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盯着传呼机屏幕上那行字，看了整整三分钟。
停止调查。否则苏婉仪今晚会出事。你选。发件号码的区号是010——北京。这意味着威胁不是来自香港，不是来自深圳，而是来自一个比郭启恒和温玉成都要远的地方。他不知道发这条消息的人是温玉成本人，还是温玉成背后的人，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对方已经不需要再隐藏自己的存在了。当一个人从暗处走到明处来威胁你，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觉得自己已经赢定了，要么他觉得自己快输了。
沈渊把传呼机放在桌上，拿起座机，拨通了苏听澜的电话。他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冷静到苏听澜在那头听到之后沉默了好几秒钟才敢开口。
“你冇事啩？”
“冇事。温哥华嗰边点样？”
“姑妈已经安全转移。私家侦探用嘅系服务生送餐做掩护，喺温哥华市中心一间酒店用假名登记入住。佢同我通过电话，佢话——”苏听澜停顿了一下，沈渊听到她深吸了一口气，“佢话多谢你。”
沈渊闭了一下眼睛。苏婉仪没事。这是从昨晚到现在第一个真正的好消息。对方威胁要对苏婉仪动手，说明温哥华的行动失败了——他们在苏婉仪的公寓门口扑了个空，又查不到酒店入住记录，所以只能用威胁的方式试图逼他收手。
“你同苏女士讲，佢唔使多谢我。”沈渊说，“系佢自己救咗自己。如果佢唔系十年前复印咗嗰三十七页文件，我哋今日乜都做唔到。”
挂掉电话之后，他走到软木板前，在温玉成那张字条旁边又钉了一张新的字条，上面写着“北京威胁短信——12月17日”。然后他退后一步，重新审视整张软木板。
他从来没有低估过这个敌人的能量。从1989年深交所筹备组开始，这张网已经编织了至少六年。在这六年里，沈钧试图揭发却被逼得人间蒸发，苏婉仪选择逃离却在恐惧中活了十年，陆光远上了贼船之后才发现自己连下船的资格都没有。这些人每一个都曾经试图挣扎过，每一个都被这张网牢牢地黏住了。而现在，他要用三十七页股权文件、一场内部策反和四个执法机构的同步举报，从这张网的正中央撕开一道口子。
但那条来自北京的威胁短信让他清醒地意识到一件事——撕开这道口子，只是第一步。网后面还有网。凝碧池之上，还有凝碧池。温玉成只是第二个。还有没有第三个、第四个？他不知道。他现在唯一知道的，是他不能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来，所有为他提供过帮助的人——苏婉仪、陆光远、李兆亨、严谨——都会成为下一个被清理的对象。
就在这时，传呼机又响了。沈渊拿起来一看，发件人是陆光远的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才打出来的：听日上市聆讯。彭志维同我讲，聆讯通过之后，郑师远要见我。佢话要倾我嘅离职补偿。我谂佢要清理门户。
沈渊立刻拨通了陆光远的电话。
“陆生，你而家喺边？”
“深水埗写字楼。执紧嘢。”陆光远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佢哋唔会等到上市之后。上市聆讯一通过，我就冇利用价值。你知唔知佢哋点样对付冇利用价值嘅人？”
“你唔会冇利用价值。”沈渊说，语气斩钉截铁，“你系最重要嘅证人。听日聆讯通过之后，你即刻去中环廉政公署总部。唔好等郑师远搵你。你主动去。”
“但系——我手上嘅证据仲未整理完。”
“唔使整理。你将百信十年嚟所有嘅假合同、假财务报表、银行转账记录全部带过去。原件。唔好留复印件俾郑师远。”
电话那头沉默了。沈渊能听到陆光远沉重的呼吸声，还有远处深水埗街道上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和叫卖声。那些市井的声音和此刻这通电话里谈论的事情形成了某种荒诞的对比，仿佛这座城市正在用它的日常喧嚣掩盖着那些藏在工业大厦九楼里的秘密。
“你记唔记得南丫岛嗰日，你问我最后一个问题？”陆光远忽然说。
“记得。”
“我嗰日答你——会。”陆光远的声音颤抖着，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听日我会证明俾你睇。俾你老窦睇。俾所有俾佢哋害过嘅人睇。”
沈渊挂掉电话，在笔记本上陆光远的名字旁边，把之前画的那个问号改成了一个勾。这个人曾经是一等罪人，是六等罪簿上第一个被写下名字的人。但现在，他即将成为刺向凝碧池心脏的那把刀。
他翻开六等罪簿，翻到那一页，看着自己亲手写下的名字，忽然觉得笔迹有些陌生。那好像是另一个人的手笔——一个刚从2015年穿越回来、满心只有复仇的年轻人，在黑暗中用愤怒做墨写下的名单。而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在黑夜里独自咬牙的人了。他现在有了苏听澜，有了陆光远，有了李兆亨，有了那些虽然素未谋面却在关键时刻站出来的盟友。复仇仍然是目标，但不再是唯一的目标。他还要还父亲一个清白，还要让那些被碾压过的散户在天之灵得到安息，还要让这个城市的资本市场至少干净那么一点点。
十二月十八日，百信实业上市聆讯日。
港交所上市委员会的会议室在中环交易广场二十六楼，从落地窗望出去可以看到整个维多利亚港。这天天气出奇地好，阳光明晃晃地打在维港的水面上，像是有人在海面上撒了一把碎银子。陆光远穿着一身新做的藏蓝色西装，站在交易广场楼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公文包里装着百信十年来的全部假账——伪造的关联交易合同、篡改过的审计底稿、以及那些从未真实存在过的应收账款记录。他站在玻璃幕墙反射的阳光里，额头上全是汗，但他没有擦。他只是望着那扇旋转门，像是在望着一道他自己选择走进去的门。
彭志维在旋转门旁边等他。今天的彭志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商务风衣，金丝眼镜擦得锃亮，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他看到陆光远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专业，既不太热情也不太冷淡，恰到好处地保持着证监会官员对待上市公司主席的体面距离。
“陆生，精神唔错。今日聆讯好简单，上市科问几条例行问题，你照实回答就得。我同谭副总监已经打过招呼。”
“多谢彭生关照。”陆光远用同样体面的微笑回答，但他的左手在公文包提手上攥得紧紧的，指关节泛着白色。
聆讯在上午十点开始，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联交所上市委员会的委员们问了几个例行问题——公司治理结构、关联交易披露、募集资金用途。陆光远一一回答，每一个答案都是彭志维提前帮他准备好的。谭副总监坐在委员席上，偶尔点点头，偶尔低头记两笔，从头到尾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上午十点四十五分，上市委员会主席宣布：百信实业上市申请获得有条件通过，待满足若干例行条件后，预计于1996年1月8日正式挂牌。
陆光远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彭志维拍了拍他的肩膀。“恭喜你，陆生。十几年嘅心血，终于上市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丝嘲讽，但陆光远听出来了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不是恭喜，是告别。上市之前陆光远是百信不可或缺的创始人和签字人，上市之后他就只是一个可以被替换的符号。
他没有回应彭志维，径直走进电梯，按下一楼。走出交易广场之后他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中环的空气混着汽车尾气和茶餐厅飘出来的蛋挞香味，那是他在深水埗闻了大半辈子的味道，但今天他觉得这味道格外刺鼻。他拦了一辆的士，对司机说了四个字——廉政公署。
下午四点，廉政公署正式受理了陆光远作为污点证人的自首举报。他交出了公文包里的全部文件，包括百信十年来伪造的关联交易合同、篡改过的安永审计底稿、以及Kensington通过裕兴国际向百信注资的完整银行记录。他在廉署的审讯室里坐了将近五个小时，把百信如何通过层层壳公司洗钱、彭志维如何在上市审批过程中包庇百信、以及郑师远如何通过师远资本操控整个资金链条，一五一十地交代得清清楚楚。当他在笔录上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
当晚，沈渊在观塘安全屋里收到了陆光远发来的传呼留言，只有四个字：签咗。做完。他看完之后把传呼机放在桌上，继续用铁皮桌面上的热水壶煮了一碗公仔面，用筷子搅开调料包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情感正在试图找到出口。他想起前世母亲跳楼的那个下午，想起自己跪在太平间门口对着手机屏幕回溯每一笔大宗交易时的绝望，想起父亲在信里写下的“我愿做你的孤岛”——所有这些画面在脑海里重叠在一起，让他端着那碗滚烫的公仔面，在日光灯下无声地哭了三秒钟。然后他擦了把脸，拿起筷子，开始吃面。
十二月十九日，廉政公署正式立案调查百信实业涉嫌上市造假及商业贿赂一案，同时向联交所通报了相关情况。联交所上市委员会紧急召开闭门会议，决定暂停百信实业的挂牌程序，待廉政公署调查结果出炉后再做进一步决定。同一天下午，苏听澜将Kensington的股权文件复印件通过她在《信报》的线人递交给该报财经调查组，负责人反复确认了文件的真实性之后，决定在周末特刊上全文刊发，并配发一篇调查报道，标题暂定为《百信上市前夜：维尔京群岛的幽灵股东》。
十二月二十日，深圳市检察院正式对郭启恒涉嫌挪用公款、受贿及参与跨境洗钱一案立案侦查。林检察官带队搜查了窗口公司的财务档案室，带走了整整七个纸箱的原始凭证。同一天，李兆亨作为污点证人向深圳市检察院提供了郭启恒通过裕兴国际向境外转移国有资金的全部交易记录。他的证词和陆光远在香港廉署的笔录，在细节上完全吻合——两地的执法机器，第一次开始了同步运转。
沈渊坐在软木板前，把这几天的进展一条一条地标上去。廉署立案，绿勾。联交所暂停百信挂牌，绿勾。《信报》确认刊发，绿勾。深圳市检立案侦查郭启恒，绿勾。李兆亨污点证词，绿勾。六等罪簿上的每一个名字旁边，现在都多了一个备注——陆光远，已自首；彭志维，已被廉署列为调查对象；郑师远，已被联交所暂停职务；郭启恒，已被立案侦查。只有温玉成的名字旁边仍然是一片空白。他知道，这个空白才是眼下最危险的不确定因素。这种来自北京的威胁不会随着百信上市被暂停而消失，相反，当温玉成意识到香港和深圳两地已经开始联动调查，他可能会采取更加激进的止损措施。
他正在思忖这些尚未浮出水面的环节时，传呼机忽然响了。发件人还是那个北京区号010的号码，但这次的消息内容和上一次完全不同。上一句是威胁，这一句的语气却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
“你老窦叫我同你讲——佢以你为荣。佢而家喺一个安全嘅地方。等呢件事完结，佢会返嚟见你。唔好再查温玉成。呢个系最后嘅警告，亦系最后嘅善意。你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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