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峻伟倒下的消息传到周家大宅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半。
孙姐接的电话。电话是农机公司办公室打来的,那边的人声音很急,说周副经理在主席台上讲着话突然就吐了,吐完直接栽倒,头磕在讲台的麦克风底座上,磕出一道两寸长的口子,血顺着鬓角往下淌。现在人已经送到市人民医院急诊室,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让家属赶紧去。
孙姐放下电话,在客厅里站了两秒钟,然后快步走向佛堂。周太太正在里面做早课,佛珠捻到第三十七颗的时候,孙姐推开了门。
“太太,二公子出事了。”
佛珠从周太太手里掉下来,紫檀珠子噼里啪啦地弹在青砖地上,滚得到处都是。有一颗滚到了供桌底下,撞在香炉脚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二十分钟后,周太太和徐慧芳坐上了去医院的轿车。徐慧芳坐在后座,两只手紧紧攥着一个布包袱,里面是给周峻伟收拾的换洗衣服和毛巾。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哭。周家的媳妇是不兴在外面哭的。
苏瑾留在家里。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轿车尾灯消失在青云巷尽头,然后转身走回灶台前。火上还炖着一锅排骨汤,是准备中午吃的。汤已经滚了,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缝隙里嗤嗤地冒出来。她揭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排骨在沸汤里上下翻腾,骨髓从断面里渗出来,把汤染成了乳白色。
她把火关小,盖上锅盖,然后靠在水池边,抬头看向窗外。
周峻生的病,周家人归因于“旧伤复发”和“体质虚弱”。周峻伟的病,他们会归因于什么呢?过度劳累?应酬太多?还是兄弟两个都遗传了某种隐性的肝病?她不关心他们怎么归因。她只需要他们继续在这个因果链条里打转,永远不要抬头看向厨房的方向。
当天下午,苏瑾照常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的时候路过青云巷口,她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人站在梧桐树下抽烟。黑框眼镜,中等身材,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柯正明。
他的目光和苏瑾的目光在巷口的空气中碰了一下。只有一瞬,但他先开了口。
“苏同志,买菜呢?”
“是的。”苏瑾站住,竹篮子换到左手。
“巧了,我又来这条巷子办事。”柯正明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语气很随意,“周家最近事情不少啊,一个接一个地病。”
“是的。”
“周峻生同志的身体还好吗?”
“不太好。”苏瑾说,声音平静得像在报告菜价,“人瘦了很多,吃东西没什么胃口,指甲也有些发乌。”
“哦?”柯正明镜片后面的眼睛闪了一下,“你观察得挺仔细。”
“我是做饭的。”苏瑾说,“每天端菜端饭,看得到。”
柯正明点点头,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但没有点。他把烟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忽然换了话题。
“听说周家昨晚开了一瓶茅台。周峻伟同志出事前,喝过那瓶酒吗?”
苏瑾的睫毛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小到连她自己都几乎感觉不到。但她心里那口钟被敲响了——不是警钟,是一种更加冷冽的声音,像是两个棋手在棋盘上第一次正面交锋时,棋子落在木盘上的那一声脆响。
“喝了。”她说,“二公子喝了三杯。”
“其他人呢?”
“老爷喝了两杯,太太喝了一杯。大公子没喝。”
“你没喝吧?”
这个问题很轻,但落点很准。苏瑾看着柯正明,柯正明也看着她。梧桐树的影子罩在他们中间,光线从叶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像一副被打乱了的棋盘。
“柯同志说笑了。”苏瑾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算不上微笑,只能算是一个礼貌的表情,“我是做饭的,不上桌。”
“也是。”柯正明笑了一下,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口袋,“那就不耽误你做饭了。再见,苏同志。”
他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走了七八步,忽然又回过头来,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补了一句。
“对了,白溪镇派出所今天早上给我回了电话。你表姨沈月娥的档案里有几张纸找不到了。你说奇怪不奇怪?”
他没有等苏瑾回答,说完就继续走了。白衬衫在巷子里越走越远,最后拐了个弯,消失在青砖墙的后面。
苏瑾站在原地,手里拎着竹篮子,篮子里装着青菜和豆腐。她的呼吸平稳,手指安静,只有拎篮子的那只手,指节泛出了一层淡淡的白色。
她继续走。
回到厨房,她把青菜放在水池里,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响,她借着水声的掩护,在脑子里迅速地把刚才那段对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柯正明知道三件事:周家兄弟相继病倒,昨晚开了一瓶茅台,白溪镇的档案出了问题。他还不知道更多——如果他真的掌握了什么实质性的证据,他就不会用这种方式来试探她。警察只有在证据不足的时候,才会跑到嫌疑人面前来“聊天”。
但他在挖。
而且他挖的方向是对的。
她关上水龙头,在围裙上擦干手。水珠从她指尖滑落,滴在水池边缘,一滴一滴地,像一只走得极慢的表。
她决定调整节奏。
原计划里,她给了周峻生三个月的时间。现在看起来,柯正明不会给她那么久。她需要把进度提前。不是加速,而是在现有的节奏里插入一个新的篇章。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工作手册,翻到一页空白。在灶台的蒸汽和排骨汤的香味里,她用圆珠笔写下了几行字。字迹很快,但一如既往地工整。
“周峻生。1984年12月。剂量调整方案:由微量渐进改为累积加速。目标体征:黄疸加深、腹水、凝血功能障碍。法医鉴定规避:症状与慢性肝衰竭终末期完全吻合。”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窗外天井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孙姐从医院回来了。苏瑾端起那锅排骨汤,稳稳当当地走出厨房。
医院里的情况比周家人预想的还要糟糕。
周峻伟的肝功能化验单在急诊室医生的手里抖了好几下。转氨酶高出正常值八倍,胆红素翻了三番,凝血时间延长了将近一半。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抬头问周太太:“病人平时喝酒多吗?”
“不多。”周太太说,“就是应酬的时候喝一点。”
“最近有没有服用什么特殊的药物?”
“没有。”徐慧芳在旁边说,“他身体一直很好,不怎么吃药。”
医生皱起眉头,又低头看化验单。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化验单,用一种谨慎的措辞说:“从目前的检查结果来看,病人的肝脏损伤非常严重。但病因还不太清楚——不是典型的病毒性肝炎,也不是酒精性肝病。你们家里,有没有其他人得过类似的病?”
周太太的脸白了一下。她和徐慧芳对视了一秒,然后说:“他哥哥。周峻生。最近几个月一直在看肝病。”
医生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然后站起来,把周太太叫到走廊里。走廊的灯光很白,白得发青,把周太太脸上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医生压低声音说:“周太太,我不知道这件事跟你们的家事有没有关系,但我必须提醒你——两兄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先后出现同样的、非典型的肝功能衰竭,这不像是巧合。我需要把情况报给卫生局。”
“你是什么意思?”周太太的声音变了调。
“我没有别的意思。”医生说,“这是程序。不明原因的聚集性病例,按规定需要上报。”
周太太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没有吃晚饭,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佛珠放在茶几上,没有捻。苏瑾给她端了一碗粥过去,她看了一眼,摆了摆手。
“苏瑾,你坐下。”周太太说。
苏瑾在沙发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半边脸照亮,另半边藏在阴影里。
“你在家里做饭也做了好几个月了。”周太太说,“你有没有觉得,家里的饭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这个问题像一个钩子,尖利、冰凉,直直地甩过来。苏瑾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那个钩子擦过自己皮肤的温度——但她没有躲。
“太太,您是觉得家里的饭有毒吗?”她反问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惶恐和委屈。
这个反问让周太太愣了一下。她仔细看着苏瑾——这个从乡下来的姑娘,穿着粗布衣裳,手指因为长年泡在水里而显得粗糙发白,眼睛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在饭菜里做手脚的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周太太叹了口气,“算了,你去吧。”
苏瑾站起来,鞠了一躬,端着那碗被拒绝的粥走回了厨房。她推开厨房门的时候,在心里完成了刚才那场对话的复盘。
周太太已经开始怀疑食物。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但还不致命。因为她怀疑的是“饭菜”,而不是“药膳汤”。更关键的是,周家有两兄弟都病倒了,周峻生喝了几个月的药膳汤,周峻伟一滴都没喝过——但他们都得了肝病。这个事实本身,就足以将嫌疑从药膳汤上移开。
她前一天晚上加在那瓶茅台里的东西,是一石二鸟。一鸟是周峻伟。另一鸟,是制造一个和药膳汤无关的中毒途径,让周家人在怀疑食物的时候,首先想到的是那瓶所有人都喝过的酒——而不是只有周峻生一个人喝的汤。如果医生最后查出茅台里有毒,那么调查方向会指向酒厂、烟酒公司、送礼的人——而不是厨房。
这是她整个计划中最精妙的一层烟雾弹。
周峻生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是在1984年12月中旬的一个下午。
那天天气很冷,青云巷的梧桐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里晃来晃去。周峻生裹着一件棉大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电暖器开到最大,桔红色的光映在他蜡黄的脸上,看起来像是在烤一枚枯萎的橘子。
他面前站着一个女人。不是他的妻子——他的妻子已经很久不来周家了。是徐慧芳。
“大嫂让我把这个月的工资带给你。”徐慧芳把一沓钞票放在茶几上,“她说她不来,你也别去找她。”
周峻生没有碰那沓钱。他抬起头看了徐慧芳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而虚弱:“她还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徐慧芳后退了一步,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的话是完整的,“她说够了。跟你过的这几年,够了。”
周峻生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口气,带着一种干涩的刺耳。他拿起那沓钱,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扔回了茶几上。
“告诉她,”他说,“她走可以,别想从周家拿走一分钱。家里的存折、房产证,全都在老爷手里。她要是敢去法院闹,老子有的是人。”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剧烈地咳了起来。咳的不是干咳,是那种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湿咳,每咳一声都让他的肩膀往前弓起,像是有人在背后猛推他。徐慧芳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扶他,但手伸到一半停在了空中。
周峻生咳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掌里有一小片褐色的血迹,不多,只是几缕血丝混在唾液里,但颜色很刺目,在电暖器的桔红光芒里显得格外浓重。
“大公子——”徐慧芳的声音变了调。
“闭嘴。”周峻生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把那片血迹抹掉,“别告诉老爷。”
徐慧芳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出去。她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苏瑾正端着一碗药膳汤走出来。两个人的目光在走廊里碰了一下。苏瑾看到徐慧芳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那些泪水就是不掉下来,像一面已经涨到了极限却始终没有决堤的水库。
“大公子的汤。”苏瑾说。
徐慧芳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苏瑾端着汤走进客厅,把碗放在茶几上,然后退到一旁。周峻生看了一眼那碗汤,没有立刻喝。他的呼吸很粗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声音,像是肺里泡着半盆水。
“苏瑾。”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在。”
“你觉得,我是不是快死了?”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像是黑暗里扔过来的一颗石子,不知道会砸中什么。苏瑾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布鞋尖。鞋尖上有一点灶台上溅出来的油渍,深褐色的,已经洗不掉了。
“大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她说。
“少来这套。”周峻生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刚才更难看了,皮包着骨头,像一个骷髅在练习微笑,“你要是真的觉得我有天相,你就不会每次给我端汤的时候,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了。”
苏瑾没有接话。她抬起头,看着周峻生。这是她进周家以来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在江口路上俯视着姐姐林巧珍,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有恃无恐的轻蔑。而现在,同一双眼睛深深陷在青黑色的眼窝里,眼白黄得像一张旧报纸,瞳孔周围浮着一圈浑浊的灰雾。
“您喝汤吧。”她说,“凉了就不好了。”
周峻生端起碗,喝了几口,然后把碗放在茶几上,没有再说话。电暖器的红光在他脸上跳动,把那些凹陷和皱纹都照得格外分明。
苏瑾端着空碗走出客厅。她在走廊里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靠在了墙壁上。墙壁很凉,透过粗布衣裳渗到她的后背上。她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深深地呼吸了三次。
当她在那个噩梦般的夜晚跪在医院走廊上时,姐姐用气声对她说:“别告诉爸。”那时候她不理解——为什么到那个地步了,姐姐还在想着不要给别人添麻烦。后来她才明白,那不是在为别人着想,那是一种被碾碎了脊梁之后的条件反射。一个被男权社会从小规训到大的女性,在遭受最极端的暴力之后,说出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呼救,而是“别告诉爸”。像一个被摔碎的瓷碗,落地的那一刹那,碎片的边缘还在努力地保持着不划伤别人的弧度。
她睁开眼睛。
走廊尽头,周世昌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收音机的声音,正在播放晚间新闻。她继续走,走进厨房,把空碗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水冲在碗沿上,发出单调的哗哗声。
她在水声里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针。不是缝衣针——是一根从白溪镇带来的针灸用针,细如发丝,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她用酒精棉球擦了擦针尖,然后刺破自己左手无名指的指腹。血珠涌出来,和上次那个伤口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新的、更深的红色印记。
她把血抹在工作手册的最后那页纸上,用指尖在上面画了一道横线。横线的左边写着“周峻生”,右边写着“周峻伟”。两道名字的下面,各画了不同数量的正字——那是剂量累计的记录符号。她数了数周峻生名字下面的笔画,还剩最后一个横画没有写。
她把针擦干净,放回口袋里,走出厨房。周世昌的书房里,收音机还在响着。天井里的铁树在寒风中纹丝不动,像两个沉默的看守。
周峻伟住院的第十一天,也就是十二月二十八日,一个消息从医院传回了周家。
周峻伟的病情出现了一个出人意料的转机。他的肝功能指标在连续十天的恶化之后,忽然开始缓慢恢复。医生说,可能是停用了某类加重肝脏负担的药物之后,身体自身的修复机制开始起效。他们建议病人继续住院观察,但最危险的阶段,暂时过去了。
这个消息在周家的晚饭桌上引发了一阵久违的轻松气氛。周太太当场又掉了眼泪——不过这次是高兴的眼泪。她让人给徐慧芳打了电话,告诉她明天一早去医院送鸡汤。
苏瑾端着一盘红烧鱼从厨房里走出来,把鱼放在桌子正中间。她听见周世昌在说:“看来老二的体质还是比老大强一些。”她听见周太太说:“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她听见孙姐在旁边附和:“过了这个坎就好了,过了这个坎就好了。”
她把鱼放下,退后两步,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替主人家高兴的微笑。
然后她回到厨房,把门关上。
在灶台上蒸腾的水汽里,她从口袋里掏出工作手册,翻到周峻伟那一页。她看着那条她用血画的横线和下面密密麻麻的剂量记录,停了片刻,然后拿起圆珠笔,在旁边补了一行新字。
“1984年12月28日。周峻伟病情好转。判断:急性中毒剂量个体差异显著,已记录备用。后续如需再次介入,剂量上调30%。”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重新塞回口袋。然后她开始刷锅。铁锅在冷水里发出一声嗤响,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周峻伟的病情好转对她来说不算是坏消息。她需要他活着,至少需要他活过这个冬天。如果他死得太快,他的死就会被和周峻生的病连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指向中毒的因果链。但如果他先好转一段时间,等周峻生去世之后再复发——那么这两个病例就会被时间分开,分别被归类为“慢性肝病终末期”和“复发性肝功能异常”。
一个冬天里死一个,比一个冬天里死两个,更加安全。
她把锅刷干净,挂回墙上,然后走到天井里。十二月的夜风刮在脸上,又冷又硬,像是被人用砂纸擦了一把。她蹲在水池边洗手,手指被冷水冻得通红,但她没有急着进屋。她在黑暗里仰起头,看着三层楼上周峻平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窗户里的打字机声停了。
然后灯灭了。
紧接着,另一个人的灯也熄了——周峻生的房间。他的房间在二楼,窗户正对着天井。窗帘拉着,但苏瑾能看见那扇窗户后面有一个人影在晃动,很慢,很吃力,像是每走一步都要扶着墙。
那个人影走到窗边,停了很久,忽然拉开窗帘。周峻生站在二楼窗前,穿着睡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低头往下看,看见了天井里蹲着的苏瑾。
两个人隔着两层楼的高度,在黑暗中对视。
然后周峻生做了一个苏瑾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他举起右手,朝她招了招。不是命令式的招手,而是一种懒散的、酒喝多了之后才会有的随意挥手。像是在说:你来。又像是在说:无所谓。
然后他放下手,拉上了窗帘。
苏瑾蹲在水池边,冷水还在哗哗地流着。她慢慢站起来,关上水龙头,用围裙擦了擦手。
夜风灌进天井,吹动铁树的叶片,发出一阵沙沙的响声,像许多细小的声音在窃窃私语。而在那扇拉上了窗帘的窗户里,周峻生房间里的灯也熄灭了,整栋周家大宅沉入一片黑暗。
只剩厨房里那盏十五瓦的白炽灯还亮着,在寒夜里发出昏黄而孤单的光。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