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香港的街头到处都是圣诞装饰,弥敦道两旁的商厦外墙上挂满了彩灯,尖沙咀码头有唱诗班在唱《平安夜》,粤语歌词混着咸腥的海风飘过维港。这座城市正在用它特有的方式庆祝一个来自西方的节日——一半是虔诚,一半是消费,混合成一种独属于九十年代香港的、喧闹而孤独的节日气氛。
沈渊坐在廉政公署总部对面的一间茶餐厅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鸳鸯。他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从这里可以看到廉署大楼的正门。茶餐厅里挤满了最后一刻赶着买圣诞礼物的人,有人拎着印着英文字母的购物袋,有人抱着包装好的礼盒,收银机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穿着深灰色外套的年轻人,他用吸管慢慢搅动着杯子里的鸳鸯,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街对面那扇旋转门。
彭志维被捕的消息是在一个小时前传出来的。
廉署商业罪案调查科在今天上午九点对证监会办公室执行了搜查令,带走了彭志维办公室里的全部文件和他的个人电脑。彭志维本人则是在中环一间私人会所里被带走的——据当时在场的人说,他正和几个业内人士喝早茶,讨论百信上市暂停之后的“危机公关方案”,两个穿着廉署背心的调查员走到他桌前,出示了证件和拘捕令。彭志维放下筷子,一句话没说,站起来跟着走了。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其他喝茶的人连点心都没来得及咽下去。
郑师远则在同一天上午,在启德机场被捕。
他当时正准备搭乘国泰航空的航班飞往伦敦,登机牌已经拿到手了,随身只带了一只登机箱。商业罪案调查科的人在国际出发大厅的闸口前截住了他。据《信报》后来报道,郑师远在被截停的那一刻表现得出奇地平静,他只问了一句话:“郭生喺边?”调查员没有回答他。他的登机箱里装着六本不同国家的护照、二十万美元现金,以及一张列支敦士登瓦杜兹信托基金会的股权证书——就是那份文件里写着G、Z、P三个代号的原件。他竟然把原件随身带着,大概是想在离境之前亲手销毁。
消息在廉署内部确认之后,最先传到苏听澜手里——她在廉署的线人第一时间用传呼机通知了她。苏听澜立即用安全屋的座机给沈渊打了电话。
“两个都捉咗。”她言简意赅。
沈渊挂掉电话之后,第一个反应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他叫来服务员,点了一份蛋治,仔细地、一口一口地吃完,然后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付了钱,站起身走出茶餐厅。站在廉署对面的街角,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大楼,他知道在那栋楼里的某个审讯室里,彭志维正坐在一张铁椅上,面对两名调查员,试图用沉默和律师来保护自己。郑师远在隔壁的另一间审讯室里,大概正在用他那套温文尔雅的外表来掩盖内心的崩溃。沈渊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这两个人此刻的表情,然后发现自己并不觉得痛快,只是觉得很累。
郭启恒在深圳的被捕则晚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
深圳市检察院在十二月二十五日凌晨五点对郭启恒的住所执行了搜查。林检察官后来在接受《财经》杂志采访时透露了一个细节——他们敲门的时候,郭启恒已经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面前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资治通鉴》。他看到检察官进来,摘下老花眼镜,用台布擦了擦镜片,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我换件衫。”他没有逃跑,没有反抗,甚至没有问为什么。一个在体制内工作了三十年的人,比任何人都清楚,当执法机构有足够的证据执行凌晨搜查的时候,任何挣扎都是多余的。
深圳市检在郭启恒的书房里搜出了大量关键证据——十二本手写的账本,详细记录了从1989年到1995年窗口公司每一笔被挪用的资金去向;三份Kensington的董事会决议原件,上面有郭启恒、郑师远和彭志维三个人的签名;以及一个锁在保险柜里的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一份1990年的深交所筹备组内部调查报告——就是沈钧当年写的那份。
李兆亨在第二天一早用公用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沈渊。他说林检察官在电话里告诉他,那份报告在郭启恒的保险柜里放了整整五年,纸张已经发黄,订书钉都生锈了,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沈钧当年的笔迹,在穿越了五年黑暗之后,终于重见天日。报告的第一页右上角有一个蓝色的手写字迹,是郭启恒写的:已阅。存档。不得外传。落款日期是1990年3月2日,正是沈钧被纪律处分的前一周。这就是父亲当年把报告递交给郭启恒之后,这份报告走过的全部路程——从沈钧的手里,到郭启恒的手里,再到保险柜的最底层,在黑暗中躺了五年,没有人看过它,没有人调查过它,除了那个压住它的人。
沈渊放下电话,坐在安全屋的折叠椅上,沉默了很久。
他曾无数次在脑中推演过这份报告的下落——也许被销毁了,也许被锁在某个永远不会有人去翻的档案室里,也许根本就没能到达任何有权力的人的桌上。但他没有想过,它就锁在郭启恒的保险柜里,和那些被挪用的资金账本放在同一个铁盒子里,像是在提醒自己——这个人曾经差一点就揭穿了一切。
二月初,香港廉政公署正式对彭志维、郑师远和陈太以涉嫌串谋诈骗、伪造账目及公职人员行为失当等罪名提出起诉,三人均被拒绝保释,还押候审。联交所宣布百信实业的上市申请正式作废,新纪元地产的上市时间表亦被无限期搁置。深圳市检察院以涉嫌挪用公款、受贿及跨境洗钱等罪名正式逮捕郭启恒及另外三名涉案人员,并冻结了相关境内资产。
同月,瑞士联邦银行委员会回应了沈渊早前提交的举报材料,正式启动对列支敦士登瓦杜兹信托基金会名下账户的反洗钱调查。卢加诺分行的一个匿名账户被冻结,账户内剩余资金折合港币约三点八亿。瑞士方面同时向香港廉署和深圳市检察院发出司法互助请求,请求提供Kensington网络的全部相关证据。三地调查,第一次形成了正式的跨境协作——虽然离真正结案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在沈渊的软木板上,每一个主要的节点旁边都已经贴上了绿色的小标签。
然而温玉成没有。
深圳检察院在调查郭启恒的过程中已经查到了他与北京的多次通讯记录,林检察官甚至找到了郭启恒的工作日记,日记里至少有三处提到了“向温主任汇报”的字样。严谨慎重地将这些线索整理成了一份详细的调查提纲,通过他在《财经》杂志的内线递交给上级主管部门,但提纲递交上去之后就像石沉大海。北京方面没有任何回应——不是否认,不是解释,就是纯粹的沉默。沈渊曾经试图让李兆亨通过深圳的旧识打听温玉成的近况,得到的消息是温玉成已经从原单位调离,去向不明,档案被转到了一个不对外公开的部门。
凝碧池之上,还有凝碧池。沈渊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了温玉成的名字,在旁边画了一个向下的箭头,箭头指向的仍然是空白。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把它和父亲那封信、以及六等罪簿放在一起,全部收进了防火金属箱里。
三月初的一个傍晚,沈渊回到港科大。
他已经很久没有走在校园的榕树道上了。香港的春天来得早,三月的空气里已经有了潮湿温热的气息,榕树的新叶在路灯下泛着嫩绿的光泽。他经过篮球场的时候看到几个学生在打球,笑声和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和去年九月一模一样——那时候他刚重生回来不久,带着满腔的愤怒和一本还没有写满名字的六等罪簿,站在同样的路灯下,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唯一不肯闭眼的人。
现在他知道他不是。苏听澜从星光行书店走到廉署调查员的办公室,从被吓得辞职的小审计师变成了整个案件最重要的外围协调人。陆光远走进了廉署的大门,把自己签过的每一份假合同都变成了呈堂证供。李兆亨走进深圳市检察院,用自首换来了郭启恒被立案侦查的关键证据。苏婉仪在温哥华的公寓里,把藏了十年的三十七页文件交给了他。沈渊站在榕树下,从口袋里掏出父亲那封信,借着路灯的光把最后那句“我愿做你的孤岛”又读了一遍。然后他把信纸折好放回口袋,抬起头,望向维港的方向。
没有人是一座孤岛。那些曾经孤立无援的人——苏婉仪、陆光远、李兆亨、苏听澜——他们每一个都曾经在自己的深渊里独自下沉,但现在,他们之间已经建起了桥梁。不是一座桥,是一片彼此连接的陆地。而这片陆地的地基,是父亲用他十年的流亡和那三页遗书打下的。
他的传呼机响了。发件人是苏听澜,留言只有一行字:“听日廉署正式过堂。我哋一齐去。”沈渊看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手指在传呼机上按了两个字:“好嘅。”然后他把传呼机放回口袋,沿着榕树道向港铁站走去。平安夜的彩灯还在街边闪着,这座城市正在慢慢入睡。而他,终于可以让自己睡一个好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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