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风暴之眼

十二月十五日,从早晨开始就下着雨。

沈渊在观塘的安全屋里最后一遍检查所有的准备。防火金属箱敞开着,里面的文件已经按接收方分成了四摞——廉政公署、联交所上市科、《信报》财经版、瑞士联邦银行委员会香港联络处。每一摞都附了一份简短的举报信,用打字机打成,没有署名,落款只有一行字:一名知情者。苏婉仪提供的三十七页Kensington股权文件,原件锁在金属箱底层,复印件分装进四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已经贴好了邮票,寄件地址一律写的是皇后大道中邮政总局的邮箱号码,追查不到任何具体的人。

苏听澜坐在折叠椅上,膝盖上摊着一份香港地图。她用红色马克笔在地图上标出了三个位置——中环廉政公署总部、干诺道中的联交所大楼、北角的《信报》编辑部。这三个位置彼此之间的距离都在三公里以内,如果同时投递,四十分钟之内所有机构都会收到。

“投递时间要同步。”她说,声音很稳,但沈渊注意到她转笔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任何一个机构先收到,都可能走漏风声俾彭志维。如果彭志维提前收到风,佢会喺我哋嘅投诉进入正式程序之前将佢压落来。”

“所以投递时间定喺下昼四点。凝碧池宴晚上七点开始。三个钟头嘅时间差——够佢哋收信、拆信、睇完内容,但唔够佢哋通知彭志维。”沈渊看了一眼手表。上午十一点。距离投递还有五个小时,距离凝碧池宴还有八个小时。他走到软木板前,把最后几张照片取下来——郑师远、彭志维、郭启恒、卡特、陈太。每个人的照片背面都用红笔写了他们在六等罪簿里对应的等级。郭启恒,一等。郑师远,二等。彭志维,四等。

“你仲未决定郭启恒系几等。”苏听澜走到他身边,看着那张照片背面的空白处。

沈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红笔,在郭启恒的照片背面写下了三个字。不是一等,是特等。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凝碧池之主。六等罪簿的最高一等是为从犯准备的,但郭启恒不是从犯。他是一切的开端。1989年深交所筹备时他把沈钧的举报报告压下来,从那一天开始,他就不是被拉下水的人,而是那个挖好了池塘、放满了水、请所有人来游泳的人。

他把照片和图钉收进金属箱,合上盖子,转动密码锁。然后走到墙角的水槽边,用肥皂仔细洗了手,洗了整整两分钟,像是在洗掉某种看不见的、黏在皮肤上的东西。下午两点,苏听澜出门去投递点踩线,安全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沈渊拿出行李箱最底层的一个牛皮纸信封,那是父亲留给他的那封信。信纸已经有些脆了,每次展开都要格外小心。他把信摊开在桌上,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当他读到“我愿做你的孤岛”这一句时,他的手指停住了。这几个字的笔迹和其他部分不一样——不是内容上的不一样,而是笔压不一样。写这句话的时候父亲的笔尖压得特别重,几乎要把纸划破,仿佛要把这行字刻进纸里,而不是写上去。一个做了一辈子经济分析的人,在写这句话的时候失去了他一贯的冷静。这不是经济学语言,这是遗言。沈渊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然后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写了几行字。他决定在今晚出发之前,把这封信寄存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如果他今晚回不来,至少这封信会留下来。

下午六点,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雨势加大,维港两岸的霓虹灯在雨幕中变得模糊而迷离。沈渊穿着陆光远为他准备的一套深灰色西装,站在船湾淡水湖堤坝公路的尽头,望着远处那座灰白色别墅的轮廓。

今晚的凝碧池宴比上次规模更大。停车场里停了七辆车,除了郑师远的劳斯莱斯、郭启恒的黑色奥迪、卡特的捷豹和彭志维的奔驰之外,还多了三辆沈渊没见过的车——一辆挂着黑色粤港两地牌照的皇冠,一辆银色的宝马七系,还有一辆低调到几乎不起眼的丰田佳美,但车顶装着一根他认识的短波天线,那是只有在政府部门工作的车辆才会配置的设备。这意味着今晚的饭局上有新面孔。也许是联交所的人,也许是窗口公司的高层,也许是某个比彭志维级别更高的官员。

陆光远的奔驰停在停车场的角落。沈渊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陆光远正坐在驾驶座上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四五个烟头。他今晚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但眼睛里的血丝比任何时候都多。

“入面有七个人。”陆光远说,声音压得很低,“我认得六个。郑师远、郭启恒、彭志维、卡特、陈太——仲有一个联交所上市科嘅副总监,姓谭。最后一个我唔识,系生面口。”

“生面口嘅嗰个,咩样?”

“四十岁左右,着中山装,戴金丝眼镜,讲普通话。佢同郭启恒一齐落车,郭启恒对佢好客气。”

沈渊的心跳加快了几拍。能让郭启恒客气的人,在1995年的香港和深圳交界地带,屈指可数。这个人可能是深圳方面的更高层,也可能是北京派来的。无论哪一种可能,都意味着今晚的凝碧池宴不仅仅是一次上市前的例行碰头会,而是一场级别更高的、牵涉范围更广的最后部署。

“呢个系俾你嘅。”沈渊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微型录音机,递给陆光远。这是苏听澜托人从日本买回来的,索尼牌,比一包香烟还小,可以连续录音四个小时。“入去之后,揾机会放喺台底。唔使全部录,最关键嘅部分就得。佢哋讨论上市时间表、资金安排、同埋任何涉及裕兴同中原信达嘅内容。”

陆光远接过录音机,手在微微发抖。但他还是把它放进了自己的西装内袋里。

“你呢?”陆光远问,“你今晚入唔入去?”

“入。”沈渊说,“不过唔系以实习生嘅身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那是一张伪造的记者证——李维用实验室的彩色打印机做的,上面贴着沈渊的照片,印着《信报》财经版的名头,记者姓名写的是“沈文”。这个假身份经不起仔细核查,但在一群自认为已经掌控了一切的人面前,没有人会去怀疑一个记者的真实性。因为他们根本不会想到有人敢在这个房间里撒野。

陆光远看了一眼记者证,苦笑了一声。“你老窦如果睇到你而家嘅样,唔知会点谂。”

“佢会话——终于等到呢一日。”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下车。雨丝在路灯下织成一道银灰色的帷幕,远处的别墅灯火通明。沈渊跟在陆光远身后走向别墅侧门的时候,寸头男人正站在门口抽烟。看到沈渊,他皱了一下眉头。

“呢位系?”寸头男拦住了沈渊的去路。

“我请嘅记者。”陆光远用一种沈渊从未听过的、带着几分傲慢的语气回答,那种语气他在郑师远身上听到过,“今晚嘅饭局需要有人记录,正式记录。郑生批咗嘅。”

寸头男犹豫了一下,通过对讲机向里面请示。片刻之后他让开了路,但眼神仍然带着怀疑。沈渊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感觉到他那道冰冷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自己后颈上,久久没有移开。

今晚的餐厅布置和上次不同。圆桌被换成了一张长条形的会议桌,铺着深绿色的桌布,桌上没有餐具,只有矿泉水、笔记本和烟灰缸。这不再是一顿饭局,这是一场正式的会议。墙上挂着一幅投影幕布,角落里放着一台幻灯机。沈渊进门的时候迅速扫了一眼房间里的人。

郑师远坐在长桌的一端,今晚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一支万宝龙钢笔。他正在翻看面前的一份文件,抬头看到陆光远和沈渊进来,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郭启恒坐在长桌的另一端,正好和郑师远相对。他今晚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式中山装,依然一丝不苟,正在和坐在他身边的那个金丝眼镜中年男人低声交谈。那个男人就是今晚的新面孔,沈渊注意到其他人都称呼他为“温主任”。彭志维、卡特、陈太和联交所的谭副总监分坐长桌两侧。

沈渊在靠墙的一排椅子上选了一个最不起眼的位置坐下,打开笔记本,戴上眼镜。他的记者证挂在胸前,看起来和普通的财经记者没有任何区别。

会议在七点十五分正式开始。郑师远站起来做开场发言,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各位,今晚系百信上市前嘅最后一次内部协调会。联交所嘅上市聆讯定喺下个礼拜二,即系十二月十九号。如果冇意外,百信将会喺九六年一月八号正式挂牌。今晚要确认嘅,系三件事——股权结构嘅最终安排、首日挂牌嘅股价维稳方案、同埋同新纪元地产嘅关联交易框架。谭副总监,麻烦你先讲下联交所嗰边嘅情况。”

谭副总监清了清嗓子,打开面前的文件夹。“上市科对百信嘅问询已经全部回复完毕,冇遗留问题。唯一需要留意嘅系,最近市场上出现咗一啲关于百信财务真实性嘅传闻。我建议挂牌前最后几日,百信方面要保持低调,唔好再有任何引人注目嘅动作。”

“传闻嘅源头查到未?”郭启恒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但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沈渊注意到坐在郭启恒身边的温主任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坐姿,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那双眼睛在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桌上每一个人的反应。

“仲查紧。”彭志维回答,语气里多了一丝谨慎,“初步睇,可能系百信嘅离职员工放嘅风。我会喺呢个礼拜之内处理好。”

“处理好。”郭启恒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没有任何语气变化,然后转向卡特,“Kensington嗰边嘅资金调度点样?中原信达下个月需要一笔过桥资金,数额唔细。”

“资金已经准备就绪,瑞士银行方面会在下周内完成转账。”卡特翻了一下面前的文件,“另外,Kensington总部建议,百信上市之后,第一年嘅分红方案应该偏保守。唔好一开始就吸引太多注意。”

“保守?”郭启恒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沈渊不确定那算不算一个笑容,“卡特先生,你喺亚洲做咗咁多年生意,你应该知,香港股市嘅散户唔在乎分红。佢哋在乎嘅系股价。股价涨,佢哋就追。股价跌,佢哋就闹。我哋要嘅,系股价稳定上涨,涨到一个合理嘅水平之后,先开始配股。配股之后,再用配股嘅钱去收购新纪元嘅资产。咁样,百信嘅市值会被放大,新纪元嘅资产会被注入,而散户嘅钱——会通过呢个过程流入我哋需要佢流入嘅地方。”

会议在十点十五分结束。郑师远做了总结发言,宣布所有事项已经确认完毕,百信上市进入最后倒计时。然后他站起来,和郭启恒握手,那个握手的姿势被沈渊看在眼里——不是商业伙伴之间的平等握手,而是一种下级对上级的、带有明显恭敬意味的双手握单手。郑师远用两只手握住了郭启恒的一只手,微微弯着腰,像是一个老管家在送别主人。

沈渊把这一幕刻在脑子里,然后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陆光远还在角落里和彭志维说话,表情自然,语气平静,但他的手紧紧攥着西装的下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色。沈渊知道,那个录音机里的磁带还在转动。

停车场里,郭启恒的黑色奥迪已经发动了引擎。沈渊看到寸头男拉开后座车门,郭启恒坐了进去,然后是那个温主任。车门关上之前,沈渊听到了郭启恒对温主任说的最后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楚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温主任,返去之后同上面讲——香港呢边,一切尽在掌握。”

黑色奥迪驶出别墅大门,尾灯在雨幕中渐渐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然后消失在堤坝公路的尽头。其他车辆陆续离开,陆光远和沈渊最后走。奔驰驶出别墅大门的时候,沈渊从口袋里掏出传呼机,发了一条留言给苏听澜:会议结束。一切照计划进行。陆光远握方向盘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说话。车灯照亮了前方的雨幕,公路两侧的芦苇荡在风雨中起伏不定。

一个小时后沈渊回到观塘安全屋,将陆光远的录音磁带放入播放机,从头到尾听了一遍。声音不算特别清晰,但足够辨认出每一个人的声线和关键内容。郭启恒的那段话——“股价稳定上涨,涨到一个合理嘅水平之后,先开始配股”——被完整地录了下来。沈渊将磁带拷贝了四份。

他把拷贝好的四份磁带分别装进四个全新的牛皮纸信封,与之前准备的举报材料放在一起,准备明天一早和苏听澜分头行动,同时在上午九点整将材料投入中环四间不同邮局的信箱里,收件人分别是廉署、联交所、《信报》和瑞士银行香港代表处。当他正在对照清单逐一核对文件的时候,传呼机突然响了。发件人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号码,区号是852,香港本地。留言只有短短一行字。

“你今晚做得好好。但你唔知嗰个温主任系边个。佢系北京派来嘅。佢叫温玉成。佢系郭启恒嘅上级。凝碧池之上,仲有凝碧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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