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孤岛成陆

二〇〇〇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千禧年的最后一个夜晚。

沈渊站在港岛半山一栋旧楼的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这栋楼是苏听澜姑妈苏婉仪名下的老物业,九七年金融风暴之后一直空置,苏婉仪从温哥华回来后就把它借给了他们。阳台很小,只够放两张折叠椅和一张铁皮茶几,但从这里望出去,整个维多利亚港尽收眼底。

今晚的维港和他记忆中的任何一晚都不一样。两岸灯火通明,中环的写字楼全部亮着迎接千禧年的彩灯,湾仔会展中心像一只金色的海鸟栖息在海面上。尖沙咀钟楼前人山人海,人群的欢呼声越过海面传到这里,已经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回响。天星小轮在海上缓缓穿行,汽笛声低沉而悠长,每隔几分钟就响一次,像是在为即将逝去的二十世纪报时。

苏听澜站在他旁边,肩上披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围巾——那是沈钧送她的新年礼物。她的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今天下午刚从温哥华寄到的圣诞卡。苏婉仪在上面写着:我下个月返香港。十年冇喺香港过年,今年要补返。卡片的右下角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听讲温玉成嘅案已经进入最后阶段。等结果。

“你紧张?”苏听澜侧过头看他。

“唔紧张。”沈渊说,“只系觉得有啲唔真实。”

他不是在说客套话。从一九九五年九月十四日那个早晨,他在港科大宿舍里睁开眼睛的那一刻算起,到今晚刚好五年零三个半月。五年里,他经历了人生中最漫长的猎杀、最彻底的清算、也经历了最意想不到的重逢与救赎。几天前,李兆亨从深圳寄来一封信,信纸上只贴着一张剪报——《人民日报》第四版右下角的一则简短消息:原深圳窗口公司督导组组长温玉成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已被移送司法机关依法处理。严谨在同一封信里附了一张便签,笔迹激动得有些潦草:七年。我查咗佢七年。终于。他不知道严谨说的“七年”是从哪一年开始算的——也许是从沈钧消失的那一年,也许是从他自己开始做调查记者的那一年。但无论如何,那个在凝碧池之上坐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在法律面前低下了头。

“十年。”沈渊忽然说。

“咩十年?”

“我老窦走咗十年。温玉成逍遥法外十年。苏婉仪喺温哥华藏咗十年。陆光远帮佢哋做假账做咗十年。”他停了一下,“而家全部还清。”

他转过身,走回客厅。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装裱好的照片——是去年秋天他和苏听澜在港科大图书馆前拍的合影。照片上两个人都没有笑,但神情很放松,是那种只有在长跑结束之后才会有的、卸下了所有重担的放松。合影旁边挂着一枚铜质的廉政公署嘉许状,上面写着“感谢沈渊先生及苏听澜女士在百信实业上市造假案中提供关键协助”。字是烫金的,边角略微有些褪色,但沈渊每次经过都会停下来看一眼。

客厅角落的电视正播放着千禧年倒数的特别节目,屏幕上不断切换着全球各大城市的跨年画面。悉尼的烟花、东京的钟声、北京天安门广场上的人群——每一个时区的零点都伴随着欢呼和拥抱,仿佛整个人类正在用一种统一的仪式向过去的一百年告别。沈渊在电视机前席地而坐,苏听澜靠着他的肩膀,两个人在各种语言的倒计时声中安静地看着。

窗外维港的烟花毫无预兆地炸响了。第一朵在会展中心上空绽开,金色和红色的光雨倾泻而下,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整个维多利亚港变成了一幅流光溢彩的巨大画布。人群的欢呼声如山呼海啸般涌来。电视里,翡翠台的主持人用激动到破音的粤语高喊着——千禧年快乐!新世纪到咗!

苏听澜站起来,走到阳台上,仰头望着漫天烟花。光影映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沈渊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两个人并肩望着那片被烟花照亮的夜空。

“你记唔记得,你第一次搵我,喺星光行书店?”苏听澜的声音很轻,在烟花声里几乎听不清。

“记得。你攞住份作废嘅审计报告,手喺度震。”

“我嗰日以为你系个疯子。一个大学生,居然要挑战成个金融犯罪网络。”她侧过头看着他,“后来我发现,你唔系疯子。你系一个唔肯闭眼嘅人。”

沈渊没有说话。楼下街道上有人在放小型的烟花,孩子们的笑声和尖叫声此起彼伏。远处铜锣湾方向的霓虹灯不知疲倦地闪烁着,这个城市从未像今晚这样充满了希望与躁动。

他想起了母亲。母亲今晚和父亲一起去了文化中心看烟花汇演。出门前她穿着一件新买的暗红色呢子大衣,在镜子前照了很久,问沈钧好不好看。沈钧说好看,她不信,又问了一遍,沈钧又说好看,她才满意地笑了。那个笑容沈渊之前从未见过——不是那种劫后余生的感激,而是一种重新学会了如何快乐的笑容。父亲回来后这四年,母亲像是慢慢被水浸润的干茶叶,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

父亲在出门前悄悄塞给他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页纸,是沈钧在温玉成案正式移送司法机关的消息公布之后写的。沈渊已经把信反复读了好几遍,但还是把它折好放在了衬衫口袋里。信的最后一句话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个任务——“我哋每一个人都曾经系孤岛。你让我哋知道,孤岛之间可以建桥。而家桥已经建好,你要继续行落去。唔系为我,唔系为你阿妈,系为呢个城市。”

新世纪的钟声过后,维港的烟花渐渐稀落下来。沈渊和苏听澜回到客厅,关上阳台门,把喧嚣挡在外面。他们在沙发上并肩坐下,面前摊着六等罪簿的笔记本、陆光远从赤柱寄来的明信片、以及严谨寄来的温玉成案判决书的复印件。

六等罪簿的最后一页,温玉成的名字旁边,父亲的笔迹还清晰可见。沈渊拿起笔,在下面写下了最终的结果——“2000年12月,移送司法。凝碧池案,全案终结。”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把笔放在旁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客厅角落那台连接着网线的电脑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那是沈渊的电子邮箱收到新邮件的提示音——在这个年代,电子邮件还是一种新鲜事物,提示音调得很大,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突兀。沈渊走过去点开屏幕。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邮箱地址,域名的后缀他从未见过,看起来像是某种刚兴起的网络加密服务。邮件的内容只有一行字。

“你唔识我,但我识你。你系沈钧个仔,你喺1996年搞沉咗百信集团。而家系2001年,有一间叫锐升投行嘅公司,啱啱喺香港开张。佢哋嘅创始人叫赵廷谦。你记唔记得呢个名?”

沈渊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赵廷谦。二等罪簿上那个一直没有被划掉的名字——郑师远的帮凶,安永的审计师,那个在百信案发前辞职逃往新加坡、从此下落不明的人。他回来了。

他继续往下读。

“赵廷谦喺新加坡改咗名,换咗身份,用咗四年时间清洗咗所有背景。而家佢返嚟,唔系为咗复仇。系为咗重新开始。佢嘅锐升投行,专做细价股上市同并购重组。佢仲系用紧百信当年嗰套手法——只不过更小心,更隐蔽。如果你仲系当年嗰个唔肯闭眼嘅人,你会知道应该点做。”

沈渊的手指停在鼠标上,久久没有动。苏听澜端着两杯新泡的茶走到他身边,看到了屏幕上的内容。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把茶杯放在桌上,俯身凑近了屏幕。

“赵廷谦。”她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清醒,“佢当年走得快,我哋一直以为佢会喺新加坡隐姓埋名过一世。估唔到佢够胆返嚟。”

“佢唔系够胆。”沈渊说,声音平稳,但苏听澜听出了一种熟悉的、锋利的质感——那是她第一次在星光行书店见到他时,他语气里就有的东西,“佢系觉得我哋已经收手。觉得百信案已经过去五年,冇人仲会记住嗰啲旧账。”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维港已经恢复了平静,烟花散尽之后,夜空重新变成了深蓝色,只剩下几缕淡淡的硝烟在风中飘散。对岸中环的写字楼还在亮着灯,那些灯火在五年里从未熄灭过。

沈渊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全新的笔记本,黑色封面,和原来那本一模一样。他翻开第一页,拿起笔,在页眉上端端正正地写了四个字——锐升投行。然后他又翻开一页,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了一个新的名单。

赵廷谦。锐升投行。2001年。原二等胁从,现已独立。罪责待查。旁边画了一条虚线,虚线另一端写着:是否与温玉成余党有关联?待查。

他放下笔,转身看着苏听澜。她的眼睛在台灯的映照下很亮,那里面没有任何退缩的意思,只有一种和他自己如出一辙的、被时间打磨得更加沉静的笃定。

“睇嚟我哋嘅假期结束咗。”苏听澜说,嘴角微微上扬。

“系。”沈渊把新笔记本合上,封面在灯光下反射出崭新的黑色光泽,“但呢次,我哋唔系喺深渊入面。我哋系喺桥上。”

桌上的电子钟跳到了零点四十七分。二〇〇一年一月一日。新世纪的第一缕阳光还没有照到香港,维港的海水还在黑暗中静静拍打着堤岸。沈渊拿起新的笔记本,将钢笔别在封面夹上,然后走到墙角那面已经有些泛黄的软木板前,在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箭头之间,在温玉成的照片旁边那张画满了问号的字条上,用红笔写下了一行字。

“锐升投行——赵廷谦——新案立案。2001年1月1日,00:47。”

他退后一步,看着软木板上那片由照片、剪报、笔记卡片和彩色丝线构成的关系图。郑师远的照片还在,郭启恒的照片还在,彭志维的照片还在。但现在,在这张网的旁边,一个新的节点正在浮现。

他关掉台灯,和苏听澜并肩站在窗前,望着维港对岸渐次熄灭的灯火。身后那张软木板上,一枚新的大头针在夜色中静静伫立,钉在一张崭新的白色卡片上。卡片上没有照片,没有名字,只有一行极小的字。

“赵廷谦——锐升投行——2001。待查。”

楼下街道上,两个晚归的年轻人正在放最后一支烟花。引信燃尽,一道银色的光窜上夜空,在维港上空炸开,照亮了整面玻璃幕墙,也照亮了沈渊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锐利的锋芒。

他关上了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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