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次子疑云

1985年1月3日,青城市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

清晨五点半,苏瑾照常起床。她推开屋门的时候,天井里的寒气扑面而来,像一堵看不见的墙。那两盆铁树的叶片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尚未亮透的天光里泛着冷冰冰的银灰色。水池上方的水龙头冻住了,她拧了好几下才拧开,水管里发出一种低沉而痛苦的呻吟,然后猛地喷出一股浑浊的锈水。

她端着洗脸盆回到厨房,生火烧水。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铁锅底,发出细碎的噼啪声。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忽明忽暗。她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双手搭在膝盖上,等着水烧开。

今天是她在周家正式转为长工的日子。

在1985年的青城,能被一个有权势的家庭接纳为长工,就意味着不再需要去劳务市场排长队等临时工,意味着每月四十五元的工资有了终身保障,意味着在青城市落户不再是一件遥遥无期的事。对大多数从乡下进城的年轻女性来说,这是一条改变命运的路。

对苏瑾来说,这只是另外一条。

她知道自己已经无处可退。柯正明查到了白溪镇档案的缺失,周太太开始怀疑食物,周峻生一天比一天虚弱,而周峻伟的病情虽然暂时好转,但随时可能复发。她的时间不多了——不是指她会被抓住,而是指她精心构建的这个身份,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时间和意外侵蚀。

水烧开了。蒸腾的热气从锅盖边缘嗤嗤地冒出来,模糊了厨房的窗户。苏瑾往热水瓶里灌满水,然后开始准备早饭。稀饭、馒头、酱菜、咸鸭蛋。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每一个动作都和往常一模一样——米下锅的角度、搅粥的力度、摆盘的顺序,没有一丝偏差。在这个院子里住了半年,她已经把“苏瑾”这个角色演成了本能。

唯一不同的是,她在给周峻生熬药膳汤的时候,多做了几件事。

她先把他专用的那个青花瓷碗从碗柜最里面取出来,放在灯下仔细看了看。碗是好的,没有裂纹,没有缺口。然后她把汤倒进碗里,从围裙口袋里取出一个拇指大的玻璃小瓶——比之前用的浓度又调高了一档——往里滴了不多不少三滴透明液体。药汤翻滚着吞没了那几滴液体,汤色纹丝不变。

做完这件事,她把玻璃瓶收好,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的是她从周峻伟书房里找到的墨水和一支蘸水钢笔。钢笔上刻着周峻伟的名字——是他升副总经理时农机公司发的纪念品。

她拧开墨水瓶,蘸了墨水,在一张从周峻伟桌上撕下来的空白信纸上写了几行字。她模仿的不是周峻伟正常书写的字迹——那个难度太大,容易出破绽——而是模仿一个人在心烦意乱、手指发抖时的字迹。歪一点,斜一点,有些笔画重叠,有些笔画断开,像是一个被嫉妒和不安折磨了太久的人,在某个深夜终于崩溃时写下的东西。

“爸: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从小到大,什么都是老大的。他犯了事,您替他兜着。他打了人,您替他抹平。他不能生,大嫂走了,家里没人怪他。我拼死拼活做到副总经理,在您眼里还是不如一个病得快死的废物。我受够了。让他死。他死了,这个家才是我的。——峻伟。”

写完,她把信纸对折两次,塞进围裙最里面那个缝了暗袋的夹层里。然后把墨水瓶和钢笔擦干净,放回原处,不留痕迹。

这件事在计划里本来不在这个时间点。她原打算等周峻生死后再处理周峻伟——让他“自杀”,留下一封充满嫉妒和怨毒的遗书,把一切归咎于兄弟之间的争宠和家族压力。但现在节奏变了。柯正明在挖,周太太在疑心,她没有时间按原计划慢慢来。她必须提前布下周峻伟的结局,让这封遗书先存在某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等到需要的那一天,再被“意外发现”。

晚上,苏瑾照常端着托盘穿过走廊去给周峻生送汤。经过客厅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出电视机的声音和周太太低低的说话声。她放慢了脚步,用余光从虚掩的门缝里扫了一眼。

周世昌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好几份文件和化验单。周太太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张对折的纸,指关节攥得发白。

“省医院的专家也看了。”周世昌的声音很低,低到苏瑾几乎听不清,“他说从化验结果来看,峻生的肝脏损伤不是肝炎,是中毒。”

“中毒”两个字像一根针,从门缝里飞出来,扎在苏瑾的耳膜上。

“什么毒?”周太太的声音是颤的。

“不知道。”周世昌说,“专家说,国内能做这类毒理检测的只有省厅的实验室,青城做不了。他已经建议送检。”

“送就送啊!你还等什么?”

“送检要经过公安局。”周世昌的声音沉下去,沉到一种苏瑾从来没有听过的调门上——不是愤怒,不是焦虑,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害怕,“东西到了刑警队手里,就会有人翻旧账。江口路那件事,现在有人在重新查。”

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周太太的声音响起来,这次不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近乎咬牙切齿的语气:“那就不送检。我们自己查。”

苏瑾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她的脚步依旧平稳,端着托盘的手依旧纹丝不动,但她心里的那口钟被重重地敲了一下。

专家诊断为中毒。这说明周峻生体内的乌头累积量已经达到了一个可以被检测出来的浓度——即使常规化验查不出具体毒物,但毒素造成的肝脏损伤模式已经和自然疾病产生了差异。她加快了剂量是正确的决定,但也同时缩短了自己安全的时间窗口。

她走到周峻生的房门前,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

房间里很暗。周峻生没有开顶灯,只开了床头一盏小台灯,灯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靠在床头,腿上盖着一床厚厚的棉被,面前摆着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正在播放晚间新闻。电视机的声音开得很小,小到像是远处有人在窃窃私语。

他比上周更瘦了。颧骨高耸出来,眼窝深陷下去,脸上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深黄色的蜡质感,紧紧包着骨头。他的手臂搁在被子上,手背上的青筋和骨头轮廓清晰可见,指甲的颜色已经深得近乎乌黑。

苏瑾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托盘里放着一碗药膳汤、一小碟酱菜和半碗白粥。白粥熬得很烂,米粒几乎全化了,上面漂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今天怎么样?”周峻生问。他的声音沙哑而无力,像是嗓子被砂纸磨过。

“还好。”苏瑾说,“天冷了,您多穿点。”

“还好。”周峻生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很短,干涩得像两片枯叶互相摩擦,“你每次都说‘还好’。我住医院的时候你说还好,我咳血的时候你说还好,我现在连起床都费劲了,你他妈还说还好。”

他很少在她面前骂脏话。苏瑾垂下眼睛,把汤碗端起来递到他面前。

“您喝汤吧。”她说。

周峻生没有接。他靠在床头,用那双深深凹陷的眼睛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让苏瑾浑身的神经都绷紧了的话。

“苏瑾,你是不是很恨我?”

苏瑾的手停在半空中,端着一碗温热的药汤。房间里的沉默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压得空气都变重了。电视机里播音员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嗡嗡嗡地,听不真切。

“大公子说什么呢。”她说,声音不高不低,“我一个做饭的,有什么资格恨谁。”

“你别装了。”周峻生说。他把头从靠枕上抬起来,动作很慢,像是连脖子上的肌肉都已经不怎么听使唤了,“我知道你是谁。”

苏瑾的心跳在那一个瞬间骤然减速。不是加速——是骤然地、沉重地慢下来,像是有人把她的心脏按进了一盆冰水里。她的手指在碗沿上微微收紧,指甲盖泛出白色。

“白溪镇来的。”周峻生继续说,“我打听过。你妈改嫁了,你表姨死了,你在供销社食堂干了三年。你就是个做饭的。”

苏瑾的心跳在听到“供销社食堂”五个字的时候恢复了正常。他查过她,但只查到了白溪镇的表层身份。沈月娥生前为她铺的那层假身份——户口迁移证明、供销社工作记录、无不良记录的推荐信——经住了第一次外部核查。

“是啊。”她把汤碗放在床头柜上,后退了一步,“我就是一个做饭的。”

周峻生盯着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眼睛里的那点锐利消失了,像是燃烧的纸灰遇水塌了下去,只剩下灰烬。他拿起汤碗,慢慢地、一口一口地把汤喝完。喝完之后,他把碗放在托盘上,用衣袖擦了擦嘴角。

“汤里放了什么?”他问。

这个问题很轻,像是随口提起的。但苏瑾从这个问题的落点判断出——他并没有真的怀疑汤。他如果真的怀疑汤,就不会在喝完汤之后才问这句话。他只是在一个临死的人惯常的疑神疑鬼中,随口问了一个恰好离真相最远的问题。

“党参、枸杞、山药、红枣。”她把碗收进托盘里,报出药膳汤的成分,“太太说了,只放这几味,不搁别的。”

“红枣是甜的。”周峻生说,“汤是苦的。”

“药膳都是这个味道。”苏瑾端起托盘,朝门口走去,“良药苦口。”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峻生在她身后叫住了她。

“苏瑾。”

她站住,回头。

周峻生靠在床头,电视机的荧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五官照得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话说出口。

“你在江口路附近住过吗?”

这个问题不是随口问的。这个问题有方向。

苏瑾端着托盘,站在半开的门边,走廊里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了一道轮廓模糊的逆光。她没有躲闪,没有低头,而是用一种平静的、带着一点点困惑的语气反问:“江口路?就是副食品商店那条路吗?去过几次买菜。”

周峻生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头往旁边一歪,不再说话了。

苏瑾端着托盘走出房间,把门轻轻带上。她端着空碗走过走廊,走过客厅——周太太和周世昌还在里面低声说话,声音比刚才更低,完全听不清内容——走过厨房门口,走进天井。

她站在天井的水池边,把空碗放在池沿上,然后蹲下去,把手伸到水龙头下面。水很凉,冻得她的手指关节发白、发僵,但她没有急着关上。她在水声里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刚才在周峻生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东西——不,不是恐惧,也不是怀疑。是一种认出。他认出了某个东西,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那感觉就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着墙走,手指碰到了一扇门的轮廓,但还没有找到门把手。

他离真相只差一步。但这一步,他不会有机会跨过去了。

1985年1月17日晚上,周峻生的情况急转直下。

那天下午苏瑾给他送汤的时候,他还能靠着床头坐起来。到了傍晚,徐慧芳去医院给周峻伟送饭回来的时候,经过他的房间门口,听见里面传出一阵异常的声响——不是呻吟,不是咳嗽,而是一种喉咙里夹着气泡的、粗重而湿漉漉的喘息。

她推门进去,然后尖叫了一声。

周峻生侧躺在床上,嘴里吐出一大口暗红色的血,血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浸透了半个枕头。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盯着天花板,眼球在快速地左右摆动,像是正在看着什么东西高速移动。床边的地上打翻了一只搪瓷痰盂,里面的液体和血混在一起,在水泥地上汪成一片。

徐慧芳的叫声把整个周家都惊动了。孙姐第一个冲进来,然后是周太太,然后是刚从单位回来的周峻平。周世昌不在家——他去市里开一个老干部座谈会,要到晚上九点才散。

周太太一看见那滩血,腿就软了。她扶着门框滑下去,嘴里开始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一遍一遍地,声音又尖又细,像是在念给自己听。孙姐还算镇静,冲出去打电话叫救护车,但电话打到市急救站,对方说最近的一辆救护车正在城北接一个急诊病人,赶到青云巷至少要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周峻平蹲在床边,用手按着周峻生的肩膀,试图把他翻过来让他侧身,防止被血呛住。但周峻生已经没什么力气配合了。他的身体软得像一袋浸了水的面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咕噜咕噜的水声,像是肺里灌满了液体。

苏瑾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盆刚烧开的热水,是准备给周峻生擦身用的。她看着床上的那个人——他蜷缩在血迹斑斑的被单里,指甲乌黑,眼白深黄,嘴角挂着黏稠的血沫,像一条被拖上岸的鱼,还在做最后的、无谓的挣扎。

这就是那个在江口路上当众撕碎她姐姐衣裳的男人。这就是那个用烟头挑起她姐姐下巴的男人。这就是那个临走时回头说“下次出门看着点路”的男人。这就是那个只用了一年监狱就逍遥法外、全家动用关系把一切都抹平的男人。

如今他正在自己的血泊里慢慢窒息。

苏瑾端着热水盆走进房间,把盆放在床头柜上,拧了一条热毛巾递给孙姐。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冷静、无懈可击,像一个上了发条的人偶。但她的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挣脱五年来的压抑,一点一点地往上涌。

不是喜悦。不是悲伤。不是快感。

是嫉妒。那种她已经品尝了五年的嫉妒,此刻正在从她的心脏里向四肢百骸蔓延,滚烫的,浓烈的,带着一种近乎灼烧的刺痛。她在嫉妒周峻生——嫉妒他可以在这么多人面前,在自己家人的陪伴下,被毛巾擦着额头,被人叫喊着“撑住”,被拥抱着等待救护车。而她的姐姐,在五年前的那个下午,独自蜷缩在江口路的柏油路面上,周围上百个人围观,没有一个人递出一件外套,没有一个人打一个电话。三个执勤队员,最后也只是站在旁边吹了吹哨子。

这就是所谓的“有尊严地死去”,和“没有尊严地被摧毁”。前者属于周峻生们,后者属于林巧珍们。

她端着盆走出房间,重新换了一盆热水,又走回来。当她第三次拧毛巾的时候,她的手指碰了一下周峻生的手背。那只手冰凉的,潮湿的,皮肤像是已经被死亡渗进去了。就在她手指碰到他皮肤的那一瞬间,周峻生忽然转过头,用那双已经浑浊得几乎看不清东西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他嘴唇翕动,吐出几个气音。声音极轻,轻到除了她之外房间里没有第二个人能听见。

“你——到——底——是——谁?”

苏瑾低下头,把嘴唇凑到他耳朵旁边。房间里其他人都忙着打急救电话、找药、催救护车,没有人注意到她这个再正常不过的动作——一个厨娘在给一个垂死的病人擦耳朵。

“我叫苏瑾。”她在他耳边轻声说,“白溪镇来的。您忘了。”

周峻生的眼睛猛地睁大。那一瞬间,他的瞳孔里闪过了什么东西——是惊恐,是恍然,是想要说什么却被喉咙里的血堵住了的气急败坏。他的嘴唇剧烈地翕动,但只能发出几个含混不清的气泡声。他的眼珠子急促地左右摆动,像是在疯狂地搜寻什么东西。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苏瑾的衣袖,抓得很用力,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肤。

苏瑾低头看着那只抓在自己衣袖上的手——指甲乌黑,骨节突兀,用力到整个手臂都在发抖。她没有挣脱,也没有叫出来。她只是用另一只手覆在那只手上,轻轻拍了拍,然后把它从自己袖子上掰开,放回床边。

“您别激动。”她温和地说,“对身子不好。”

孙姐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毛巾,让她出去再烧一壶热水。苏瑾走出房间,在走廊里走了几步,然后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救护车在四十分钟后赶到。急救医生看了看周峻生的瞳孔和脉搏,在担架上推着往楼下跑。周太太跟在担架后面,拖鞋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光着一只脚踩在冬天冰冷的水磨石楼梯上。孙姐在身后喊她,她好像听不见。

医院急救室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凌晨三点十二分,那个灯灭了。主治医生推开急救室的门,摘下口罩,对着走廊里等待的周家人摇了摇头。

周峻生死了。死因:肝功能衰竭。从发病到死亡,整整四个月。

周太太当场瘫在地上,几个护士七手八脚地去扶她。孙姐靠在墙上,手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流下来。周峻平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面无表情,但眼圈是红的。

苏瑾站在人群最外围,背对着急救室的门。没有人能看到她的脸,也没有人注意到她。她听见身后传来的哭声、脚步声、推车滚轮在地板上嘎吱嘎吱的声音,然后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看见了姐姐的脸。

碎花衬衫。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

她睁开眼睛。

离开医院之后,苏瑾没有跟周家其他人一起回周宅。她说她要留在医院帮忙办一些手续——遗体转运、死亡证明、病房结算,这些都需要有人跑腿。孙姐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扶着哭得站不起来的周太太上了轿车。

等轿车尾灯消失在街角,苏瑾独自一人走进了医院后门外的那条小巷。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院墙,月光照不进来,只有巷口一盏昏黄的路灯把地面照出一小圈黯淡的黄。

她走到路灯下,从围裙最里面的夹层里掏出那封她几周前就写好的信——周峻伟的“遗书”。信封上什么字都没写,封口完好。她把信拿在手里,对着路灯的光看了看,确认信纸还在里面。然后把信塞进自己口袋里一个最隐秘的暗袋中。

这封信还不能现在用。周峻伟还活着,周峻生刚死,如果现在就让这封信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时序上会出现漏洞。她需要一个更恰当的时机。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子拐角处的一排公用垃圾桶前面。垃圾桶是铁皮做的,绿色的漆已经斑驳剥落,盖子半开着,里面散发出菜叶和煤渣混杂的酸臭味。她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双橡胶手套——是从医院护士站外间顺手拿的——戴在手上,然后从垃圾桶里翻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解开袋口,把里面几样零散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清点。

几截用过的胶管。一个空的输液瓶。两团浸透了碘酒的棉球。几个碎掉的安瓿瓶。还有一双被血染红了的纱布手套。

这些都是她在过去几个月里,每次去周峻生的病房时,从护士站和处置室里一点一点收集来的医疗废弃物。她把它们藏在厨房的角落和天井杂物堆里,每天晚上拿出来检视一遍,确认没有发霉,没有招虫,然后重新藏好。

现在这些东西有了新的用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把橡胶手套、棉球、碎安瓿瓶装进去,扎好口,塞进垃圾桶最底下。然后把那个黑塑料袋重新盖回去,盖上垃圾桶的盖子。做完这些,她脱掉橡胶手套,把手套翻过来卷好,也塞进垃圾桶底层。

做完这一切,她在垃圾桶旁边的水龙头下洗了手,用围裙擦干。冷水把她手上残留的胶管气味冲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站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在头顶那盏昏黄路灯的光晕中,把手伸进嘴里,咬住食指指节。她咬得很用力,咬到牙齿在皮肤上留下了深深的凹痕,但一声都没有叫出来。只有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从脸颊上滑下去,滴在巷子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五年。整整五年。

五年前,她在江口路副食品商店门口,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姐姐被一群男人按在地上撕碎衣裳。从那一天开始,她每天早上醒来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画面就是那个场景。她用了五年的时间,把自己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从一个吓得瘫在地上的十七岁少女,变成了一个可以当着仇人面前柔声细语、亲手端上一碗接一碗毒药的女人。

现在第一个男人死了。

她把手从嘴里拿出来,用围裙擦掉脸上的泪痕。路灯下,她的脸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水。她把围裙上的褶子拉平,拍了拍袖口的灰,然后转身朝巷口走去。

走出巷口的时候,凌晨的青城市刮起了一阵风。风从江口路的方向吹过来,穿过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条,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一声很长的、终于发出来的叹息。

苏瑾迎着那阵风,走回了周家。

当天上午,医院太平间的管理员在整理昨夜接收的遗体时,发现周峻生的遗体有一些不太寻常的体征。他在登记表上写了一笔——“死者指甲呈紫黑色,皮肤黄染严重,疑似生前有长期慢性中毒史”。这句话被写在了登记表底部备注栏里,字迹潦草,像是随手记的。

当天下午,这页登记表连同死亡证明一起被送到青城市公安局户籍科归档。没有任何人注意到那一行备注。

但两天后,柯正明从另一个渠道得知了周峻生的死讯。他给白溪镇派出所打的第三通电话里,对方终于说了一件有点意思的事。

“沈月娥,就是苏瑾的那个表姨,她有个外甥女。”电话那头的白溪镇民警翻着笔记本,声音含糊不清,“叫林婉清。不过这个林婉清,1979年以后就再也没在白溪镇出现过。对了,她有个姐姐叫林巧珍——就是你们青城江口路那个案子的受害人。”

电话里的电流滋滋响了几声。

柯正明握着听筒,没有说话。他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苏瑾”和“林婉清”两个名字被并排写在一页上,中间打了一个粗重的问号。

他挂掉电话,站起来,从椅背上取下外套。走廊里的穿堂风把他的笔记本吹翻了一页,露出了下面那张白溪镇寄来的户籍证明复印件——上面苏瑾的出生日期,和林婉清在棉纺织厂子弟学校学籍表上的出生日期,差了一年零三个月。

不是同一个人。但在白溪镇,没有任何人同时见过苏瑾和林婉清。

他推开门,走进了青城市一月的冷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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