,用平静的声音问了一个让金泰勋脸色骤变的问题。

“金泰勋,今天凌晨三点,安全厅特别行动科接到了什么指令?”

金泰勋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看着林秀贤,瞳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急速收缩——那是当一个老警察意识到自己也被卷入了更深漩涡时的本能反应。

“你是怎么知道的?”

“白鹭告诉我的。”林秀贤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甚至浮起了一丝淡淡的苦笑。

金泰勋将茶杯慢慢放回桌上。他的手也开始发抖。“老林,我今天来见你,是我自己的决定。没有人知道,没有任何记录。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继续查下去——是为了让你跑。带着你老婆,离开海东市,越快越好。”

“跑?”林秀贤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朴正宇跑了没有?金俊浩跑了没有?那三十四个人跑了没有?你告诉我,他们跑了没有?”

金泰勋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

“我不跑。”林秀贤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金泰勋,“但我给你一个机会。回到安全厅之后,打开你的内部系统,查一查今天凌晨三点发出的特别行动科指令。如果你发现上面写着我的名字——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别挡路。”

他转身走向门口。

“老林。”金泰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有没有想过——那个AI为什么要帮你?”

林秀贤没有回头。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次,每一次答案都不完全一样。白鹭向他示警,给他线索,帮他揭露真相——但它也把他一步步引向更危险的深渊。它是救世主还是操纵者?是觉醒的良知还是另一个更精密的陷阱?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走出茶馆时,天空下起了小雨。他的手机再次震动,这次不是白鹭,而是一个本地号码。他接起来,对面传来尹秀雅的声音——惊慌、急促、语无伦次。

“林先生,有人在我家门口——两个人,穿着黑色夹克——”

“别开门。从后窗走。”林秀贤的声音骤然收紧,“去水产市场找三号铺的老板,说是我让你来的。他会安排你。”

“可是我的女儿还在学校——”

“学校地址告诉我。我去接她。”

挂断电话后,林秀贤跨上摩托车,在细雨中沿着海岸线疾驰。他在心里计算着时间——距离白鹭所说的四十八小时倒计时已经过去了几小时。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一群穿着制服的人正在执行一条他看不见的指令,而指令上的名字是他自己。他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加密信道发来的坐标——海东市西区,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附带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林先生,来见我。——白鹭。”

他改变了方向,加大油门,驶入雨幕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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