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湾淡水湖在十一月末的傍晚是铅灰色的。
沈渊坐在陆光远那辆老奔驰的后座上,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裹着湖水的腥味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微微颤动。车子沿着堤坝公路缓慢行驶,两侧是密密匝匝的芦苇荡,在暮色中泛着枯黄的颜色,像是无数只干瘦的手从水面伸出,无声地招摇。远处湖心的倒影里,最后一缕晚霞正在被夜色吞噬。
“前面就系。”陆光远的声音从前排传来,比平时低沉了许多,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
沈渊透过挡风玻璃往前看。公路尽头是一道黑色的铁艺大门,门两侧种着两排高大的落羽杉,树冠在风里沙沙作响。门柱上没有门牌号,没有公司标志,只有一个铜质的门铃按钮和一枚极小的摄像头。这种低调到极致的布局,在1995年的香港,意味着主人的身份不需要任何标识来说明。
陆光远按下车窗,对着摄像头挥了挥手。几秒钟后,铁门无声地向内滑开。奔驰驶入一条铺满碎石的私人车道,两侧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灌木丛,每隔十米立着一盏低矮的日式石灯,暖黄色的灯光在暮色中显得静谧而森严。车道尽头,一座灰白色的三层别墅依山而建,正面临湖,背靠山崖。别墅的设计是那种刻意收敛的中西合璧风格——白墙灰瓦的中式轮廓,配着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在建筑审美上无可挑剔,但在沈渊眼里,这些玻璃窗更像是某种监视装置的反向设计: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里面的人却能将湖面和车道上的每一个动静尽收眼底。
车停在别墅侧面的停车场。沈渊下车的时候扫了一眼周围——除了陆光远的奔驰,还有四辆车。一辆劳斯莱斯银刺,郑师远的座驾。一辆挂着粤港两地牌照的黑色奥迪,沈渊上次在跑马地会所门口见过,应该是深圳郭生的车。一辆香槟色的捷豹XJ,车牌是香港的,但他不认识。还有一辆深蓝色奔驰,和停在港科大宿舍楼下那辆一模一样。
寸头男人站在停车场边缘,手里夹着一支烟,看到沈渊下车的时候,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显然他记得这张脸。但他没有上前阻拦,只是用一种审慎的、猎犬般的目光盯着沈渊的后背,直到他跟着陆光远走进别墅的侧门。
侧门通向一个过渡空间,沈渊进去之后花了片刻才辨认出这是一个书房。三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都是书架,摆满了线装古籍和烫金精装的外文原版书,有些书的书脊已经褪色,显然不是那种买来装饰用的假书。书房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桌面上摊着一幅未写完的书法,毛笔还搁在砚台边上,墨迹未干。沈渊扫了一眼那幅字,写的是王维的诗句——不是《凝碧池》那一首,而是《终南别业》里的两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字是颜体,笔力沉厚,收放之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威严。
书桌后面没有人。但烟灰缸里有一支刚刚掐灭的雪茄,烟头还在冒着细细的白烟。
“陆生,呢边请。”一个穿着黑色对襟衫的服务员出现在书房另一侧的门口,笑容标准得像酒店前台。他引着两人穿过书房,走进一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但沈渊闻到门缝里飘出来的气味——雪茄烟、茅台酒、以及某种昂贵的木质香薰混合在一起的独特气息,这是属于权力的气味。
木门推开,凝碧池宴,就在眼前。
这是间大约六十平米的私人餐厅,三面落地玻璃正对着暮色中的船湾淡水湖。湖面上最后一缕天光正在消失,远方的八仙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光源全部来自墙上的壁灯和桌上两排烛台,跳动的烛光在玻璃窗上投下重重叠叠的影子,让整间屋子笼罩在一种半明半暗的、近乎舞台剧般的氛围中。
圆桌很大,至少能坐十二个人。但今晚只坐了六个。
沈渊在进门的一瞬间已经扫过了每一张脸。正对大门的主位上坐着郑师远,今晚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丝质唐装,袖口的纽扣是玉质的,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右手边是沈渊在跑马地见过的那个英国男人卡特,左手边则是——深圳郭生。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坐姿笔直而放松,那种笔直不是刻意的,而是长年累月的体制内训练刻进骨头里的姿态。
郭生对面坐着彭志维,彭志维旁边是一个沈渊从未见过的中年女人。女人大约四十五岁,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套装,短发齐耳,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面前的餐具摆得整整齐齐,一副职业精英的模样。她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沈渊注意到她的眼神——每当郑师远开口说话的时候,她的眼珠会不自觉地微微转动,瞳孔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那种警觉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审慎的、随时准备判断形势的戒备。
陆光远被安排在最靠近门口的位置坐下。沈渊则站在他身后靠墙的地方,和另外两个穿着同样黑色对襟衫的服务员站在一起,打开笔记本,做出记录的姿态。
“既然人都到齐了,”郑师远开口了,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在整间屋子里均匀地铺开,“今晚要讲的事情比较多,先吃饭。”
服务员开始上菜。沈渊借着低头的动作观察着桌上的每一个人。第一道菜是清蒸东星斑,郑师远第一个动筷子,然后是郭生,然后是卡特,然后是那个女人,然后是彭志维,最后才是陆光远。动筷子的顺序精确到秒,像是某种排练好的仪式。沈渊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细节——在这个房间里,权力序列是写在筷子尖上的。
酒过三巡,郑师远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这个细微的动作就像是某种信号,桌上所有人都同时停止了进食。
“今日请各位来,主要有两件事要谈。”郑师远的声音仍然温和,但语速比之前略快了一些,“第一件——百信嘅上市申请,联交所嗰边初步反馈已经返来咗。志维,你讲下。”
彭志维推了推金丝眼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联交所上市科提出咗几条问询,主要系关于百信近三年嘅应收账款同关联交易。我同陈律师商量过,回复嘅口径已经准备好,基本上可以将问询化解。唯一需要留意嘅系——”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向陆光远,“联交所问百信同裕兴国际之间嘅业务往来。呢笔交易嘅合同同货单,我哋需要补一份。”
“补一份就得。”郑师远没有看陆光远,而是看向那个黑衣女人,“陈太,你嗰边文件搞得掂?”
黑衣女人点了点头,声音干净利落:“裕兴嗰边嘅文件我已经准备好。合同日期会写返九四年三月,货物品类系纺织品,数量同金额会同嗰笔三百八十万对得上。需要陆生签字。”
陆光远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攥紧了,但他的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冇问题,陈太,听日送过嚟我签。”
沈渊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了这个女人——陈太,文件伪造。这是继郑师远、彭志维、卡特和郭生之后的第五个名字。
郑师远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卡特。“第二件事。卡特先生,麻烦你同大家讲下Kensington嗰边嘅进展。”
卡特放下酒杯,用流利的中文说道:“Kensington总部已经批准了百信上市后的股权结构调整方案。根据方案,上市后Kensington将通过三家BVI子公司合计持有百信百分之四十一的股权,郑先生的师远资本持有百分之八,陆先生个人持有百分之十五,其余为公众流通股。”他停顿了一下,蓝色的眼睛在烛光中显得格外冷峻,“总部特别强调,百信上市之后的第一年,需要通过至少两次配股和一次可转债发行,将总股本扩大三倍。新增的资金,一部分用于收购新纪元地产在深圳的两个项目,另一部分——转入中原信达。”
沈渊的笔在纸上停了一瞬间。他终于看到了整个拼图的最后一角。百信上市——配股融资——收购新纪元资产——资金注入中原信达。这是一条完整的资金链条,每一个环节都被精心设计过。散户的钱从百信流入,经过新纪元的项目中转,最终汇入中原信达——而中原信达的最终控制人,就是坐在郑师远右手边的那个姓郭的男人。
整个计划环环相扣,洗钱规模和运作周期都远超沈渊之前的推测。而卡特说话的方式印证了他之前的另一个猜测——他反复提到“总部”,说明Kensington不是郑师远的公司,郑师远只是它在亚洲的代理人。真正的控制人,在维尔京群岛,或者在更远的地方。
郑师远对所有人的反应了然于胸,他举起酒杯,做了最后的总结:“百信上市之后,我哋会有一个合法嘅、受监管嘅平台。通过呢个平台,跨境资金调度、资产重组、税务安排都会变得非常简单。新纪元嗰边嘅上市时间表会推迟到九七年下半年,同百信形成错峰。咁样做嘅目的——郭生,你补充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郭生。沈渊也抬起了头,把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这个老人身上。他今晚几乎没有说过话,一直在安静地吃菜、喝酒、观察。但桌上的每一个人都在等他开口。
郭生放下酒杯,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开了口。他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京腔,每一个字的声调都拿捏得很准,像是在体制内做了几十年报告的人,习惯了每一个句子都不留漏洞。
“香港回归在即。九七之后,两地的金融监管会逐步对接,跨境资本流动的监管也会收紧。所以我们要抓住九七之前嘅窗口期。”他停顿了一下,用一种审慎而笃定的眼神扫过全桌,“百信上市、新纪元上市、中原信达重组——呢三件事,要喺九七年六月之前全部完成。完成之后,我哋会有一个横跨香港同内地嘅资本平台,无论将来监管点样变化,我哋都立于不败之地。”
“窗口期。”郑师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微笑着举起酒杯,“郭生讲得啱。来,为我哋嘅窗口期,饮杯。”
所有人举杯。烛光在玻璃杯上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斑,沈渊看到陆光远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还是把酒灌进了喉咙里。
饭局在晚上十点左右结束。郑师远第一个离席,郭生紧随其后,然后是卡特、陈太、彭志维。陆光远留到最后,假装整理自己的公文包,和沈渊交换了一个短暂的对视。沈渊微微点了点头——该记的都记下来了。然后陆光远起身走出餐厅,沈渊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个实习生应有的距离。
走廊里,郑师远和郭生并排走在最前面。两个人边走边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轻,但在空旷的走廊里依然能听到只言片语。
“……老郭,温哥华嗰边点样?”是郑师远的声音。
“唔使担心。佢唔敢开口。”郭生的语气很淡,淡到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苏婉仪,要确保佢永远唔开口。”
沈渊的脚步骤然停住了。他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感觉心脏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苏婉仪——他们在谈论苏婉仪。他们要确保她永远不开口。“永远”,这意味着他们已经准备了不止一种方案。而苏听澜此刻正在飞往温哥华的航班上,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不知情。
他加快脚步走出别墅,在停车场里找到了陆光远的奔驰。陆光远已经发动了引擎,看到他上车之后立刻开出了别墅大门。
“点样?”陆光远的声音很紧张。
“郭生就系凝碧池。”沈渊说,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凿出来的,“我肯定。”
他不需要更多的证据了。这个人在饭局上的地位——郑师远对他的尊重、所有人等他开口时的沉默、他制定时间表时的笃定——这一切都说明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参与者。他是规则的制定者。他是这个房间里权力最大的那个人。而他在走廊里说出的那句话——“要确保佢永远唔开口”——就是凝碧池才会说的话。
但现在他的当务之急不是追查郭生,而是联系苏听澜。他翻出传呼机,用最快的速度发了一条留言:苏婉仪有危险。唔好直接去搵佢。到达之后即刻打俾我。
奔驰在深夜的郊区公路上疾驰,沈渊望着车窗外的黑暗,手指在传呼机上反复敲着同样的指令,像是某种急切的祷告。他不知道苏听澜的航班什么时候降落,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在降落之前看到这条消息。他唯一知道的是——凝碧池宴上的烛光已经熄灭,但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另一场更危险的游戏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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