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正明从周家出来之后,没有立刻回局里。
他在青云巷口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火柴头擦过磷片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微的嘶响,火苗跳起来,照亮了他镜片后面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有一种异于常人的专注,像是能把看到的所有东西都拆解成零件,然后重新组装。
他抽了一口烟,把火柴梗丢进路边的下水道铁栅里,沿着青云巷往外走。
他今年三十二岁,在青城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干了六年,经手的案子不算多,但也不算少。从盗窃到抢劫,从斗殴到命案,他见过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也见过各种稀奇古怪的人。但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在没有任何直接证据的情况下,被一个案子缠住。
1979年9月12日,江口路。
这个日期已经在他脑子里转了整整一年。
一年前,他在档案室的角落里翻到了那份落满灰尘的旧档案。档案的编号是“青公刑字79-231号”,封面上盖着“结案存档”的蓝色印章。他当时只是在整理积压档案,顺手翻了几页,然后就再也没能放下。
档案里的证词和法医鉴定存在明显的矛盾。证人中至少有七个人描述了周峻生及其同伙如何对一名年轻女性实施暴力侮辱,但法医鉴定结论却将受害人的伤情定性为“不构成重伤”,而最终的处理结果仅仅是“双方调解”和“批评教育”。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审批栏里盖着周世昌的签名章。
周世昌。当时的市革委会常委。在1979年的青城,这个头衔意味着什么,柯正明很清楚。
他把档案重新调出来,开始利用业余时间一点点核查。查了三个月,他发现这份档案被人动过手脚——有三页原始证词被抽掉了,替代它们的是几张明显重新抄写的笔录,字迹虽然模仿得很像,但墨水的颜色和其余部分有细微的差异。他送去省厅做墨迹鉴定,结果证实:那三页证词是在原档案归档至少一年之后才放入的。
这意味着有人在事后篡改了卷宗。
他没有声张,把鉴定报告锁在办公桌抽屉里,继续往下查。他用了一年的时间,找到了当年在场的三个目击者。其中一个人已经搬到了外地,他在火车站蹲了两天两夜才等到那个人回家。另一个当年在副食品商店门口摆摊卖水果的老头,如今在城北开了个小卖部。还有一个,是当年13路公交车上的售票员,如今早已调到了另一条线路。
三个人的描述指向同一个事实:那天在江口路上,周峻生和他的同伙是主动挑衅的一方。林巧珍没有偷手表,没有先动手,她只是打了一个耳光——在被对方用烟头挑起下巴、被当众侮辱之后的那个耳光。
而在那之后,她被按在地上,当众撕碎了衣裳。
柯正明把这三份新证词整理好,和墨迹鉴定报告放在一起,但始终没有正式提交。他知道这份东西的分量。周世昌虽然已经从计委副主任的位置上退了下来,但他在青城官场的影响力远未消散。他的门生故旧还在各个部门任职,他的一通电话仍然能让很多事情重新来过。
他需要一个更确凿的突破口。
而这个突破口,他隐隐觉得,可能就在周家那扇青砖大门的后面。
上周,他偶然从市卫生局的一个朋友那里听说,周峻生最近身体很差,肝功能指标异常,查了好几次都找不到明确的原因。朋友说者无意,他听者有心。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不喝酒,不熬夜,吃着补药,肝功能却莫名其妙地恶化——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推敲的事情。
于是他找了个借口登门拜访,说是要了解周峻生的身体状况,“补充一下江口路旧案的一些细节”。孙姐对他很警觉,几乎什么都没说。但他走进那个院子的时候,看到了他想看的东西。
一个女人。
她端着一个竹篮子从院门外走进来,穿着粗布衣裳,布鞋沾了点泥,看起来和其他进城谋生的乡下姑娘没什么两样。但当她从自己身边走过的时候,柯正明注意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细节——她的脚步没有任何迟疑。一个陌生男人站在她雇主家的院子里,正常的反应应该是好奇、警惕,甚至是一瞬间的慌乱。但她没有。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直,像是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那种镇定,不像是一个厨娘该有的镇定。
柯正明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上了13路公交车。他准备回局里查一个人。
但局里给他的,却是一条死路。
“白溪镇的?”户籍科的老张翻着档案柜,找了好一会儿才抽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袋,“苏瑾,1978年户口从白溪镇迁入青城市,落户地址是青云巷12号——就是周家。迁出地是白溪镇供销社集体户口。迁入理由是务工。档案里只有这些。”
柯正明接过档案袋,里外翻了一遍。档案很薄,薄得不正常。一份正常的户口迁移档案,至少应该包含出生证明、迁出地证明、迁入地接收证明、工作单位介绍信。但苏瑾的档案里只有最后两样,前面的一概没有。
“出生证明呢?”他问。
“没有。”老张摇摇头,“好多乡下地方八九十年代才补办的,那时候不兴这个。”
“家庭情况呢?”
“档案里写的:父亲苏万祥,1969年病故;母亲孙桂兰,1972年改嫁,去向不明。表姨沈月娥,白溪镇供销社会计,1983年冬天病故。”老张念了一遍,抬头看他,“怎么,你查人家一个小姑娘干什么?”
“没什么。”柯正明把档案还给老张,“随便看看。”
他从户籍科出来,在走廊里站了片刻。走廊尽头是一扇窗户,窗外是青城市灰色的天空和密密麻麻的屋顶。他把那份档案里的信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做了两个决定。
第一个:给白溪镇派出所发一封协查函,让他们提供沈月娥和苏瑾在当地的全部记录。
第二个:再去一次周家。这次不找孙姐,找那个厨娘。
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周家大宅里的气氛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周峻生的病情在加重。他的脸色越来越黄,眼白从淡黄变成了深黄,像是被浸泡在陈年的茶水里。他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枕头上全是脱落的头发,一绺一绺的,黑乎乎地缠在一起。他的食欲急剧下降,苏瑾做的菜他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有时候闻到油烟味就会干呕。周太太急得嘴角起了一圈水泡,佛珠捻得比任何时候都勤,但每天早上烧香的时间却越来越长——有时候跪在佛像前面,一跪就是大半个钟头,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求佛还是在问佛。
周世昌找遍了青城市所有叫得上名字的医生。市人民医院的、中医院的、卫生局的、甚至军区医院的——每一个都请到家里来给周峻生看过。医生们看了化验单,搭了脉,问了饮食起居,给出的结论大同小异:慢性肝炎进行性加重,可能伴有早期肝硬化。病因方面,多数医生倾向于“病毒性肝炎后遗症”,也有人提到“药物性肝损伤”,但没有一个人说得出到底是什么药物。
有一个老中医问周峻生平时吃什么药,周太太把胡中医开的滋补方子拿出来给他看。老中医把方子研究了半天,最后说:“方子是好的。就是太补了,虚不受补也不是没可能。先把方子停了吧。”
方子停了。
但苏瑾的药膳汤没有停。因为停了方子之后,周太太觉得药膳至少还能补一补身体,就让苏瑾继续熬——只放党参、枸杞、淮山药、红枣,几味温补的食材,不搁一味猛药。
苏瑾照做了。每天下午四点开始熬汤,五点半端到餐厅。汤的内容变了,但汤的颜色、气味、温度,和之前一模一样。没有人注意到,她每次揭开锅盖搅动的时候,右手无名指的指甲缝里会渗出一点极细微的白色粉末,瞬间就溶进滚烫的汤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是乌头根茎磨成的粉。
极微量的乌头。少到任何常规检测都验不出来,少到不会引起急性中毒的任何症状。但它的毒素会在肝脏里一点一点地积累,像雨水渗透土壤一样悄无声息地破坏肝细胞。这个过程很慢,慢到所有医生都会把它归结为“病情自然进展”。而更重要的是,它造成的心电图异常和肝功能指标变化,与慢性肝炎的恶化曲线几乎一模一样。
苏瑾在第二个月的月底观察到了一个决定性的变化:周峻生的手指甲。
那天她在餐厅收拾碗筷的时候,周峻生正在喝汤。他的手搁在桌子上,手指微微发抖,指甲在灯光下呈现一种不正常的淡紫色。她端着碗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脚步,用余光确认了那个颜色。
乌头慢性中毒的体征之一:指甲发绀。
她回到厨房,把碗筷放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在碗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双手撑着水池边缘,低着头,透过水龙头的声音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她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擦干手,从口袋里掏出工作手册,翻到记录周峻生剂量的一页,用圆珠笔在页脚写了一个字。
“可。”
三周后的一天下午,苏瑾在客厅收拾茶几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周峻伟压在烟灰缸底下的一份文件。文件是红头格式,抬头印着“青城市农机公司”,内容是一份晋升公示。周峻伟被提名为农机公司副总经理——从副经理到副总经理,虽然只有一字之差,但级别提了半格,工资涨了十二块。
“老爷帮忙打的招呼。”徐慧芳在厨房里悄悄告诉她,“为了这件事,老爷找了农机局的刘局长吃了好几顿饭。”
苏瑾把这条信息和之前记录的“好面子”三个字对在一起,在脑子里打了一个勾。
周峻伟升职的庆祝晚宴安排在十一月二十号晚上。周太太张罗了一大桌子菜,还特意让苏瑾去菜市场买了一只老母鸡和两只甲鱼,要炖一锅“霸王别姬”——这是青城的传统名菜,一般在逢年过节或者家里有大喜事的时候才做。
苏瑾从下午两点就开始忙。老母鸡焯水、甲鱼宰杀去腥,加上火腿、香菇、竹笋,一起放进大砂锅里,加满水,搁在文火上慢慢炖。厨房里弥漫着浓郁的肉香和蒸汽,灶台上的铁锅、蒸笼、炒锅一起开工,她一个人在灶台和案板之间来回穿梭,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手上的动作有条不紊,像一台精准运转的机器。
到了傍晚六点,所有的菜都上了桌。红烧蹄髈、清蒸桂鱼、油焖大虾、糖醋排骨、蟹粉狮子头、凉拌海蜇、炒时蔬,再加中间那只巨大的砂锅“霸王别姬”,把整张红木餐桌铺得满满当当。周太太特意开了一瓶茅台,这是周世昌藏了好几年的酒,平时舍不得喝,今天破例拿了出来。
周家所有人都在。周世昌坐在桌首,穿着他那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支钢笔,表情难得地舒展了一些。周太太坐他右边,化了淡妆,换了一对金的耳环。周峻生坐左边,脸色蜡黄,但精神似乎比前几天好了一点——大概是停了方子之后身体确实有些恢复。周峻伟坐在正中间,今天的主角,穿了一件崭新的白色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脸上泛着红光。徐慧芳挨着他坐,低着头,不怎么动筷子。周峻平坐在末席,面前摆着一杯茶,没倒酒。
苏瑾从厨房端出来最后一道甜品——酒酿圆子的时候,正好赶上众人举杯。
“来,”周世昌端着酒杯站起来,“老二这次升副总的任命下来了,这是我们周家今年最大的喜事。大家干了这一杯。”
所有人都站起来碰杯。玻璃杯碰在一起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是某种仪式的钟声。周峻伟一仰脖子把酒喝干,脸上的红润又深了一层。
“谢谢爸。”他说,“要不是您在后面使劲,这事成不了。”
“别这么说。”周世昌摆摆手,坐下去夹了一块蹄髈,“你自己有本事,人家才肯用你。我只是顺水推舟。”
“那也得有您这艘船才行。”周峻伟笑了一声,转头看了看旁边的周峻生,“哥,你也喝点?”
“我不喝。”周峻生把酒杯倒扣在桌上,表情淡淡的,“医生说了,一口都不行。”
“也是,身体要紧。”周峻伟自己又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苏瑾站在餐厅的角落里,手里端着空托盘,安静得像一件家具。她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滑过去,像一道看不见的水流,把这个家里的每一条缝隙都摸了一遍。
饭后,菜撤下去,茅台还剩了半瓶。周太太留它放在桌上,说改天再喝。众人陆续离席,周世昌和周太太去院子里散步,周峻平回了三楼房间,打字机的声音又滴滴答答地响起来。徐慧芳帮苏瑾把碗筷收进厨房,洗了手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餐厅里只剩下周峻生和周峻伟两兄弟。周峻生坐在沙发上,用遥控器换着电视频道。周峻伟倚在红木椅子里,面前还放着半杯残酒,脸上挂着微醺的笑意。
“老二,”周峻生忽然开口,“今天这顿饭,花了多少钱?”
“不知道,妈张罗的。”周峻伟说。
“那瓶茅台,是爸藏了六年的。”周峻生盯着电视屏幕,声音很平,“上次老领导来家里,都没舍得开。”
周峻伟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端起了酒杯。他没有接话,把杯子里剩余的酒慢慢喝完了。酒液顺着杯壁滑进嘴里,他品了品,然后放下杯子,站起来。
“早点休息。”他说,拍了拍周峻生的肩膀,转身走了。
苏瑾在厨房里,透过半掩的门缝看见了这一幕。她的目光在周峻生搭在沙发上的那条腿上停了一下——那条腿在微微发颤,不是冷的那种颤,而是肌肉控制不住的那种痉挛。她又看了看周峻伟的背影,他走得有些踉跄,但步伐里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轻快,像是这个家终于轮到他站到台前了。
她把厨房门关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拇指大的玻璃小瓶。瓶子里的液体比上次的颜色深了一点——浓度调高了一档。
她走到那瓶还剩一半的茅台酒面前。
瓶盖是拧开的,铝皮边缘有些变形,显然是被周世昌拧过很多次。她把瓶子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酒的成色——清澈透明,挂杯均匀,是上好的酱香型。她拔开自己那个小瓶的塞子,往茅台酒里滴了十滴无色透明的液体,然后拧好瓶盖,把酒瓶放回原处。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厨房,把今晚用过的所有锅碗瓢盆都洗了,用碱水把灶台擦了一遍,然后锁好厨房的门,走到天井里。
天上有一轮弯月,瘦瘦的,像一片被剪下来的指甲。月光洒在那两盆铁树上,把枯硬的叶片染成了一种冷冰冰的银灰色。
她站在水池边洗了手,然后抬起头,看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周峻平的房间里,打字机还在响着,滴滴答答,滴滴答答,像一台永不疲倦的心跳监测器。
三天后,一个消息传遍了周家。
二公子周峻伟在单位开例会的时候,突然在主席台上呕吐不止,然后一头栽倒在地。送医后诊断为“急性肝功能异常”,同时伴有心律不齐和血压急剧波动。医生说,病情比大公子当时的情况更严重——转氨酶高出了正常值的八倍,已经出现了轻微的黄疸。
徐慧芳在医院走廊里守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苏瑾端着熬好的粥去医院送饭,在病房门口看见了徐慧芳。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头发散着,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手里攥着一条拧成麻花的湿手帕。她的丈夫就躺在她身后那扇门的里面,浑身插着管子,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着一根绿色的弧线。
“慧芳姐,”苏瑾蹲下去,把粥放在她手里,“喝点粥。你要撑住。”
徐慧芳抬起眼睛看着她。那眼睛里没有泪水——泪水已经流干了——只剩下一种无助的、近乎呆滞的空茫。
“苏瑾,”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你说我们做女人的,嫁到这个家来,到底图什么呢?”
苏瑾没有回答。她把自己那双在冷水里泡得发白的手覆在徐慧芳冰凉的手背上,轻轻地按了一下。这一下,沉默、温柔、坚定,像一枚钉子被旋进了木头里,纹丝不动。
当天晚上,苏瑾回到周家的小屋里,在煤油灯下翻开工作手册,找到写有周峻伟名字的那一页。
她在那页下面写了一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周峻伟。1984年11月23日。第二阶段开始。”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吹灭了灯。黑暗里,窗外天井中的铁树叶片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像许多细小的声音在窃窃私语。而在那间紧挨着厨房的小屋里,苏瑾躺在硬硬的竹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呼吸平稳而缓慢,像一个正在安静积蓄力量的深水炸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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