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峻伟出院那天,是1985年2月3日,农历腊月十四。
按照青城的风俗,进了腊月就是年。青云巷里已经有小孩子在放鞭炮,噼噼啪啪的响声从巷头炸到巷尾,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巷口的老太太们在太阳底下晒着腊肉和咸鱼,看见周家的黑色轿车开进来,纷纷伸长了脖子张望。
徐慧芳是早上八点去医院接的人。她给周峻伟带了一套新做的藏青色呢子中山装——出院穿新衣,寓意去晦气。周峻伟在病房里换好衣服,对着护士站镜子照了照。住院一个多月,他瘦了十多斤,新衣服穿在身上有些旷荡,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脸色虽然还有些蜡黄,比送进来时那一晚已经好了太多。
“回家好好养着。”主治医生在出院单上签了字,把单子递给徐慧芳,语气例行公事,“饮食清淡,忌酒忌油腻,定期复查肝功能。如果再出现上次那样的急性发作,就不好说了。”
“谢谢医生。”徐慧芳接过单子,叠好放进随身带的布包里。
周峻伟在旁边站着,没说话。他的目光扫过医生桌上的化验单——那张单子上有一行用红笔圈出来的数值:胆红素,仍高出正常值两倍。他看见了,但什么都没问。
轿车开进青云巷的时候,周峻伟透过车窗看见自家院门上贴了一张黄纸。是寺庙里求来的平安符,朱砂画的符咒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妈弄的。”徐慧芳说,“你住院这些天,她天天去庙里烧香。”
周峻伟没有接话。车停了,他推开车门,迈进院子。天井里那两盆铁树还是老样子,枯硬的叶片上落了一层鞭炮屑,红艳艳的碎纸落在灰绿色的叶子上,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他站在天井中间,仰头看了看三层的窗户——周峻平的房间窗户开着,里面传出打字机滴滴答答的声音。二楼的窗帘拉着,那是周峻生的房间。人去屋空,窗帘后面什么动静都没有。
苏瑾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看见周峻伟走进来,微微欠了欠身,叫了一声“二公子”。
周峻伟朝她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那一瞬很短,但苏瑾从里面捕捉到了一丝警惕。不是怀疑她这个人——他还不知道应该怀疑谁——而是一种大病初愈之后对所有入口之物本能的警觉。她在他眼睛里看到了那种动物般的谨慎,像一只被人从陷阱里拽出来的狐狸,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闻见任何气味都会竖起耳朵。
“二公子中午想吃点什么?”苏瑾问。
“随便。”周峻伟说,“清淡点。”
“好。”苏瑾退回厨房。
她系紧围裙的带子,从碗柜里取出周峻伟专用的碗筷——青花瓷的,和家里其他人用的花色略有不同,是周太太专门给每个儿子配的。她把这套餐具放在灯下,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碗是好的,筷子是好的,没有任何问题。她把碗筷放进开水里煮了一遍,烫得干干净净,然后放在灶台上备用。
周峻伟的回归对苏瑾来说是一道复杂的算术题。他回来了,她的计划就重新启动了。但他带着警惕回来了——一个刚从死神手里逃出来的人,会比常人更留意自己身体的每一丝变化。她不能再用以前的方式,不能在饮食里做任何他能察觉到的文章。她需要一个更隐蔽的途径,一个他即使警惕也想不到的方向。
她把砂锅放在灶上,开始炖一锅鱼汤。鲫鱼是早上从菜市场买来的,还在水盆里游的时候就被她一棒子敲晕,刮鳞去鳃,下锅前鱼尾巴还在翘。鱼汤炖到奶白色的时候,她把炉火调小,从围裙口袋里取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针灸用针。
针尖上沾的不是乌头,不是夹竹桃。是她用了三天时间从白溪镇寄来的一包药材里提取出来的东西——秋水仙碱,从秋水仙球茎中萃取的生物碱。无色,微苦,几乎无味,用鱼汤和姜片的味道完全可以掩盖。它的中毒症状不像乌头那样猛烈,也不像夹竹桃那样直奔心脏。它的作用是抑制细胞分裂,在体内缓慢累积,首先表现出的症状是胃肠道不适、乏力、食欲减退——和大病初愈后的恢复期表现高度相似。等累积到致死剂量时,骨髓抑制和多功能器官衰竭会接踵而至,而法医鉴定将极其困难——秋水仙碱在体内的代谢产物几乎无法在常规毒理检测中被发现。
这是孙老头那本旧版《中草药手册》里没有写的内容。是苏瑾在白溪镇最后一年,在镇上一家私人诊所帮工时,从一本油印的内科教材里看到的。她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才找到了药用的秋水仙球茎,又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摸索出安全的萃取方法。
她把针尖上的晶体轻轻刮进鱼汤里,搅拌,看着那颗微小到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白色粉末溶解在奶白色的热汤中,不留一丝痕迹。
中午十二点,周峻伟在餐厅吃了回家的第一顿饭。
桌上摆了四菜一汤:清蒸鲈鱼、白菜炒粉丝、红烧豆腐、凉拌黄瓜,外加一大碗鲫鱼汤。周峻伟坐在靠窗的位置,先盛了一碗鱼汤,端起来闻了闻。汤很鲜,姜片和葱花的味道盖住了一切。
“谁做的?”他问。
“苏瑾。”孙姐在旁边说。
周峻伟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他吃得很慢,咀嚼的时间比正常人要长,像是每一口都在嘴里品过才咽下去。苏瑾站在厨房门口,用余光观察着他的进食节奏,表情平静如水。
整顿饭吃完,周峻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苏瑾。
“鱼汤不错。”他说。
“谢谢二公子。”苏瑾鞠了一躬。
这顿饭是一个开端。一个更慢、更深、更难被察觉的开端。
接下来的整个腊月,苏瑾维持着一个几乎无可挑剔的节奏。她每天给周峻伟做三顿饭,偶尔加一顿夜宵。秋水仙碱的剂量被她控制在极低的水平——每次只是针尖上那么一点点,微量到周峻伟的身体不会产生任何即时的反应。但他的肝细胞正在一个接一个地、悄无声息地停止分裂。
周峻伟在家的头一个星期,精神确实在好转。他的脸色慢慢红润起来,说话的声音也洪亮了,甚至开始在院子里走几圈活动筋骨。周太太看了高兴得直念佛,周世昌也难得露出了笑容。整个周家都沉浸在“二公子挺过来了”的喜悦里,没有人注意到那些细微的、不起眼的征兆——他每天下午都会犯一阵困,他半夜会盗汗把枕头浸湿,他早上起来的时候手指会有些发麻。
只有苏瑾在看。
她把这些征兆一条一条地记在工作手册里,和周峻生当年的病程记录并排放在一起对比。秋水仙碱的进展曲线和乌头不同——更平坦,更均匀,更难捕捉到病理上的拐点。如果说乌头是一把斧头,秋水仙碱就是一把锉刀,在细水长流中一点一点地磨断骨头。
腊月二十这天下午,苏瑾在菜市场买菜的时候又遇到了柯正明。
这次不是在青云巷口。是在八角井菜市场里面,干货摊和肉铺之间的那条窄窄的过道里。苏瑾正蹲在一个摊子前挑红枣,听见身后有人说:“这枣子不错。”
她转过头。柯正明蹲在她旁边,手里也捏着一颗红枣,对着光看。他没有穿警服,穿着一件旧棉袄,看起来和菜市场里任何一个普通市民没什么两样。
“苏同志,”他把枣子放回摊子上,“听说周家二公子出院了?”
“是的。”苏瑾继续挑枣子。
“好得快。”柯正明拍了拍手上的灰,“比老大命硬。”
苏瑾的手指在一颗饱满的红枣上停了一瞬。她从“命硬”这两个字里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随口说的,是故意放在她面前的一块石头,等着看她怎么绕过去。
“是啊。”她把那颗枣子放进秤盘里,“大公子没挺过去,可惜了。”
“可惜。”柯正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换了个话题,“你知道周峻生死之前,医生在他的病历上写了什么吗?”
“不知道。”苏瑾站起来,把称好的枣子装进布袋里。
“写的是,‘疑似长期慢性中毒’。”柯正明也站起来,把手插在棉袄口袋里,语气像是在聊天气,“后来卫生局要来取样,被周家拦回去了。周世昌亲自打的电话。你知道他为什么拦吗?”
苏瑾把布袋口扎紧,抬头看着柯正明。两人站在菜市场嘈杂的人流里,周围是讨价还价的叫卖声、剁肉的砧板声和活鸡咯咯的叫声。但在他们之间,那块狭窄的过道里,空气像是在瞬间凝结成了透明的固体。
“不知道。”她说。
“因为他不敢查。”柯正明说,“他怕查出来的毒,跟他儿子五年前干的事扯上关系。一个当爹的,宁愿儿子死得不明不白,也不想让人翻出江口路那桩旧账。”
他把“江口路”三个字咬得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像是把三枚图钉按在桌面上。然后他微微歪了一下头,用一种几乎是关切的目光看着苏瑾。
“你说,这种人是不是挺可怜的?”
苏瑾拎着布袋,站在菜市场的过道里。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呼吸没有变化,但她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柯正明刚才那段话的落点——他把矛头指向了周世昌,而不是她。他是在暗示,周世昌为了遮掩旧案而拒绝尸检,这种维护权力的执念本身就是一种作茧自缚。他在给她看他的棋盘,告诉她他已经把周家的政治逻辑摸得一清二楚。
但他还没有说“是你”。
“是挺可怜的。”苏瑾说。然后她拎起篮子,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出了菜市场。
柯正明没有追上来。他蹲下身,捡起摊子上刚才苏瑾没有挑中的那颗最干瘪的枣子,捏在指尖转了转,若有所思。
腊月二十三,小年。
按青城的规矩,小年晚上要祭灶。孙姐在天黑之前就把灶王爷的画像贴在厨房墙上,摆了糖瓜、糕点、水果,还点了一对红蜡烛。糖瓜是为了糊住灶王爷的嘴,让他上天言好事。苏瑾在旁边帮忙摆供品,她把糖瓜码得整整齐齐,码成了一个完美的三角形。孙姐在旁边看了,说了句“这丫头手真巧”。她只是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周峻伟出院已经整整二十天了。这二十天里,她的秋水仙碱累计投了将近四十次。剂量表和周峻生的乌头进度表对比,进度偏慢。周峻伟的基础体质确实比周峻生好,肝脏的代谢能力也更强。她需要耐心,但时间不等人。柯正明的调查正在加速推进,周太太对食物的警觉也在不断增加——昨天她还旁敲侧击地问孙姐,家里有没有人动过厨房里的调料瓶。
晚饭是火锅。周太太说小年要吃团圆饭,让苏瑾准备一只大铜锅,烧炭,调底料,把羊肉、冻豆腐、粉丝、白菜都备好。周家所有人围坐一桌,中间铜锅里的炭火烧得通红,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蒸腾的热气把每个人的脸都烘得红红的。
周世昌坐在桌首,端着酒杯,看了看围桌而坐的家人。周峻生死后,这是全家人第一次坐在一起吃团圆饭。少了老大,少了两个嫁出去的女儿,桌前比从前冷清了许多。
“老二,”周世昌放下酒杯,“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挺好的。”周峻伟夹了一片羊肉在锅里涮着,“再过一阵子就能回去上班了。农机公司那边催了好几回了。”
“不急。”周世昌说,“身体要紧。”
“真没事了。”周峻伟把涮好的羊肉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住了那么多天院,什么检查都做了,医生说就是恢复期,耐心养就行。”
苏瑾端着一盘新切的羊肉片从厨房出来,正好听见这句话。她把羊肉放在桌上,然后退到厨房门口。周峻伟说“恢复期”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他的筷子夹菜时有些微颤——那是秋水仙碱造成的末梢神经炎,轻微到不影响功能,但会持续地、缓慢地加重。
周峻平坐在桌子另一头,没有怎么动筷子。他从头到尾只夹了几筷子白菜和豆腐,火锅里的羊肉一块都没吃。他的目光时不时地掠过周峻伟的脸,然后又收回去,收回到面前那个空空的酒杯上。
饭吃到一半,周世昌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整桌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峻平,你最近在局里怎么样?”
“老样子。”周峻平说。
“上回跟你说的那个事——去县里挂职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周峻平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像是在争取思考的时间。然后他说:“我不想去。”
“为什么?”周世昌的眉毛皱了一下。
“不为什么。”周峻平的声音不高,但很坚定,“我自己有自己的打算。”
“你有什么打算?”周世昌的语气沉下去,“一天到晚躲在房间里打字机滴滴答答的,打算写什么?能写出什么名堂?”
“我在写一篇东西。”周峻平说,“关于经济改革的调研报告。省里的一个内部刊物约的稿。”
周世昌的眉毛皱得更紧了。他对“经济改革”这几个字的兴趣显然不如对“挂职”的兴趣大。他端起酒杯又放下,过了好一会儿,用一种听不出喜怒的语气说:“你大哥走了,你二哥身体不好,老三你该顶上来的时候不顶上来。这个家以后怎么办?”
沉默。
铜锅里的汤还在翻滚,羊肉在汤面上打着旋。徐慧芳低头涮着粉丝,不敢抬头。周太太捻着佛珠,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只有自己能听见的经。周峻伟把筷子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一种不耐烦的表情。
“爸,”周峻平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称过的,“我没说不顶。我只是不想用您的方法去顶。您那套搞法,现在行不通了。”
啪。
周世昌把手里的筷子拍在桌上。声音很响,整桌人的肩膀都跟着跳了一下。
“什么叫我那套搞法?”周世昌的脸涨红了,“没有我那套搞法,你现在住什么房子?吃什么饭?你大哥当年蹲监狱,不是老子在前面兜着,他能只判一年?”
餐厅里静得只剩下铜锅里咕嘟咕嘟的翻滚声。
周峻平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把餐巾放在桌上叠整齐,然后转身朝楼梯走去。
周世昌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把里面的剩酒一口喝干。
苏瑾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盘新的配菜。她的目光追着周峻平上楼的背影,在心里把刚才那段对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存了档。三公子,周家的异类,在计委上班,私下写经济调研报告,对父亲那套权力逻辑说“行不通了”。他和两个哥哥不一样。他从来没有出现在江口路的那个下午,也没有参与过任何伤害林巧珍的事。
但他是周家的人。
她把这个判断放在脑子里,暂时搁置,继续上菜。
饭后,苏瑾在天井里洗碗的时候,听见三楼周峻平的房间里又传出了打字机滴滴答答的声音。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它在那天夜里是所有窗户里唯一亮着的一盏。不是周峻生的空房,不是周峻伟的卧室,不是周世昌的书房,是三公子那间永远响着打字机的小屋。
她把最后一个碗擦干净,放进碗柜里,关上了柜门。
腊月二十八,离除夕还有两天。
这天下午,周家接到了一通电话。是农机公司办公室打来的,说周峻伟的晋升文件出了点问题——有人在上面递了一份匿名举报信,说周峻伟在住院期间接受了“非正常来源”的贵重物品慰问,涉嫌接受贿赂。虽然匿名信的内容被农机局压下来了,但风声已经传到了市纪委。
周峻伟接完电话之后,在客厅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没有发火,没有摔东西,也没有像以前那样骂徐慧芳。他只是坐在沙发上,穿着那件旷荡荡的呢子中山装,盯着面前茶几上的电话机,一动不动。电视开着,但他没有看。茶凉了,他没有喝。
到了傍晚,苏瑾端着一碗银耳莲子汤走进客厅。她把汤放在茶几上,说:“二公子,喝点汤吧,清肺的。”
周峻伟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用一种很轻的、不像他平时说话的声音说:“苏瑾,你说人要是从高处摔下来,最怕的是什么?”
苏瑾把托盘抱在胸前,想了一下,说:“最怕的是没有人在下面接着。”
周峻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怀疑,没有警惕,只有一种被意外击中的茫然的认同。
“说得对。”他说,“这个家里,没人接着我。”
他端起那碗银耳莲子汤,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苏瑾把碗收进托盘里,退出了客厅。她在走廊里走了几步,停下来,靠在墙上。月光从天井照进来,把她单薄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影子的轮廓,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只维持了一两秒,然后收回去,收得像拉上窗帘一样快。然后她推开门,走回了厨房。
厨房里,灶台擦得很干净。明天腊月二十九,后天就是除夕。过年期间周家的饭菜会比平时丰盛得多,人也多,眼睛也多。她需要在人最多、眼睛最多的时候,继续做最没有人注意到的事。
她翻开工作手册,翻到周峻伟那一页,在密密麻麻的剂量记录下方写了一行字。
“1985年2月15日。进度偏慢,但基线稳定。预计还需要四到六周达到目标值。期间需密切关注柯正明动向。如外部压力过大,可考虑启用周峻伟‘遗书’。时机:当他的精神状态出现焦虑、偏执等异常后,最有效。”
写完,她把本子塞回围裙口袋。然后她打开碗柜,从最里面的角落里拿出一个青花瓷小碗——那是周峻伟专用的那只。她把它放在灯下,里里外外地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裂纹,没有残留的气味。
然后她把它放回原处,关上了碗柜门。
窗外,青城市的年夜就要来了。不知谁家的孩子提前放了鞭炮,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青云巷里炸开,然后又归于沉寂。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