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哥华的雨和香港的雨不一样。
沈渊站在列治文区一栋灰褐色公寓楼的对面,把棒球帽的帽檐压到几乎遮住眉毛。温哥华的雨细得像雾,密密地织在空气里,落在脸上几乎没有感觉,却能在一个小时之内把人从里到外湿透。十二月初的温哥华,下午四点钟天就快黑了,街灯还没亮,整条街笼罩在一种灰蒙蒙的、介于白天和夜晚之间的暧昧光线里。
他已经在雨里站了将近两个小时。公寓楼的门牌号是苏听澜三天前用电子邮件发给他的——2205号,玛丽街和西四十一街的交汇处,温哥华西区最安静的角落之一。楼下的枫树落了大半的叶子,湿漉漉地贴在水泥路面上,偶尔有一辆车碾过去,发出黏腻的声响。这条街上住的多是华裔老人,窗户里透出的灯光都是暖黄色的,有些窗口挂着中国结和红灯笼,像是把整个九十年代的香港移民社区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
公寓楼的门禁是老式的按键锁。沈渊按下2205,等了大约十秒钟,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那个声音很轻,带着粤语口音,但语气里有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干涩,像是很久没有和陌生人说过话。
“边位?”
“苏女士,我系沈钧个仔。”沈渊用尽量平缓的语气说,“我老窦同你系旧相识。我需要同你倾几句。”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沈渊以为自己等不到回答了。然后门锁咔哒一声弹开了。
电梯很旧,上升的时候发出令人不安的金属摩擦声。沈渊靠在电梯壁上,从口袋里摸出了父亲那封信。信纸已经被折叠得起了毛边,那行字依然清晰——去搵苏婉仪。佢知凝碧池系边个。他把信纸重新折好放进口袋,深吸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这道门后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一个被恐惧折磨了十年的女人,可能什么都不会说。但也可能,什么都说了。
2205室的门开了一道缝,挂着防盗链。一只眼睛从门缝里审视了他几秒钟,然后防盗链被取下来,门打开了。
苏婉仪比沈渊想象中要老。
她的实际年龄应该在五十出头,但看起来像是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而稀疏,随便用夹子别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太阳穴两侧。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开衫毛衣,袖口已经磨得起球,脚上是一双老式的棉布拖鞋。她的眼眶深深地陷下去,像是常年睡眠不足的人,但那双眼睛——在凹陷的眼眶里,它们仍然亮着,亮着一种只有经历过巨大恐惧的人才有的、警觉而不安的光芒。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干净到几乎没有人住的气息。客厅的窗户对着后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旁边是一本翻开的英文版《会计学原理》,书页间夹着几张写满笔记的便签纸。墙上没有任何照片,没有任何能让人推测出主人过往的装饰品。这个房间就像是一个故意抹去了所有个人痕迹的避难所。
“你生得好似你老窦。”苏婉仪在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坐姿笔直而拘谨,“尤其系对眼。”
“多谢你肯见我。”沈渊在她对面坐下,“我知你呢几年唔容易。”
“唔容易?”苏婉仪轻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快乐,只有一种看透世事之后的疲惫,“你唔知咩叫做唔容易。”
她从茶几上拿起那杯凉茶,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像是在汲取杯壁上残余的余温。窗外的雨声变得更密了,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我喺师远资本做咗六年财务总监。由1987年到1993年。嗰六年入面,我经手过嘅每一笔账目,都系假嘅。”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背诵一段与己无关的档案,“百信、新纪元、中原信达、裕兴——每一间公司嘅财务报表我都做过。利润系做出嚟嘅,资产系虚拟嘅,应收账系凭空捏造嘅。我每签一份文件,都知道自己喺度犯罪。但我冇得拣。”
“点解冇得拣?”
苏婉仪抬起头看了沈渊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沈渊想起了父亲信里的一句话——你以为你可以拯救别人,但你可能连自己都救不了。
“因为郑师远唔系一个人。佢背后系一整张网。你得罪佢,等同得罪成个圈子。我亲眼睇过有人因为想揭发佢而失业、破产、甚至——”她停了一下,“人间蒸发。你老窦唔系第一个,亦都唔系最后一个。”
“但你走咗。”沈渊说,“你喺1993年底辞咗职,搬咗嚟加拿大。你系唯一一个成功逃离嘅人。”
“逃离?”苏婉仪的笑容变得更加苦涩,“你以为我系逃离咗?我系俾佢哋放逐嘅。郑师远同我讲得好清楚——你可以走,走得越远越好,但你要永远记住一件事:你如果开口讲出任何一个字,你喺香港嘅家人都会付出代价。我细佬——听澜嘅爸爸——仲喺香港。我唔可以冒险。”
沈渊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了苏听澜在电话里说的话:姑妈走之前嗰年,佢有一次嚟我屋企食饭,佢同我阿爸讲起过一个词,唔系裕兴——系Kensington。佢讲完呢个词之后就喊咗。
“Kensington。”沈渊说,“你当年究竟查到咗咩?”
苏婉仪的双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她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窗外的雨声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响,像是天空在替她回答这个问题。
“Kensington Asset Management,维尔京群岛注册,注册资本一亿美元。表面上系一间独立嘅离岸投资公司,实际上——佢嘅最终受益人只有一个。”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积蓄说出口的勇气,“我喺离开之前嘅最后一个月,偷偷复印咗Kensington嘅内部股权文件。文件显示,Kensington嘅全部股份通过三层BVI壳公司,最终持有者系一间喺列支敦士登注册嘅基金会。基金会嘅受益人——系三个代号。”
“三个代号?”
“G、Z、P。”
沈渊的瞳孔猛地收缩。G、Z、P。三个字母。G——郭。Z——郑师远的郑。P——彭志维的彭。这是三个人的姓氏首字母。凝碧池不是一个单独的人,而是三个人的组合。他们三人联手,通过Kensington和层层壳公司,编织起横跨香港和内地的资金网络,用百信、新纪元和中原信达做壳,玩了整整十年的金融炼金术。
“你同我老窦讲过呢件事吗?”
“讲过。1995年秋天,你老窦搵到我喺温哥华嘅地址,打过一个电话俾我。”苏婉仪闭了一下眼睛,“佢问我G系边个。我话俾佢知,郭启恒。深圳窗口公司嘅副总经理。佢听到之后好沉默,然后佢同我讲——苏小姐,多谢你。之后嘅嘢,你都知道咗。”
郭启恒。沈渊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个名字。深圳窗口公司副总经理。这个人就是凝碧池宴上坐在郑师远右手边的那个老人,就是彭志维连称呼都不敢的那个人。
“苏女士,我需要你手上嗰份文件。”沈渊说,“我知呢个要求好过分。但系如果冇呢份文件,我冇办法证明Kensington嘅真实股权结构,冇办法证明郭启恒就系凝碧池。冇呢份文件,百信会顺利上市,所有嘅假账都会被洗干净,所有嘅罪犯都会逍遥法外——而我老窦嘅牺牲会变得毫无意义。”
苏婉仪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茶几上的茶已经完全凉透了,杯壁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你可唔可以应承我一件事?”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你讲。”
“听澜。我知佢而家同你一齐查紧呢件事。佢同我一样,系个倔强嘅女仔。我当年走之前同佢讲,唔好再搵我,因为搵我会俾佢带危险。但佢冇听。”苏婉仪的嘴唇在发抖,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如果有一日,呢件事完结咗,你要应承我——保护好佢。唔好俾佢变成第二个我。”
沈渊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我应承你。”
苏婉仪站起来,走到卧室里。沈渊听到衣柜门开关的声音,然后是翻找东西的声音。几分钟后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边缘已经发黄,但封口处贴着崭新的透明胶带,显然是在最近才重新封好的。
“呢个系我当年复印嘅Kensington股权文件。一共三十七页,包括三层BVI壳公司嘅持股结构、列支敦士登基金会嘅受益人名册、同埋Kensington喺瑞士银行嘅账户流水。”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沈渊面前,“我等咗十年,就系等一个人可以嚟攞走呢份文件。你老窦话过会有咁样嘅一日。佢冇呃我。”
沈渊拿起信封,感觉到它比想象中要重得多。三十七页纸,压在手上不过几克的重量。但这三十七页纸里锁着三个人的命运,锁着十年假账的真相,锁着一条完整金融犯罪的证据链条。
“多谢你。”他说,声音里的郑重超过了这三个字本身的重量。
苏婉仪摇了摇头。“唔使多谢我。我唔系勇敢嘅人。如果勇敢,我当年就应该将呢份文件交俾廉署,而唔系带住佢逃到加拿大,藏咗十年。”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望着外面灰蒙蒙的雨幕,“我走嗰日,郑师远同我讲咗一句话。佢话——苏小姐,你系个聪明人,聪明人识得乜嘢时候应该闭嘴。呢十年,我每一日都喺度后悔自己闭咗嘴。”
沈渊把信封放进书包的夹层里,拉上拉链。就在这时,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茶几上那本《会计学原理》的便签纸上,除了会计术语之外,还有一行极小的、用铅笔写的字,字迹潦草而潦草,像是在极度不安的状态下随手写下来的。他凑近看了一眼,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凝碧池宴——十二月十五日,百信上市聆讯前最后一次。
“苏女士,呢个日期你系点知嘅?”
苏婉仪转过头,脸上闪过一丝紧张。“上个礼拜,我收到一封匿名信。信入面只有呢一行字。我唔知系边个寄嘅,但我知道——寄信嘅人想我知,时间无多。”
沈渊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李兆亨的面孔,然后是陆光远,然后是父亲信里那句“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谁会知道苏婉仪在温哥华的地址?谁会知道她在暗中关注着百信上市的进展?谁会用一个匿名的方式,把最关键的时间节点告诉她?
他想起了一个人。那个在BBS上给他发私信的人。那个深夜打匿名电话的人。那个说“你阿爸冇死”的人。
也许那个人不是父亲。也许那个人就是父亲。
但他没有时间细想了。十二月十五日——距离现在只有不到两周。两周之内,百信上市聆讯前最后一次凝碧池宴将会召开。郭启恒、郑师远、彭志维将会齐集一堂,敲定上市前的最后细节。那也是沈渊唯一的机会——在他们以为一切尽在掌控的时候,把所有证据同时引爆。
他站起身,向苏婉仪鞠了一躬。“苏女士,我要走咗。航班今晚起飞。”
苏婉仪送他到门口。门打开的时候,她忽然伸出手,抓住了沈渊的袖子。她的手指干瘦而有力,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你同我应承过嘅嘢,记住。”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低但异常清晰,“唔好俾听澜变成第二个我。亦都唔好俾你自己变成第二个你老窦。”
沈渊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走廊。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透过逐渐缩窄的门缝看到苏婉仪仍然站在门口,身形瘦削而孤独,身后是拉着厚窗帘的昏暗客厅,像是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孤岛。
外面的雨还是没停,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织成一道银灰色的帷幕。沈渊沿着玛丽街走了一段之后找了一间公用电话亭,拨通了苏听澜的传呼机。留言只有四个字:文件到手。速联。
三分钟后电话响了。苏听澜的声音听起来又疲惫又兴奋,像是连续几天没有睡好觉的人忽然听到了好消息。
“姑妈俾咗你?”
“俾咗。三十七页,全部。”沈渊说,“仲有一个消息——十二月十五日,凝碧池宴最后一次会议。百信上市聆讯前嘅最终安排。”
“十二月十五日?咁快?”
“所以我哋要加快速度。你嗰边准备成点?”
“廉署嘅初步问询材料我已经准备好咗。”苏听澜说,“不过廉署内部有人同彭志维有交情,我唔确定投诉信会唔会俾人压落来。我搵咗一个新嘅渠道——《信报》嘅财经调查记者,佢愿意睇我哋嘅证据。”
“唔好将全部证据交俾一个人。分散。廉署一份、联交所一份、传媒一份、商业罪案调查科一份。四管齐下,任何一个人压住都冇用。”
苏听澜在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用一种带着笑意的声音说:“你而家讲嘢越嚟越似一个操盘手。”
“我本来就系。”沈渊说,然后他意识到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用“本来”这个词。前世的他是华尔街的量化交易员,管理的资金超过十亿美元,在数据里发现猎物是他的本能。只不过前世的猎物是市场错价,这一世的猎物是人。
挂掉电话之后,他走到街角的便利店买了一份温哥华地图。他需要在去机场之前,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把文件复印三份——原件留给自己,复印件分别寄给苏听澜、李维和一个他暂时不能透露姓名的第三方。他在橡树街找到了一家24小时营业的复印店,把三十七页文件一页一页地复印了三遍。复印机的强光在纸面上来回扫过,每一页都印得清晰分明——壳公司的股权结构图、基金会的受益人名单、瑞士银行的账户流水,每一页都是将来呈堂的铁证。
他把三份复印件分别装进三个快递信封,写上三个不同的收件地址——一个寄往香港廉署商业罪案调查科,一个寄往《信报》编辑部,一个寄往港科大李维的实验室信箱。然后他把原件仔细折好,放回书包夹层,和父亲的信、六等罪簿的笔记本放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走出复印店,站在温哥华十二月的冷雨里。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在积水的路面上激起一片片水花。他抬头望了一眼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
但他并不觉得孤独。
他想起了苏婉仪在公寓门口抓着他袖子的那只手,想起了陆光远在榕树湾栈桥上被雨水打湿的那张脸,想起了苏听澜在星光行书店里说的那句话——“惊咗三年啦,但系惊都要做。”每个人都曾是孤岛,都曾在自己的深渊里独自下沉。但现在,这些孤岛之间正在建立起桥梁。而这些桥梁通向的,将不再是各自的深渊,而是某个共同的、或许会到来的答案。
他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目的地:温哥华国际机场。回香港。回那片即将被风暴席卷的战场。十二月十五日,还有不到两周。凝碧池宴的最后一场,他要坐在那张桌子上。不是以实习生的身份,不是以记录者的身份,而是以审判者的身份。他要亲眼看着六等罪簿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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