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胁从之网

沈渊没有从正门走。

他用床单和几件衣服在被子底下堆出一个人形轮廓,然后背上书包,推开宿舍的窗。宿舍在一楼,窗外是一片矮矮的灌木丛。他翻窗落地的时候,脚踩断了一根枯枝,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他蹲在灌木丛的阴影里,一动不动,等了整整两分钟。

没有人过来。那辆深蓝色奔驰还停在停车场最靠近宿舍楼入口的位置,引擎没有熄火,尾气管在十一月的冷空气里喷出两团淡淡的白雾。车里坐着两个人,前排的寸头男人沈渊认识——就是深水埗工业大厦门口那个抽烟的。副驾驶座上的人看不清脸,但轮廓敦实,肩很宽,像是一个习惯用身体而不是语言来解决问题的人。

他们在等他。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在等天亮。天亮之前动手太显眼,港科大的保安虽然形同虚设,但万一有人报警,事情就会变得不可控。所以他们选择等。等沈渊早上出门上课,在人群里把他带走,神不知鬼不觉。

沈渊蹲在灌木丛后面,大脑在飞速运转。李兆亨的消息确认了一件事:彭志维已经不再把他当成一个无足轻重的实习生。去港科大查学生档案,这是一个信号——意味着对方已经从“观察”阶段进入了“行动”阶段。在证监会官员的权限范围内,查阅一个学生的档案只需要一个电话。但把一辆奔驰停在宿舍楼下过夜,这不是彭志维的风格。彭志维的手是干净的,他从不亲自做脏活。这辆车是别人派的。

郑师远。

只能是郑师远。跑马地饭局之后,沈渊复盘过每一个人的反应。陆光远全程紧张,像是第一次走进大人世界的孩子。彭志维游刃有余,在官场和商场之间切换自如。卡特冷静而克制,每句话都经过精心设计。唯独郑师远,在整个饭局上几乎没有正眼看过沈渊一次——但这恰恰是最不正常的。一个老江湖,对桌上每一个人都会观察,包括角落里负责记录的实习生。他不看沈渊,不是因为忽略,而是因为刻意的回避。他早就知道沈渊是谁。他甚至可能知道沈渊在百信卧底。他不揭穿,只是因为他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而现在,那个时机到了。

沈渊沿着灌木丛的阴影匍匐前进,一直爬到宿舍楼后面的停车场边缘。他从书包里摸出钥匙——不是宿舍钥匙,是李维实验室的那把备用钥匙。上个月他帮李维写完了整个学期的C++作业,李维把钥匙直接配了一把给他,说“你随时可以来用,半夜都冇问题,反正我都唔喺度瞓”。

实验室在教学楼四楼,从停车场走过去要穿过整个操场。沈渊不敢走大路,沿着围墙根的阴影一路小跑,书包里的笔记本和软盘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撞击,发出闷闷的声响。操场空旷而黑暗,只有几盏路灯照着跑道上的白线,像是某种无人观看的赛道上画着的起跑线。

跑到一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宿舍楼。那辆奔驰还停在那里。车窗反射着路灯的光,看不见里面的人。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下一盘棋,而棋盘的另一端坐着的是郑师远。这个老人下棋下了四十年,每一颗棋子都落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上。而自己这颗棋子,能不能跳出棋盘之外,还是一个未知数。

实验室的门锁还是那个熟悉的弹簧锁。沈渊打开门,闪身进去,反手锁好。他没有开灯。电脑屏幕的待机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绿光,像是深海里某种发光鱼类的眼睛。他坐到电脑前,把软盘插进驱动器,开始做一件他在前世做过无数次、但在这个年代还没有人能够做到的事——数据分析。

彭志维查了他的学生档案。这意味着他从现在开始,所有使用真实身份的活动都不再安全。他不能再回宿舍住,不能用学生证进图书馆,不能用自己的名义打电话或发邮件。他必须从公众视野中消失,至少暂时。

但消失不代表停止。他需要加速。

他把软盘里的数据全部导入电脑,打开了一个他自己编写的分析程序——这是他从重生第一天就开始默默开发的工具。这个程序的底层逻辑是前世量化交易中常用的模式识别算法,但被他改造过,用来分析公司和个人的关联交易网络。他把李兆亨提供的文件、父亲的审计底稿、苏听澜保留的安永初稿、以及他自己在跑马地饭局上记录的信息,全部输入程序。屏幕上开始出现一张密密麻麻的关系图,公司、人名、银行账户、日期、金额——所有数据被自动分类、关联、交叉对比。

几分钟后,程序锁定了一个他之前忽略的名字。

裕兴国际。

这个名字出现在父亲审计底稿的附注栏里——百信贸易有一笔三百八十万港币的应收账款,付款方就是裕兴国际,注册地在开曼群岛。父亲在旁边写了三个字:空壳。沈渊当时注意到了这条备注,但没有深究。现在程序把它重新推到了他的面前,因为它在李兆亨提供的文件里也出现了——裕兴国际在1994年向中原信达注资了两千万港币。而最让沈渊感到不安的是,程序在苏听澜那份被篡改的审计底稿里找到了裕兴国际的第三个关联——裕兴国际曾经在1993年向师远资本提供过一笔为期三个月的短期拆借资金,金额是一亿港币。

一家被沈钧断定为“空壳”的离岸公司,从郑师远手里拆借了一亿港币,转头又向百信贸易支付了三百八十万,再向中原信达注资了两千万。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裕兴国际根本不是一家真正的公司,而是一个资金中转站。它的唯一功能就是把大笔资金拆分成小额,再打入不同的壳公司账户,让黑钱在数百笔看似合法的交易中洗干净。

而在这个中转站里来来回回的钱,最终都流向了一个方向——中原信达。也就是后来的中鑫控股。也就是母亲在前世把毕生积蓄全部砸进去的那只股票。

沈渊关掉屏幕,闭了一会儿眼睛。他的手指在键盘边缘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几乎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情绪。他追查了这么久,穿越了时间,翻遍了档案,冒了无数次风险,最终所有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中原信达。这家公司在1995年还不算太起眼,只是一家普通的投资控股公司。但按照前世的时间线,它将在2004年改名为中鑫控股,然后在接下来的十年里股价翻了四十倍,成为港股市场上最耀眼的神话之一,直到2015年那个粉色的下午,从四十块跌到八毛钱。

母亲在跳下去之前,在手机屏幕上反复刷新的,就是中鑫控股的股价。

沈渊重新打开屏幕,开始追查裕兴国际的股东信息。开曼群岛的公司注册信息不公开,但任何公司在开设银行账户的时候都需要提供最终受益人。而这个信息,如果有人能查到的话,只有一个人有办法。

他拨通了李兆亨的传呼机。这次留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简短:裕兴国际。最终受益人。几时可以查?

不到五分钟电话响了。李兆亨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像是在某个嘈杂的地方用公用电话打回来的。

“你而家喺边?”

“安全嘅地方。放心。”

“安全?”李兆亨冷笑了一声,“你知唔知琴晚我喺深圳嘅屋企俾人撬咗锁?唔见咗一啲文件,好彩最重要嗰啲我已经转走咗。你而家同我讲安全?”

沈渊沉默了一秒。他没想到郑师远的人动作这么快。不止是在港科大盯他,连李兆亨这条线也开始收网了。这说明对方已经不在乎打草惊蛇了——他们在赶时间。一定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让他们必须在某个时间节点之前清理掉所有潜在的威胁。

“百信嘅上市申请系唔系提前咗?”他问。

李兆亨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说:“你点知?”

“因为佢哋而家嘅动作太急。如果按照正常时间表,百信最快都要九七年第一季先可以递交申请。但郑师远而家已经开始清理外围,即系话时间表被压缩咗。点解?”

“……因为我。”李兆亨的声音变得沙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上个礼拜,我将你老窦留低嘅一部分资料匿名寄俾咗联交所嘅一位高层。我谂住如果联交所知道百信嘅财务有问题,佢哋上市就会被推迟甚至否决。但我低估咗彭志维。联交所嗰位高层收到资料之后,冇展开调查,反而将资料转俾咗彭志维。彭志维即刻通知咗郑师远。所以佢哋而家知道有内部爆料者,佢哋要喺更多爆料出现之前,将百信推上市。”

沈渊握着话筒,闭上了眼睛。李兆亨的这一步——虽然出于好意——等于在棋盘上扔了一颗炸弹。他把沈钧的秘密暴露给了郑师远,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郑师远和彭志维不需要名字,他们只需要知道有这么一个爆料者存在。接下来他们会做什么?他们会用最快的速度把所有漏洞堵上,把所有知情人控制住,把所有证据销毁干净。而百信的上市,将成为这个过程的终点——一旦上市成功,新的审计报告和新的财务报表将覆盖一切旧账,就像彭志维那天在深水埗说的那样:干干净净。

“李生,你听我讲。”沈渊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到李兆亨在电话那头感到了一丝寒意,“你而家即刻执嘢,去深圳,搵一个安全嘅地方住低。唔好同任何人讲你去咗边,包括我。三日之后,我会俾你一个新嘅联络方式。”

“你想做咩?”

“我要喺百信递交上市申请之前,将佢哋嘅底牌公开。”沈渊说,“唔系匿名举报。系公开、完整、不容否认嘅公开。我需要你帮我做最后一件事——帮我查到裕兴国际嘅最终受益人。呢个系最关键嘅一环。查到之后,你就走。”

李兆亨沉默了很久。电话那头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和远处深圳街道上汽车的喇叭声。最后他说:“我试下。但你要应承我,如果查到嘅嘢太危险,你要收手。”

“我唔会收手。”沈渊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但你放心,我唔会死。”

他挂掉电话,把软盘里的数据全部拷贝到三张新的3.5英寸软盘上,分别藏在书包的不同夹层里。然后他在实验室的白板上画了一张时间表。百信上市申请——原定九七年第一季,现已提前,可能在今年底或明年初。新纪元地产独立上市——明年上半年前。深圳郭姓男子窗口公司过桥资金——年底前。三件事的时间线重叠在同一个窗口期:九六年一月前后。

在那个时间点,郑师远需要百信提交上市申请,需要新纪元成功挂牌,需要深圳那笔两亿资金到位。如果这三件事里任何一件出了差错,整个链条就会断裂。而一旦链条断裂,那些隐藏在维尔京群岛和开曼群岛背后的面孔,就不得不浮出水面。

沈渊的打算很简单。他要在那个最关键的节点上,引爆一颗炸弹。

炸弹的燃料,就是裕兴国际的最终受益人信息。

如果他能证明裕兴国际的最终受益人和Kensington的实际控制人是同一个人,那么这个人的真实身份就呼之欲出了。而这个人——不管他是谁——就是凝碧池。

天色微亮的时候,沈渊离开了实验室。他换了一身从李维柜子里借的运动服,戴上了一顶棒球帽,低着头走过后门,混进了晨跑的学生人群里。他没有回宿舍。他去了校门口那间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麦当劳,点了一份早餐,然后坐在靠窗的角落里,拨通了苏听澜的电话。

“喂?”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听到沈渊的声音之后立刻清醒了。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你姑妈苏婉仪。我唔系要你联络佢,我系想你回忆下,佢喺师远资本做财务总监嘅时候,有冇同你提过一个叫裕兴国际嘅公司?”

苏听澜沉默了几秒钟。沈渊能听到她在那边翻找东西的声音,然后她说:“裕兴……我唔确定。但系我记得姑妈走之前嗰年,有一次佢嚟我屋企食饭,佢同我阿爸讲起过一个词,唔系裕兴——系Kensington。佢讲完呢个词之后就喊咗。佢从来唔喊嘅。”

“你姑妈而家喺加拿大边个城市?”

“温哥华。但我真系好多年冇同佢联络过。佢走嗰阵同我讲,唔好再搵佢,因为搵佢会俾我带来危险。”

沈渊犹豫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可能会让他后悔,但他没有时间犹豫了。

“你愿唔愿意同我一齐去温哥华?”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任何一次都长。最后苏听澜用一种沈渊从未听过的语气回答了——不是恐惧,不是犹豫,而是一种笃定的、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平静。

“我订机票。”

挂掉电话之后,沈渊靠在麦当劳的塑料椅背上,望着窗外逐渐明亮的天空。温哥华。温哥华离香港八千公里,横跨整个太平洋。但即使逃到了那里,苏婉仪仍然不肯开口说话。可见郑师远——或者凝碧池——给她造成的恐惧有多深。而他要做的,就是说服一个被恐惧控制了三年的人,重新开口。

他把手伸进书包里,摸到了父亲那封信。信纸已经被反复折叠得起了毛边,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他翻到第三页,盯着最后一段看了很久。

凝碧池。

他有一种预感——也许更准确地说是一种直觉,没有任何数据支撑但异常强烈——当他在温哥华找到苏婉仪的时候,这个名字背后的那张面孔,将会第一次浮出水面。

窗外,麦当劳的服务员开始往垃圾桶里倒昨天剩下的咖啡渣。一个流浪汉推着购物车经过,车轮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嘎嘎声。这座城市正在慢慢醒来,每一个醒来的人都带着各自的秘密,各自的深渊,各自无法与人言说的过往。而沈渊坐在角落里,手里握着父亲的信,脑子里反复回想的是苏听澜刚才那句话里藏着的一个细节。

姑妈走之前嗰年。苏婉仪离开师远资本的时间是1993年。而Kensington Asset Management在维尔京群岛的注册时间,根据沈渊前世的记忆和这一世从各方面搜集到的碎片信息拼凑,应该是在1993年初——也就是苏婉仪离开前不久。这意味着苏婉仪见证了Kensington的诞生,或者更准确地说,她可能直接参与了Kensington的架构搭建。

她是那个搭建了整座迷宫然后转身逃出去的人。

如果她还活着,如果她还愿意开口,那她就是沈渊打开凝碧池之门的那把钥匙。

麦当劳的广播开始播放早间新闻。沈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棒球帽,走出店门。十一月的早晨已经有了凉意,他把运动服的拉链拉到脖子底下,快步走向巴士站。

他还有一件事要在离开香港之前做完。他需要再见一次陆光远。不是为了收集证据——证据已经足够多了。而是因为在那场跑马地饭局上,他在陆光远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一种被蚕食的愤怒,一种发现自己被当成了棋子的屈辱。陆光远是百信的创始人,是六等罪簿上的一等罪人。但陆光远同时也是郑师远手里的一颗弃子——一旦百信上市成功,他就会被一脚踢开。

沈渊需要知道,当这颗弃子意识到自己即将被抛弃的时候,他会做什么。

因为在这场棋局里,弃子的反噬,有时候比对手的攻击更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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