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玉成。
沈渊盯着传呼机屏幕上那三个字,足足看了五分钟。安全屋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低频噪音,窗外观塘工业区的夜色浓稠得像墨汁,远处码头起重机的红色警示灯在有节奏地闪烁。他坐在折叠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铁皮桌面,脑子里正在高速运转的是一套全新的计算——他原本以为凝碧池宴上的那张长桌已经把所有主要玩家都摆在了明面上。郭启恒是凝碧池的核心,郑师远是操盘手,彭志维是保护伞,卡特是境外资金的总管,陈太是文件伪造的专家。每个人各司其职,缺一个,这台机器就转不起来。但现在多了一个人。温主任。北京来的。郭启恒的上级。
如果温玉成的级别比郭启恒还高,那么凝碧池就不止是三个人——郭启恒、郑师远和彭志维的利益同盟——而是一个延伸到内地更深处、有着更高层背景的系统性网络。凝碧池之上,仲有凝碧池。这句话如果是真的,那他之前所有的计划都需要重新校准。
他站起身走到软木板前,在郭启恒的照片上方钉了一颗新的大头针,然后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空白纸,用红笔写了三个字——温玉成,在下面画了一个粗重的问号,把纸片钉在那颗新的大头针下面。软木板上的关系图现在变成了一个倒金字塔——底层是陆光远这种被利用的棋子,中层是郑师远和彭志维这种操盘手,上层是郭启恒这种幕后控制人,而最顶层,刚刚浮现的那个位置,属于一个他几乎一无所知的人。
他需要查清楚这个人是谁。不是明天,是现在。
沈渊打开笔记本电脑,拨号上网,登录那个加密BBS。他给那个神秘ID发了一条消息,内容简短而直接:“温玉成系边个?我需要你嘅情报。呢次唔系为咗我,系为咗我老窦。”消息发送出去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等待,但BBS上没有回复,那个ID的状态依然是灰色的离线。他冷笑了一声——这个人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消失,每次都在他最需要答案的时候保持沉默。
他转而拨通了李兆亨的传呼机。留言同样简短:深圳窗口公司,温玉成,你知几多?
十分钟后电话响了,李兆亨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重:“你点解会查到呢个人?”
“佢琴晚喺凝碧池宴上。郭启恒对佢好客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温玉成唔系窗口公司嘅人。佢系上面嘅。具体边个部门我唔清楚,但我听讲过一件事——1989年深交所筹备嗰阵,郭启恒系深圳方面嘅负责人,但佢上面仲有一个督导组,组长就系温玉成。即系话,你老窦当年写嗰份举报报告,郭启恒压落来之后,第一个睇到嘅人就系温玉成。”
沈渊握着听筒的手指猛地收紧,关节泛白。他一直以为父亲的报告是被郭启恒截停的,但如果温玉成才是郭启恒背后的人,那么当初做出“压下来”这个最终决定的人,很可能不是郭启恒,而是温玉成。而父亲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父亲追查了半辈子,只追到了郭启恒这一层,却始终没有看到站在郭启恒身后的那个更长的影子。
“李生,你记唔记得我老窦封信入面提过,佢喺彭志维办公室睇到过一份传真,落款系凝碧池三个字?我一直以为呢份传真系郭启恒发嘅,但你谂下——如果凝碧池唔系一个人嘅代号,而系一个组织嘅代号?”
“一个组织?”李兆亨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安。
“郭启恒、郑师远、彭志维——呢三个人只系凝碧池嘅香港分支。温玉成系北京嘅。如果仲有第三个分支呢?如果凝碧池根本系一个跨境内地同香港嘅系统性金融犯罪网络?”
李兆亨沉默了很久,最后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气说:“如果系真嘅,咁你面对嘅唔系几个人,系一个体系。”
“我知。”沈渊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让李兆亨在那头感到一阵寒意,“体系都系由人构成嘅。每一个人都会留低痕迹。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温玉成。唔系通过你以前嘅人脉,系通过你识得嘅内地传媒界人士。记者。调查记者。呢种人唔会同郭启恒同流合污,佢哋会愿意帮我。”
李兆亨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我识得一个。九十年代初《财经》杂志嘅特约调查记者,叫严谨。佢做过好几单关于国企改制入面嘅资产流失案,得罪过唔少人。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搭线,但我唔担保佢愿意见你。”
“搭线就得。我自己去说服佢。”
挂掉电话之后,沈渊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个新名字——严谨。然后他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温玉成的名字。箭头上标注:《财经》调查记者,国企改制,资产流失。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有可能帮到他的人。
窗外开始飘起了细雨,观塘工业区的街道在雨幕中变得更加冷清。沈渊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对面大厦天台上一个闪烁的霓虹灯广告牌。那个广告牌是卖胃药的,红蓝相间的灯光在雨中晕开成模糊的光团,像是这座城市患上的某种慢性病的外部症状。他想起了父亲在信里写的那句话:“你以为你可以拯救别人,但你可能连自己都救不了。”当时他以为父亲是在警告他不要高估自己的能力,现在他才明白,父亲是在说——有些敌人,你看不见。
但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温玉成。严谨。北京。深圳。香港。这些地点和人名在沈渊的脑海里逐渐串成了一条线。这条线的起点在1989年深交所筹备组,经过1993年Kensington的成立,经过1995年百信的上市筹备,终点还不知道在哪里。但方向已经有了。
第二天一早,传呼机响了,李兆亨发来了一个深圳的电话号码,备注只有两个字:严谨。沈渊拨通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他说自己是沈钧的儿子,正在调查一桩涉及跨境洗钱和上市造假的大案,其中牵涉到一个叫温玉成的人。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沈渊以为对方已经挂了,然后严谨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他知道温玉成,查这个人查了三年,手上的资料堆起来有半尺高,但从来没有一家媒体敢发。如果沈渊手上真的有能够扳倒郭启恒的证据,他可以把自己三年来的调查笔记全部拿出来。他只有一个条件:不管最后这些东西发不发得出去,温玉成的名字,必须出现在最终的举报材料里。
沈渊答应了。挂掉电话之后他在笔记本上严谨的名字旁边打了一个勾,这个勾意味着他的备用计划里又多了一个关键节点。如果廉署被彭志维拖住了,如果联交所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瑞士方面不配合,他至少还有一条路——通过严谨将温玉成和凝碧池的内幕曝光给无法被压制的境外媒体,把这件事公之于众,让舆论的压力倒逼调查。
十二月十七日,距离百信上市聆讯还有两天,距离正式挂牌还有三周。
廉政公署的回函到了,措辞客气而审慎,表示已收到相关举报材料,将依法跟进处理。苏听澜拿着那份回函反复看了三遍,然后说廉署用的是“将跟进”而不是“已立案”,这意味着材料还在初步审查阶段,随时可能被彭志维的人压下来。联交所那边更模糊,回函只有一句话:已转交上市科处理。而上市科的副总监姓谭,就是凝碧池宴上坐在彭志维旁边的那个人。
举报信寄出之后,仿佛石沉大海。
然后是瑞士方面的回复。瑞士联邦银行委员会香港联络处的一位官员打来电话,措辞极为谨慎,大意是说他们收到了沈渊寄出的材料,对其中涉及的瑞士银行账户信息表示关注,但由于涉及跨境司法管辖,需要更多的时间和证据才能决定是否启动正式调查。他们既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悬在半空中。
沈渊站在软木板前,把所有回复函按在软木板上,用图钉一封一封地钉好。廉署、联交所、瑞士——三管齐下的反应都在他预料范围之内。官僚机器有自己的运转节奏,而他最缺的就是时间。如果这三个渠道在百信上市之前都没有实质性动作,那么唯一能阻止它的办法就是最后一个备用计划——通过传媒将凝碧池和温玉成的证据公之于众,用公众舆论倒逼执法机构。
就在这时,传呼机响了。发件人是陆光远的号码,但留言的内容让沈渊的后背一阵发凉:“彭志维今朝搵我。佢问我系唔系同你仲有联络。佢话有人喺温哥华见到你。佢话郑师远已经知你攞咗苏婉仪份文件。佢话——你冇机会。”
沈渊握着传呼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温哥华。他们知道了温哥华。那就意味着苏婉仪不再安全。他立刻拨通了苏婉仪公寓的电话,响了十声没人接。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他转而打给苏听澜,让她马上联系温哥华的私家侦探确认姑妈的安全状况。苏听澜放下电话的时候手在发抖,说侦探刚回电话,苏婉仪的公寓门口停了一辆没有熄火的深蓝色轿车,和港科大宿舍楼下那辆一模一样。他们找到了她。
沈渊当机立断,让苏听澜马上叫侦探立刻报警,然后想办法把苏婉仪转移出公寓,送到列治文区的一间汽车旅馆,用假名登记入住,不要告诉任何人地址,包括他自己。如果她今晚之前接不到苏婉仪报平安的电话,就立刻通知加拿大皇家骑警。他说完这些,听到自己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拿着听筒的手在微微发抖。苏婉仪开了口,把藏了十年的文件交给了他,如果她因此受到伤害,他永远无法原谅自己。苏听澜在电话那头轻声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唔关你事。姑妈等咗十年,就系为咗今日。”她挂掉电话,安全屋里重新陷入了沉默。
下午三点,李兆亨从深圳发来消息:深圳检察院对他的实名举报给予了初步回应,表示将对郭启恒涉嫌挪用窗口公司资金一事展开初步调查。他特别提到对接的检察官姓林,看起来是个认真的人,没有打官腔,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自首。这是一个好消息,但调查需要时间,短时间内不可能出结果,沈渊只希望深圳市检的动作足够快,快到能在百信上市之前冻结郭启恒的资金链。
傍晚时分,陆光远打来电话,声音出奇地平静。他说今天是百信上市聆讯的前一天,彭志维让他明天去联交所旁听,郑师远让他准备上市后的记者招待会讲稿。每个人都在为上市做最后的准备,而他正在做的是把自己过去十年签过的假合同全部复印了一份,装进一个牛皮纸袋,纸袋上写了他自己的名字和身份证号码。沈渊问他怕不怕,陆光远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渊握着话筒久久无言的话:“怕。但更怕到死嗰日,先发现呢世人冇做过一件对嘅事。”
窗外,维港的夜色如墨,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小片深蓝色的天空。沈渊走出安全屋,沿着观塘海滨长廊走了一段路。他需要透一口气,重新校准所有的变量。目前计划已经推进到了无法回头的地步,苏婉仪的证词和Kensington股权文件已经到手,陆光远和李兆亨的策反已完成,四份举报材料已分别寄出,严谨作为最后的备用计划也已到位。接下来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等待百信上市聆讯的结果,等待执法机构的反应,等待凝碧池三人组下一步的动作。
当他走到海滨长廊尽头的时候,传呼机再次响起。这一次发件人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号码,区号是010——北京。留言只有一行字,简洁而冷酷,像是在黑暗中伸过来的一只看不见的手:“停止调查。否则苏婉仪今晚会出事。你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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