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法医质疑

周峻生的追悼会定在1月20日,在青城市殡仪馆最大的那个厅——松柏厅。

松柏厅的名字起得好,但里面一棵松柏都没有。四面白墙,正中挂着一张放大了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周峻生是十年前的旧模样,脸颊还饱满,眼睛还有光,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照片下面摆着一口黑漆棺材,棺材盖半开着,里面铺着黄缎子,周峻生就躺在缎子上面,穿着那套他结婚时做的藏青色中山装。殡仪馆的师傅给他化了妆——脸上扑了厚厚的粉,两颊打了胭脂,嘴唇涂成一种不自然的暗红色,像是戴了一张做工粗劣的面具。但那面具遮不住他凹陷的颧骨,也遮不住领口上方一截蜡黄干枯的脖颈。

追悼会从上午九点开始,来的人比苏瑾预想的要少。

周世昌虽然退下来了,但他在青城官场经营了三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各个部门。按说老领导家的大公子英年早逝,来吊唁的人应该排到殡仪馆大门外才对。但苏瑾从早上七点就在厅里帮忙布置,到九点半的时候,松柏厅里稀稀拉拉只站了四五十个人。

有些人来了,放下花圈和挽联就走了。有些人托人带了白封子来,本人没露面。有些人站在门口朝里面张望了两眼,犹豫了一下,转身退了出去。苏瑾站在灵堂侧面,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上别着一朵白绒花,手里端着托盘给来客递茶。她把每一个来的人和每一个没来的人都记在了脑子里。

周世昌站在灵柩旁边,穿着一身黑呢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朵白花。他的背挺得很直,和人握手的时候力道也很足,但苏瑾注意到他的手有些发抖——不是悲伤的那种抖,而是愤怒。那些应该来而没有来的人,每一个缺席者的名字都像一记耳光打在他脸上。为官三十年,退下来才几个月,连儿子的追悼会都坐不满了。

周太太瘫在旁边的椅子上,从头到尾没有站起来过。她穿着一件黑色对襟衫,头发一夜之间白了一半——不是夸张,是真的白了,发根处一片雪白,像是被冬天的霜打过的枯草。她的眼睛肿得只剩下两条缝,手里紧紧攥着那串紫檀佛珠,但一颗珠子都没有捻,只是攥着,像溺水的人攥着最后一根浮木。

徐慧芳站在婆婆旁边,扶着她的胳膊。她的眼睛也是红的,但脸上没有眼泪。苏瑾端着茶盘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听见她低低地对孙姐说了一句话:“大嫂还是没来。”孙姐抿了抿嘴,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周峻伟没有来。医院说他的病情虽然稳定了,但医生建议继续卧床观察,不宜外出活动。所以追悼会他只送了一个花圈——白菊花和黄菊花拼成的,中间用白纸黑字写着“胞弟峻伟敬挽”。花圈摆在灵堂左边的角落里,位置不算太偏,但也绝对算不上显眼。

周峻平站在家属答礼的位置上,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胸口也别着白花。他站得很直,和人握手的时候微微欠身,力度不轻不重,表情克制而礼貌。他是整个周家唯一一个在灵堂里没有失态的人。但苏瑾注意到,当周世昌和一位老战友握手寒暄的时候,周峻平的目光转向了父亲的后背,停了大概两秒钟。那目光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停留的时间比普通的注视多了一瞬。

那一瞬间,苏瑾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

追悼会进行到十点的时候,苏瑾端着一壶新泡的热茶从侧门出来,绕过灵堂前面的走廊,准备去后厨加水。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走廊尽头的窗边站着一个人。白衬衫,蓝裤子,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正在低头看着窗外的殡仪馆后院。那个人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柯正明。

“苏同志。”他朝她点了点头,“又见面了。”

“柯同志。”苏瑾站住,端着茶壶的手纹丝不动,“您是来吊唁的?”

“不是。”柯正明说,“我是来办别的事。刚好路过这里,进来看看。”

这个解释站不住脚。青城市殡仪馆在城西郊区,刑警支队在市中心,中间隔了半个青城。没有人会“刚好路过”殡仪馆。但苏瑾没有戳破,只是点了点头,准备继续往前走。

“等一下。”柯正明叫住了她。

她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东西——和之前几次试探都不一样。之前的几次,他的语气是随意的、闲聊式的,像是一个警察在例行公事。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严厉,不是咄咄逼人,而是一种被压住了的紧张,像是手里捏着一张底牌但还没有决定要不要翻。

“苏同志,”他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纸,展开,递到她面前,“你认识这个人吗?”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的复印件。照片很模糊,像是从什么旧文件上翻拍的。照片上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梳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衬衫,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面,对着镜头笑。照片的下方印着一行小字——“林婉清,青城棉纺织厂子弟学校,1978年毕业照”。

苏瑾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林婉清和她现在的样子判若两人。五年前的那个少女脸是圆的,眼睛里有光,嘴角上扬的弧度很大,看起来像是随时会笑出声来。而现在的苏瑾——瘦削的瓜子脸,颧骨微微凸出,眼睛里的光被一层不可测的平静覆盖着,嘴角永远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弧度,不悲不喜,不亲不疏。

但颧骨的形状变不了,眉毛的走势变不了,耳朵的轮廓变不了。任何一个受过训练的警察,把这两张脸放在一起对比,都会得出同一个结论:这是同一个人,只是消瘦了,沉下去了,被五年的时间打磨成了一块更硬的石头。

“不认识。”苏瑾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回答“今天天气怎么样”。

“你确定?”柯正明把照片拿高了一点,举到她的视线正前方,“她也是白溪镇的。1979年秋天到的白溪镇,在供销社干过活,跟你差不多时候。你不认识?”

“白溪镇是很大一个镇。”苏瑾说,“供销社食堂有好几十个人,我不可能每个人都认识。”

“她的表姨叫沈月娥。”柯正明说,“和你表姨同名同姓。”

走廊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变得稀薄而干燥。殡仪馆后院的梧桐树上,一只乌鸦叫了两声,拍了拍翅膀飞走了。苏瑾端稳手中的茶壶,那壶嘴里还冒着缕缕白气,在冬天的走廊里袅袅散开。

“柯同志,”她把茶壶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指了指那张照片,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这个女孩子怎么了?犯了什么案子吗?”

柯正明把照片收回去,放回档案袋里。他看着苏瑾,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了一种复杂的表情——不是失望,不是气馁,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一个棋手遇到了一个比自己预想中更难缠的对手,明知对方在某个关键的位置上撒了谎,但手上没有那把能戳穿谎言的钥匙。

“没有。”他说,“她没犯什么案子。她姐姐是受害者。”

“她姐姐?”

“1979年江口路事件的受害者。”柯正明说,“你听说过那个案子吗?”

“听说过一点。”苏瑾垂下眼睛,“听说很惨。”

“是很惨。”柯正明看着她垂下的眼睑,不紧不慢地继续说,“当时如果有一两个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事情就不会发展到那个地步。可惜,没人站出来。路过的,围观的,对面商店里的,公交车上的——大家都看着,没人动。”

苏瑾的眼睫毛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像是被风吹了一下。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是啊,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柯正明重复了一遍她的话,然后把档案袋夹回腋下,朝她点了点头,“不耽误你做事了。今天客人不少,去忙吧。”

他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苏瑾站在原地,端着茶壶,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走了大概十几步,柯正明忽然停下来,半转过身,用一种很轻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林巧珍现在还下不了床,你知道吗。”

他没有等回答,说完就走了。

苏瑾端着茶壶站在原地,站在殡仪馆冰冷的走廊里。窗外的梧桐树在寒风中摇晃着光秃秃的枝条,那只乌鸦又飞回来了,落在树枝上,偏着头用一只眼珠子盯着她。

她闭上眼睛,把茶壶放在窗台上,双手撑着膝盖,弯下腰,深深地呼吸。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殡仪馆特有的福尔马林和菊花混杂的气味。她把自己在林婉清这个名字之下所有翻涌的记忆,像拧毛巾一样用力地拧干,塞回心里那个上了锁的暗室。

然后她直起身,端起茶壶,继续往前走。

追悼会结束后,周家人分批上了回青云巷的车。灵堂里只剩下殡仪馆的工人和几个留下来清理现场的亲戚。苏瑾主动留下来帮忙——她说要把花圈分类整理好,把挽联上的署名抄下来,明天要送去庙里烧。孙姐没有起疑,让她留下,自己扶着周太太先走了。

等最后一辆轿车驶出殡仪馆大门,苏瑾在灵堂里多留了四十分钟。她把花圈全部拆开,把菊花一朵一朵摘下来,放进事先准备好的白布口袋里。又把挽联上所有来吊唁的人名抄在一张小纸片上,叠好收进口袋。然后把松柏厅的窗帘拉拢,门虚掩上,让走廊里的人以为里面已经没人了。

做完这些,她从围裙夹层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那封她写好的“遗书”,信封口上已经用蜡封好了,封蜡上压着一个从周峻伟桌上取来的私章印,歪歪扭扭的,但正是那种歪扭增加了它的真实性。

她把信拿在手里,在灵堂里转了一圈,最终把它塞进了周峻伟送的那个菊花花圈的底座夹层里。花圈拆下来的竹架中空,信纸塞进去刚好,外面被残余的白菊和黄菊遮住,不专门翻找根本看不见。

这个花圈明天就会被运回周家,和其他挽联花圈一起堆在后院的杂物间里。等到需要的时候,她会想办法让这封信“被发现”。不需要她亲自去翻——只需要在恰当的时机,让某个清理杂物的人在竹架缝隙里“偶然”看到一角信封。

走出殡仪馆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冬天的天黑得早,灰蒙蒙的天光已经开始发暗。苏瑾拎着那袋菊花瓣走到后院的垃圾堆旁边,把花瓣倒进焚烧炉里。炉膛里还有上午烧剩的纸钱灰烬,暗红色的余火在灰堆里一闪一闪地明灭。她把花瓣一把一把扔进去,火苗舔上干燥的花瓣,发出嗤嗤的声音,很快就烧成了灰白色。

她站在炉前,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她随身带的那本工作手册。手册已经快写满了,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了起来。她翻到记录周峻生剂量的最后一页——那张画着正字的纸,最后一个横画终于在今天写完了。

她在炉火的余光中数了数周峻生名字下面的正字。三个正字,加最后一个横。十六画。十六次剂量记录,从1984年9月到1985年1月,跨越整个秋冬。

她把这页纸从本子上整齐地撕下来,对折,又对折,然后扔进了炉膛。

纸片落在暗红色的灰烬上,先是冒出一缕青烟,然后忽然燃烧起来,火焰从纸的四个角同时往中心蔓延,在几秒钟之内就把那张纸烧成了一片焦黑的蝴蝶,翻飞了一下,碎成了灰。

苏瑾看着那团灰彻底冷下去,然后转身离开焚烧炉。

走出殡仪馆大门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大门外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不是柯正明。是一个瘦削的中年女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手里拄着一把黑布伞,站在树影下一动不动。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脸上有很深的皱纹,眼角和嘴角都是往下耷拉的,像是被常年的愁苦拉垮了。但她的眼睛是林婉清认得的那双眼睛——姐姐的眼睛。圆圆的,眼尾微微上翘,带着一种天生的柔和。

林正邦的妻子。林巧珍和林婉清的母亲。赵桂英。

赵桂英站在树下,远远地看着殡仪馆大门。她不知道自己的小女儿今天在这里——她是来看周峻生的追悼会的。她想看看那个毁了她大女儿一辈子的男人,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但她没有进去。她站在大门外,用那把旧布伞撑着地面,站了一个上午,最后还是没有迈过那道门槛。

苏瑾站在门里面,和母亲隔着大概五十步的距离。她没有走过去。她把自己整个人藏在门卫室旁边那丛枯萎的冬青后面,透过干枯的枝桠,远远地看着母亲的侧影。

她看见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帕擦眼睛。那手帕是蓝格子的,边角绣了一朵小小的白色茉莉花——那是林巧珍绣的。她看见母亲擦完眼睛后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然后撑着伞转身走了。她走得很慢,步子很碎,灰棉袄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只衰老的麻雀。

苏瑾蹲在冬青丛后面,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她的手在抖,嘴唇在抖,膝盖在抖,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抖。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只是蹲在那里,透过已经枯黄得快要透明的冬青叶片,看着母亲一点一点地消失在殡仪馆门外那条灰色的大路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土,拎起地上那袋没烧完的花瓣,转身走回殡仪馆后门。在焚烧炉旁边,她又站了很久。炉火已经彻底熄了,炉膛里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灰。她伸手探进炉膛,摸了摸那层灰——还是温的。

当天晚上,苏瑾回到了周家。她走的是后门,从青云巷绕了一大圈。在推开院门之前,她在巷口的公用电话亭里打了一通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含糊的女声:“喂?”

“表姑。”苏瑾说。她从来不叫这个人表姑,只在需要让旁人听见时才这么叫。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变得清醒了一些:“你在哪里?”

“青城。”苏瑾说,“有人查我。一个叫柯正明的警察。”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那头说:“他查到了什么?”

“林婉清。”

电话里的呼吸声停了一瞬。然后那个声音说:“你有什么打算?”

“没有。”苏瑾靠在电话亭的玻璃门上,外面是青云巷昏黄的路灯和光秃秃的梧桐树,“就是告诉你一声。如果他去找你,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本来什么都不知道。”声音说。

“对。”苏瑾把话筒换到另一只耳朵上,“你本来什么都不知道。”

沉默第三次出现。这一次比前两次都长。然后电话那头的声音变了调子,变得更低,更低到几乎是耳语。

“小婉,”那声音说——只有真正的熟人才会这么叫她,“你手上有血吗?”

苏瑾握着话筒,站在电话亭里,看着路灯下的梧桐树枝在风中微微晃动。那根在心脏里旋了五年的锈钉,如今已经完全和血肉长在了一起,分不开,拔不出。

“没有。”她说,“我一个做饭的,手上只有油。”

她把电话挂了。

夜风从江口路的方向吹过来,穿过半个青城市,灌进了青云巷。苏瑾裹紧围巾,走到周家院门外,伸手按了门铃。来开门的是孙姐,看见是她,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让她进来。

周家大宅和往常一样安静。院子里那两盆铁树在寒风中纹丝不动,像两个沉默的守墓人。

她穿过天井,回到自己的小屋,把门关上,插上门闩。然后她在黑暗中蹲下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上了锁的小木箱。木箱是她在白溪镇最后那几个月做的,用的是供销社拆旧货架时剩下的松木板。锁是老式的铜锁,钥匙用一根红绳挂在她脖子上,从不离身。

她把木箱打开。里面的东西很少——林巧珍的半张毕业照(另一半被撕掉了,撕掉的那部分是大合照里的别人)、一本翻烂了的《中草药手册》、沈月娥去世前给她的那张假身份证和户口迁移证明,以及那本快写满了的工作手册。

她把工作手册拿出来,翻到记录“周峻伟”的那几页。周峻伟名字下面的正字比周峻生少很多——只有一个正字加两画。七次剂量记录。从1984年11月茅台投毒到12月病情好转,前后不过三周多。剂量记录旁边画了一个特殊的符号——一个圆圈,圆圈中间打了一个问号。这是她给自己留下的标记,代表“暂停,原因待查”。

周峻伟的病情好转出乎她的意料。她用在他身上的剂量不比周峻生少——茅台酒中的夹竹桃萃取物浓度是经过计算的,足以在三到四周内造成不可逆的肝坏死。但周峻伟在第三周的谷底之后,居然开始恢复了。医生说可能是“停用了某类加重肝脏负担的药物”。但苏瑾知道,还有另一种可能。

个体代谢差异。孙老头当年教她的药理知识里反复强调过这一条。同样的剂量,不同的人代谢速度可以相差三到五倍。周峻伟的身体可能天生具备某种她无法预知的解毒能力——也许是某种酶的水平异常高,也许是肝脏的修复机能比常人更强。这意味着她需要重新计算剂量,或者换一种方式。

她把工作手册翻到新的一页,在“周峻伟”的名字下面写了新的记录。字迹很慢,一笔一划。

“1985年1月22日。周峻伟预计下周出院回家。他回来后,日常饮食由我负责,这是他最不设防的窗口。计划调整为:不增加单次剂量,改为增加频次。每日三次,微量持续,积少成多。目标:在三至四周内达到同样终末效果。同时,布置‘遗书’被发现的情境——需等他的精神状态在药物影响下出现明显异常,如烦躁、焦虑、失眠后,再让遗书浮出水面,因果关系才成立。”

写完这段话,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木箱里。然后盖上木箱盖,挂上锁。锁扣入孔时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嚓声,在深夜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木箱锁好后,她从箱底摸出一件东西——不是毒药,不是信件,不是任何与计划相关的东西。是一块手帕。蓝格子的,边角绣了一朵小小的白色茉莉花。和赵桂英今天在殡仪馆门口擦眼泪用的那块一模一样。只不过这一块更新一些,折痕很整齐,茉莉花的绣线还没有褪色。

这是林巧珍在出事前一个星期送给她的。那年秋天,棉纺织厂发福利,每人两块手帕。林巧珍把两块都给了妹妹,说“你拿去用,姐用旧的就行”。苏瑾留了一块,另一块偷偷塞回了姐姐的枕头底下。

她把茉莉花手帕捂在嘴唇上,无声地哭了一会儿。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打湿了手帕上那朵白色的茉莉花,把它染成了灰色。然后她把湿了的手帕叠好,重新放回木箱底部,盖上箱盖。然后她擦了擦脸,在床上躺平,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要做。

而柯正明今天在殡仪馆走廊里说那句话的时候,她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一个猎手才有的冷静和耐心。他不是在警告她。他是在告诉她,他已经出发了,并且不会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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