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长之死

陈默握着门把手，手心全是汗。他透过猫眼往外看，外面站着两个人，一个穿深色夹克，一个穿灰色卫衣，都年轻，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夹克的那个人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正侧头跟同伴说话，表情很随意。陈默深吸一口气，把门打开一条缝。

“陈默？我们是物业的。”穿夹克的人笑了笑，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夹，“楼下203的说你们家卫生间漏水，漏到他们家了，我们过来看看。”

陈默打量他们俩。夹克男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眼神却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又往他身后瞄了一眼。灰卫衣那个双手插兜，站在稍后面，眼睛盯着陈默的鞋。

“我家卫生间没漏水。”陈默说。

“看一眼就行，万一呢，省得楼下投诉。”夹克男说着往前迈了半步。

陈默脑子飞速转着——物业的人他见过几次，都是四五十岁的大叔，这俩太年轻了。他后退一步，正准备关门，灰卫衣突然伸手抵住门，力道很大。

“别紧张，问你点事儿。”灰卫衣声音低沉，一把推开门，两人直接挤了进来。

陈默踉跄后退，撞在鞋柜上。“你们干什么？！”

夹克男把门带上，脸上笑容消失了，从口袋里掏出个黑色证件本，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刑警队的，我姓周，他姓李。别喊，喊了对你没好处。”

陈默心跳如雷，盯着那个证件本，只来得及看清国徽和“警察”两个字。“你们……找我什么事？”

“昨晚十点左右，你在哪儿？”周警官把证件收回口袋，环顾四周，目光在电脑桌上停了一下。

“我……在家。”陈默喉咙发干。

“在家？”李警官冷笑一声，“有人看见你在中央公园，拿着相机拍照。”

陈默脑子嗡的一声。“我……是去拍了会儿夜景，但很快就回来了。”

“几点回来的？”

“十一点不到。”

“你拍照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周警官盯着他的眼睛。

陈默张了张嘴，犹豫了一秒。“没……没什么，就普通夜景。”

“普通夜景？”李警官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他，“市长的死你知道吗？”

“刚看新闻。”

“死亡时间初步判断是昨晚十一点左右，而你在十点多出现在公园，距离市长别墅只有两公里。有人看到你拿着相机对着湖心亭那边拍。”周警官掏出手机，点了两下，屏幕对着他，“这是你吧？”

屏幕上是一张监控截图，陈默站在湖边，相机举着，正对着湖心亭方向。时间显示22:14。

陈默呼吸一窒。

“相机呢？”李警官问。

“在……在那。”陈默指了指桌上的摄影包。

李警官走过去，拉开拉链，把相机拿出来，翻看里面的照片。陈默紧张地盯着他的手指，心里祈祷着什么。李警官翻了一会儿，皱眉抬头：“照片呢？”

“什么照片？”

“湖心亭那边的照片。你对着那边拍了至少三分钟，一张都没留？”

陈默强迫自己冷静。“我……删了。”

“删了？”周警官挑眉，“为什么删？”

“光线不好，拍得不行，就删了。”

“删了还是藏了？”李警官冷笑。

“真删了。”陈默尽量让声音平稳。

周警官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问：“昨晚你回来之后，有没有再出去过？”

“没有。”陈默脱口而出，但脑子里闪过凌晨楼下的那几辆车。

“确定？”

“确定。”

周警官和李警官交换了一个眼神。李警官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回头说：“电脑我们也得看看。”

陈默心头一跳。“电脑里什么都没有。”

“有没有我们看了才知道。”李警官直接走到电脑前，按了下空格，屏幕亮了。桌面很干净，几个文件夹。他点开“图片”文件夹，快速浏览。陈默站在旁边，手心冒汗。李警官翻了一会儿，突然停住，鼠标点开一个名为“2024”的文件夹，里面是空的。

“这是你平时存照片的文件夹？”

“嗯。”

“昨晚拍的夜景呢？”

“存移动硬盘了。”陈默说，但马上意识到说漏了。

“移动硬盘呢？”周警官问。

陈默沉默了两秒，指了指抽屉。李警官拉开抽屉，拿出移动硬盘，插上电脑，点开，里面的文件夹也大多是空的。只有一个名为“work”的文件夹里有一些旧照片。

“你昨晚拍的那些，一张都没了？”李警官转头盯着他。

“我说了，删了。”陈默重复。

周警官走到他面前，离他很近，声音压低：“陈默，我们现在不是怀疑你什么，只是例行调查。但你这样不配合，反而让我们觉得有问题。市长被杀，你是最后一个出现在现场附近的人之一，还拍了照片，现在照片又没了，你觉得合理吗？”

“我真没撒谎。”陈默咬着牙。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有人看到你昨晚在公园，神色慌张，还跑着离开？”

陈默一愣，心跳更快了。“我……我是有点害怕，那么晚了，突然看到有人往我这边走，就跑了。”

“往你这边走的人是谁？”

“不知道，没看清。”

周警官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然后退后一步。“行，相机和电脑我们得带走检查。你跟我们走一趟，做个笔录。”

“现在？”

“现在。”

陈默脑子飞速转着——如果跟他们走，万一照片的事解释不清，会不会被当成嫌疑人扣起来？如果不走，那就是抗拒执法，更可疑。他艰难地点了点头。“我穿件外套。”

他走到衣柜前，打开门，伸手拿外套时，眼睛余光瞄到窗外——对面楼顶有个人影，拿着望远镜，正朝这边看。陈默心里一紧，但没吭声，穿上外套，跟着两个警察出门。

电梯里，三个人都没说话。到了一楼，出单元门，外面停着一辆黑色SUV，没警灯，普通牌照。李警官拉开后车门，示意陈默上车。陈默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周警官坐进驾驶座，李警官坐在副驾驶。车启动，驶出小区。

陈默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乱成一团。照片是谁删的？昨晚楼下那些人到底是谁？他们是怎么进他屋的？还有，对面楼顶那个人……

“想什么呢？”周警官从后视镜里看他。

“没什么。”陈默收回目光。

车开了十几分钟，陈默发现路线不对——这不是去市局的方向，而是往郊区开。“咱们这是去哪儿？”他问。

“另一个地方，先做个详细询问。”周警官语气平静。

陈默心里警铃大作。他盯着窗外，路越来越偏，两边都是农田和在建工地。他想起阿杰的提醒——出事了一定要告诉别人他拍了什么。他突然说：“我给我朋友打个电话行吗？”

“不行。”李警官头也不回。

“为什么？”

“到了再说。”

陈默手心全是汗。他悄悄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凭着记忆按了几下，不知道有没有拨出去。车又开了五分钟，拐进一个废弃的厂区，停在了一栋旧楼前。

“下车。”李警官拉开车门。

陈默下了车，腿有点软。他环顾四周，厂区荒草丛生，一个人影都没有。李警官推了他一下，“上楼。”

三人走进楼里，楼梯昏暗，墙上涂鸦斑驳。上了二楼，一个空旷的房间，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周警官指了指椅子，“坐。”

陈默坐下，盯着他们俩。周警官掏出烟，点了一根，慢慢吐出一口烟雾。“陈默，我们重新聊。昨晚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我说了，就是拍夜景，什么都没看到。”

李警官突然一掌拍在桌上，砰的一声巨响。“少他妈装傻！我们查过你的底细，自由摄影师，三年前从北京回来，混得不行，到处接散活。你这种人，最容易铤而走险。市长被杀，你出现在现场，照片又没了，你觉得能撇清？”

陈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我真的什么都没拍到，光线太暗，照片糊了，我就删了。你们不信可以查相机恢复数据。”

“我们会查的。”周警官弹了弹烟灰，“但在这之前，你得老实待着。”

d他掏出陈默的手机，放在桌上。“密码。”

陈默犹豫了一下，说了密码。周警官解锁，翻看通话记录和短信。突然，他眉头一挑。“你今早给一个叫阿杰的人打过电话，说了什么？”

陈默心里一紧。“没什么，朋友闲聊。”

“闲聊？你说‘如果我出事了，记得告诉别人，我昨晚在公园拍到了什么’，这话什么意思？”周警官盯着他。

陈默愣住了，他没想到这句话被听到了。他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李警官的手机突然响了。李警官接起来，嗯了几声，脸色变了。他挂了电话，凑到周警官耳边低语了几句。周警官眉头紧皱，看向陈默的眼神变得复杂。

“你那个叫阿杰的朋友，本名张志杰，今天早上失踪了。”

陈默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僵住了。

“他租住的房子被翻得乱七八糟，人不见了，手机打不通。”周警官站起来，走到陈默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现在，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陈默嘴唇发抖，脑子里闪过阿杰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他攥紧拳头，声音发颤：“我……我昨晚真的拍了张照片，拍到了市长和人见面。但照片被人删了，我电脑和硬盘里的都没了。今天凌晨，有人来过我楼下……我怀疑有人盯上我了。”

周警官和李警官对视一眼。“什么人？”

“我没看清，几辆黑车，停在楼下，凌晨两点多。”

“车牌记下了吗？”

“没有。”

周警官沉默了几秒，坐回椅子上，把烟按灭。“你说的这些，我们都会查。但现在，你得配合我们，把事情讲清楚。那张照片，你拍到了什么？”

陈默努力回忆：“市长和一个穿皮夹克的人在说话，旁边还有一个人，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脸。他们好像在争吵，我听到一句‘必须处理好，不能再拖了’。”

“穿皮夹克的人有什么特征？”

“袖口有表，反光，应该挺贵的。还有……那个站在阴影里的人，嘴角好像有道疤。”

周警官神色微变，迅速和李警官交换了一个眼神。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陈默，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来，语气突然变了：“陈默，你说的这些，我们会核实。但有一件事，你得明白。”

他顿了顿，盯着陈默的眼睛：“你那个朋友张志杰，我们怀疑他已经不在这个城市了。从现在起，你哪儿都别去，就待在这儿。”

“这是哪儿？”陈默问。

“安全的地方。”周警官走到门口，“老李，你看着他，我去打个电话。”

门关上了。李警官坐在对面，掏出手机低头划着，不理他。陈默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乱成一团。阿杰失踪了，照片被删了，自己被困在这个废弃厂区里。那两个警察，真的是警察吗？他们为什么把他带到这里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天色渐暗。不知道过了多久，门突然被推开，周警官走进来，脸色铁青。他走到陈默面前，把手机屏幕对着他。

屏幕上是一条彩信，照片里阿杰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眼睛瞪得很大。下面一行字：“想要朋友活命，带上照片原件来交换。今晚十点，城东废弃化工厂，一个人来。报警就撕票。”

陈默浑身冰凉，抬起头看着周警官。

周警官收回手机，低声说：“照片原件，你真的没有？”

“没了……都被删了。”陈默声音沙哑。

周警官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说：“如果你有备份，现在是最好的机会。否则……”

他没说完，但陈默懂。他绝望地闭上眼，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别相信任何人，包括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