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大搜捕

柯正明在周家书房门口站了整整三分钟,孙姐才不情不愿地把他引进去。

周世昌坐在高背椅上,面前摊着一份《青城日报》,手里端着一杯新沏的龙井。他看见柯正明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把报纸折了折放在一边,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坐。”

柯正明坐下。孙姐退出去,把门带上。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窗外是三月末的青城,梧桐树的新叶已经舒展开来,嫩绿嫩绿的,在微风里轻轻摇晃。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进来,在书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但书房里的气氛和窗外的春意完全是两个世界。

“周副主任,”柯正明用了周世昌退下来之前的职务称呼,这是官场上的规矩,“今天冒昧登门,是想跟您了解一些情况。”

“说。”周世昌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

“关于周峻生同志生前的病情。”柯正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笔记本,翻到夹了纸条的一页,“市人民医院内科的赵医生在峻生同志去世前两天,在病历上写了一行备注——‘疑似长期慢性中毒’。这份病历后来被家属签字领走了,没有走常规的归档程序。我想请问,您当时为什么不同意做进一步的毒理检测?”

周世昌呷了一口茶,把茶杯放在茶托上。动作很慢,慢到茶杯和茶托之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然后他抬起眼睛看着柯正明。那双眼睛在老花镜后面眯了一下,像是在打量一个不太懂规矩的年轻人。

“柯同志,”他说,“你今年多大?”

“三十二。”

“三十二。”周世昌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品味一道菜的火候,“三十二岁,能进刑警支队,说明你能力不错。但有些事,不是光靠能力就够的。”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用镜布慢慢地擦着镜片。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窗外梧桐树上的鸟叫声传进来。

“峻生是我儿子。”周世昌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沉,“他死了。我比谁都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但毒理检测要做什么?要取样,要送省厅,要等报告,要成立专案组,要传唤家属,要走访证人——整个过程走下来,峻生的遗体能拖上一个月都下不了葬。你让我这个当父亲的,看着儿子的遗体躺在冰柜里被人一刀一刀地取样本,等一个可能什么都查不出来的结论。你忍心?”

他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沙哑。那沙哑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一个儿子刚去世的父亲显得悲痛而克制。但柯正明注意到,他在说这段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有条不紊地擦着镜片,动作没有丝毫颤抖。

“我理解您的心情。”柯正明说,“但按照程序,非正常死亡的遗体在存在中毒嫌疑的情况下,应该由公安机关决定是否进行尸检,而不是由家属决定。医院把病历直接交给了您,这个做法本身也不合规矩。”

周世昌把眼镜擦好,架回鼻梁上。他看着柯正明,忽然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但柯正明看见了——那不是被说服的笑容,而是一个老猎手看见年轻猎手踩进了第一个陷阱时的笑容。

“规矩。”周世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推到柯正明面前,“你看看这是什么。”

柯正明拿起那张纸。是一份《遗体处理同意书》,右下角盖着青城市人民医院的红色公章,上面写明了“死者家属周世昌同意按照常规程序处理遗体,不申请法医解剖”。日期是1月18日——周峻生去世的第二天。同意书的格式合规,手续齐全,没有任何法律瑕疵。

“这是医院给我的。”周世昌说,“不是我抢的,不是我拦的。是他们觉得没有解剖的必要。你要追究程序问题,去找医院。”

柯正明把同意书放回桌上。他知道这份同意书是怎么来的——周世昌在青城市经营了三十年,给市人民医院的领导打个电话,弄一份程序合规的同意书,不比订一份报纸更难。但从法律上讲,这份同意书天衣无缝。

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换了一个话题。

“那我想再问一下,关于江口路的事。”

周世昌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这一下是真的停了——不是表演。柯正明捕捉到了这个停顿,在心里记了一笔。

“江口路的事已经结案六年了。”周世昌放下茶杯,“你们局长没有告诉你吗?”

“告诉了。”柯正明说,“但结案并不意味着不能复查。我在归档材料里发现了三页抽换过的证词——1979年归档,至少一年之后被人重新替换过。墨迹鉴定已经做了,报告就在我抽屉里。”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周世昌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这个老官僚的脸皮已经练到了纹丝不动的境界——但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停了整整三秒钟,然后才继续转动杯身。

“那你就查。”他说,声音比刚才冷了一度,“但我得提醒你,柯同志。江口路事件的当事人,一个是我儿子,已经死了。另一个,林家的大女儿,这些年一直在家养病。你要翻旧账,最后翻出来的无非是两家的伤疤。林家愿不愿意让你翻,你想过没有?”

柯正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知道周世昌在做什么——他在用林家的伤口当挡箭牌,把自己裹在一个“保护受害者家属”的道义外壳里。但他说不出口的是,林家最大的受害者林巧珍,之所以这些年一直在家养病,正是因为他儿子周峻生做下的事。

“还有一件事。”柯正明合上笔记本,“周副主任,您认识一个叫苏瑾的人吗?”

“苏瑾?”周世昌皱了皱眉,“我家厨娘。”

“她来周家之前,您在别的地方见过她吗?”

“没有。”

“您知道她在白溪镇的档案缺失了一部分吗?”

周世昌沉默了片刻。柯正明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一个信息——他确实不知道。他查过苏瑾的背景?或许查过,但只查了表面的东西。一个厨娘而已,不值得他动用更深的关系去挖。

“柯同志,”周世昌最终开口,语气比刚才更缓和了一些,像是老师在给学生上课,“你是个认真的警察,我看得出来。但认真的警察要学会一件事——分清什么案子该查,什么案子不该查。该查的案子,上面会支持你。不该查的案子,你把证据摆在桌上也没人签字。这就是现实。不是我的现实,是所有人的现实。”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柯正明。窗外,青云巷的梧桐树正在春风里舒展新叶。他的背影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有些佝偻,但声音依旧稳当。

“峻生死后,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他说,“一个人这辈子,到底是在护着儿女,还是在害儿女。老大出事那年,我四处找人。当时觉得是在帮他,现在回头想,也许是在害他。他犯了错,该受的罚没受够,该吃的苦没吃足,最后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

他说得很动情,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忏悔感。柯正明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把这段话拆解开,逐句分析。一个在权力系统里浸泡了三十年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忏悔。他说这番话的目的只有一个——让柯正明觉得他已经放下了,已经认命了,已经没有再护着任何人的必要了。

但就在这番话的结尾,周世昌转过身来,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加了一句。

“对了,苏瑾那姑娘挺好的。干活勤快,人也本分。你们警察不要老是盯着一个没依没靠的乡下女人查来查去。传出去,别人还以为周家窝藏了什么坏人。”

柯正明站起来,把笔记本收进公文包。

“谢谢周副主任配合。”他说,“如果后续有需要,我可能还会来麻烦您。”

“随时欢迎。”周世昌把他送到书房门口,和他握了握手。握手的时候,柯正明感觉周世昌的手掌干燥而有力,完全不像一个六十多岁退居二线的老干部。

走出周家大门的时候,柯正明在天井里停了一下。苏瑾正蹲在水池边洗菜,袖子卷到肘弯,手臂在冷水里泡得通红。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春天的阳光里碰了一下。苏瑾微微欠了欠身,叫了一声“柯同志”,然后继续低头洗菜。

柯正明站在天井中央,看着她。阳光照在她洗菜的手上,照在水池里翻滚的菠菜叶上,照在那两盆沉默的铁树上。整个画面安详而日常,像一个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的普通春日下午。

“苏同志,”他说,“上次你说不认识林婉清。”

苏瑾的手没有停。她把一把菠菜从水里捞出来,甩了甩水,放进竹篮里。“是不认识。”

“我查到她在白溪镇的供销社食堂跟你同过事。”柯正明说,语气依旧平和,“同一个班组,同一张排班表,排班表上的签到笔迹我送去做了鉴定。”

他停了一下。水池边的水龙头还在滴水,滴答,滴答。

“鉴定结果还没出来。”他说,“但快了。”

苏瑾关掉水龙头,把双手在围裙上擦干,站起来,面朝柯正明。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睛做了唯一一件出卖她的事——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大约半毫米。半毫米,肉眼几乎不可察觉。但柯正明是刑警,他受过识别微表情的训练。

“柯同志,”苏瑾说,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如果鉴定出来说笔迹是一样的,那就是一样的。如果鉴定出来说笔迹不一样,那就是不一样的。不管鉴定出来什么结果,我只是个做饭的。您要是觉得我犯了什么案子,可以抓我。您要是不抓,我就继续做饭。”

她把话说完,拎起竹篮,转身走进了厨房。

柯正明站在天井里,看着厨房门口那扇虚掩的木门。门缝里透出灶膛里火苗跳动的桔红色光芒,和锅铲碰撞铁锅的叮当声响。他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朝院门外走去。

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和周峻平迎面碰上了。周峻平推着一辆二八自行车正从巷口回来,车筐里放着一摞书和打字机用的油印纸。看见柯正明,他停了一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您是——”

“刑警支队的,姓柯。”柯正明亮了亮工作证。

周峻平看了一眼工作证,点了点头。他没有像周家其他人那样露出警惕或者冷漠的神色,反而把自行车支在墙边,用一种认真而平静的语气问:“您是来查我大哥的事?”

“是。”柯正明说。

“查出什么了吗?”周峻平问。这个问题本身就很反常——正常的家属会问“有线索了吗”或者“有什么进展”,但周峻平问的是“查出什么了吗”,像是在问一个他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

柯正明看着他。周峻平的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眶下面有两团常年熬夜留下的黑眼圈,但他的眼神是清亮的、专注的,和周家其他所有人都不同。

“还在查。”柯正明说。

周峻平点了点头,推着自行车往院里走。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用一种压低了的、只有柯正明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如果查到了什么,不要先跟我父亲说。先跟我说。”

柯正明还没来得及回答,周峻平已经推着自行车走进了院子。铁门在柯正明身后咣当一声关上了。

三月里的最后一天,周峻伟在农机公司开完一季度总结会之后,忽然晕倒在了办公室门口。

这一次不是在主席台上,不是在众人面前,而是在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里。他开完会去洗手,水龙头开着,他双手撑着洗手台,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滑倒在了瓷砖地面上。是清洁工发现的,听到洗手间里有人呕吐的声音,推门进去看见他蜷缩在地上,嘴角挂着胆汁混着血丝的黄色黏液,额头上磕破了皮,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公司的人把他送到了市人民医院。急诊医生翻开他的病历档案,看到四个月前的那次急性肝功能衰竭记录,脸色当时就变了。抽血化验的结果出来得更快——转氨酶比上次入院时更高,胆红素翻了两番,血小板和白细胞计数全线下降。主治医生把徐慧芳叫到办公室,关上门,用一种谨慎而严肃的语气对她说:“周峻伟同志的病,不是肝炎复发。你们家属要有思想准备。”

“那是什么?”徐慧芳的声音在发抖。

“我们怀疑是中毒。”医生说,“不是食物中毒的急性反应,是某种慢性的、累积性的毒素。具体是什么,常规化验验不出来,需要送省厅做专门的毒理分析。上一次他住院的时候我们就提过这个建议,但你们家属没有同意。”

“这次我们同意。”徐慧芳说。她的声音不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冰面一样的冷硬,“送检。什么检查都做。”

周峻伟躺在病床上,听着妻子和医生的对话。他没有说话,眼睛盯着天花板,手指在被单上无意识地抓挠着。然后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整个病房的人都听见了。

“把孙姐叫来。”

孙姐赶到医院的时候,周峻伟已经被转到了单人病房。他靠在床头,脸色蜡黄,眼白又开始泛出那种被茶渍浸过的深黄色。他的面前摊着一张纸和一支笔,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他把从出院到再次病倒这段时间里,所有自己吃喝过的东西,一样一样地默写了出来。鱼汤、银耳莲子汤、夜宵、食堂的饭菜、家里的火锅——他全都写了出来,但每一行字旁边都打了一个问号,像是在问自己:是哪个?到底是哪个?

孙姐站在床边,看了那张纸很久。然后她弯下腰,凑到周峻伟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二公子,家里的厨娘,那个苏瑾——今天下午被警察传唤了。”

周峻伟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在纸上写。他把“银耳莲子汤”那行字的问号加重了三笔,一直把纸戳出了一个小洞,然后放下笔,闭上了眼睛。

当天傍晚,苏瑾从青城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的传唤室出来,在公安局门口站了片刻。三月的风从江口路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梧桐树嫩叶的青涩气味。她拉了拉围巾,遮住下巴,朝青云巷的方向走去。

走过两条街之后,她在路边的一个公用电话亭里停下来。她投了一枚五分硬币,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很长时间,那头终于有人接起来,还是那个沙哑的、含糊的女声。

“表姑。”

沉默。

“他今天给我看了一份笔迹鉴定报告。”苏瑾说,“沈月娥档案里的几张纸,和我写的字,不是同一个人写的。他没有能用的物证。”

“那就好。”声音说。

“但他说了另一件事。”苏瑾把话筒换到左手,右手撑着电话亭的玻璃门,“他说他要去找我姐。”

沉默又出现。这一次更长,长得像冬天的夜。然后那个声音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苏瑾说。这是她五年来第一次说出这四个字。她在电话亭的玻璃反光里看见了自己的脸——瘦削的、苍白的、被路灯照得半明半暗的脸。她的眼眶干涩,眼球发红,但没有眼泪。

“小婉,”电话那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贴着话筒耳语,“你姐上个月能下床了。她自己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

苏瑾握着话筒,站在电话亭里。江口路的风吹过电话亭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睁开眼睛,用一种恢复了的平静说:“谢谢表姑。我挂了。”

她把话筒放回座机上,推开电话亭的门,朝青云巷的方向继续走。

周峻伟重新住院的消息在当天晚上就传遍了周家。周太太又在佛堂里跪了很久,紫檀佛珠捻得噼里啪啦响,比任何时候都快。周世昌在书房里打了半宿的电话,找的人从省医院到北京协和,电话打了十几个,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最后连苏瑾在厨房里都能听见他挂电话时话筒摔在座机上那一声沉重的闷响。

苏瑾在厨房里揉面。她明天早上要给周家做阳春面。面团在掌心里反复地按、压、揉、转,她的手很稳,力道很均匀,像是在做一件已经做了一辈子的事。但她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运转。

柯正明拿到了笔迹鉴定——报告证明她的笔迹和沈月娥档案中的笔迹不符。这份报告暂时救了她,但也说明他在用一切他手头能用的方式逼近答案。他从白溪镇调了排班表、签名单、户籍档案。他下一步会做什么?他会去找林巧珍。

而在周家这扇大门的内部,周世昌已经在今天下午的书房谈话中说出了那句话——“苏瑾那姑娘挺好的”。这听起来像是一句普通的夸奖,但苏瑾从这个老官僚的逻辑里嗅出了别的东西。周峻生死后,他失去了长子。周峻伟重病,他能依靠的支柱又少了一根。周峻平不听话。而他自己在官场上的影响力正在肉眼可见地衰退。在这样的时刻,一个无依无靠、恭顺听话、能干活能吃苦的年轻女人,在他眼里会变成什么?

她把揉好的面团放在盆里,盖上湿布,搁在灶台上发酵。然后她走到厨房窗口,透过蒙了一层油烟的玻璃,看着天井里那两盆铁树。铁树在春天的夜色里纹丝不动,叶尖指着夜空,像两根沉默的时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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