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王维之诗

陆光远选的地方很偏。

从港岛到南丫岛要坐四十分钟的渡轮,十一月的海风把船吹得摇摇晃晃,沈渊坐在上层甲板的角落里,棒球帽压得很低,海风灌进领口里凉飕飕的。他选这个时间——早上九点,既不是通勤高峰也不是游客时段,渡轮上除了他和几个岛上的居民,几乎没有什么人。深蓝色奔驰没有跟来。至少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里,他已经成功地甩掉了所有的尾巴。

陆光远约的地方在榕树湾码头往山里走大约十五分钟,是一间废弃的养蚝场。木头的栈桥已经塌了一半,铁皮屋顶锈迹斑斑,海风穿过破洞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口哨吹一首走调的老歌。沈渊到的时候,陆光远已经站在栈桥尽头,背对着他,面朝大海。他身上还是那件在深水埗办公室里穿的白衬衫,但领口敞着,下摆从裤腰里扯了出来,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背影看起来比几个月前瘦了一圈,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衬衫清晰地显现出来。

“陆生。”沈渊走到栈桥上,脚下的木板发出令人不安的嘎吱声。

陆光远没有回头。他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像是很久没有弹过了。

“你知唔知我点解要约你嚟呢度?”他终于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

“因为呢度冇人。”

“冇错。”陆光远转过身来,沈渊看到了他的脸。那是一张被恐惧和失眠侵蚀了太久的脸上才会有的表情——眼眶凹陷,嘴唇干裂,眼睛里布满血丝。但他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自嘲式的平静。“呢个养蚝场系我老窦留俾我嘅。七十年代佢喺呢度养蚝,供我读书,供我去深圳做生意。我发达之后一直冇舍得卖,留低做纪念。而家谂返转头,呢度可能系我呢世人唯一干净嘅地方。”

沈渊没有说话。他在等陆光远自己开口。他知道这个约他来的人心里压着太多东西,不需要别人追问,他自己就会倒出来。

“上个礼拜,卡特同我讲,百信上市之后,我嘅持股会被稀释到百分之十五。”陆光远弹掉烟灰,又狠狠吸了一口,“百分之十五。我白手起家十几年,从鸭寮街一个地摊仔做到而家,最后剩低嘅只有百分之十五。我问佢点解,佢话系为咗引入更多战略投资者。我问郑师远,佢连电话都唔接。我搵彭志维,佢话呢啲系商业安排,佢唔方便插手。”

他把烟头扔进海里,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新的。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他的手在发抖。

“琴日我喺写字楼执嘢,发现咗一样嘢。”陆光远从裤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沈渊,“喺我办公台最底层嘅抽屉入面,俾一堆旧文件压住。我从来冇放过呢个信封喺嗰度。有人放咗入去,等我搵到。”

沈渊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就是他在1307室档案柜里看到过的那张合影,陆光远和沈钧以及彭志维在深圳的合照,背景是深交所筹备组的牌子。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笔迹是沈钧的。

“光远,你系个好人,但你上咗一条贼船。佢哋唔会俾你活着落船。如果你睇到呢行字,即系话我已经唔喺度。唔好信彭志维。唔好信郑师远。去搵苏婉仪。佢知凝碧池系边个。——沈钧,九五年十一月。”

陆光远看着沈渊读完那行字,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盯着他。“呢张相系你老窦写嘅。佢喺消失之前,偷偷将呢张相放咗喺我办公台入面。十年。我隔咗十年先搵到。”

“你而家打算点?”沈渊把照片还给他。

“我唔知。”陆光远靠在栈桥的栏杆上,栏杆锈得厉害,发出了一声尖锐的金属呻吟。他没有在意。“我可以报警。但我报警同自杀冇分别——我手上唔干净。嗰四百七十万,嗰啲假账,嗰啲关联交易,我全部签过字。就算我做污点证人,郑师远嗰班人都会喺我开口之前将我做低。”

他顿了一下,用一种沈渊从未在这个人脸上见过的、赤裸裸的恐惧看着他。“你老窦讲得啱。我上咗一条贼船。而家船要沉,我同佢哋一齐沉,定系俾佢哋推落海——选边样都一样。”

沈渊沉默了很久。海风在他们之间呼啸而过,带着咸腥的气息和远处渔船引擎的突突声。他在心里重新计算了所有的变量。陆光远是一等罪人,这一点没有改变。百信的那些假账是他亲手签字的,那些洗钱的关联交易是他亲自操刀的,前世崩盘那天他笑着说“散户嘛,割一茬长一茬”的那句话,沈渊永远不会忘记。

但是——陆光远是唯一一个能和沈钧、彭志维、郑师远同时扯上关系的人。他是整张关系网里最脆弱的那个节点。如果他能反水,如果能让他把知道的全部说出来,那么这张网的中央——凝碧池——就会第一次被从内部照亮。

“陆生,”沈渊终于开口,“你知唔知凝碧池系边个?”

陆光远摇了摇头。“你老窦喺信入面提过呢个名。我唔知佢系边个。但我知道一件事——郑师远每一次做重大决定之前,都会去同一个地方。大埔,船湾淡水湖旁边,有一间私人别墅。佢嗰度搞过几次晚宴,每次都系同样嘅人——彭志维、卡特、深圳嗰个老郭,仲有几个我唔识嘅内地商人。佢哋叫呢个饭局做凝碧池宴。”

沈渊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凝碧池宴。不是一个人的代号,而是一场宴会的名字。那么凝碧池也许不是一个具体的人——或者更准确地说,也许这场宴会上的某一个人,才是真正的凝碧池。郑师远只是操办宴席的人,坐在主位上喝酒吃菜的,可能另有其人。

“你有冇去过?”

“去过一次。九四年夏天。佢哋叫我去,系因为需要我签字,将一个开曼群岛嘅壳公司转名俾中原信达。我签完字就走咗,佢哋唔俾我留低食饭。”陆光远苦涩地笑了一下,“我连上桌嘅资格都冇。”

沈渊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那页画着Kensington关系图的纸上。他把图递到陆光远面前。“呢张图入面,有冇你识得嘅人?”

陆光远接过去,眯着眼睛仔细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纸上缓缓移动,从百信开始,沿着持股线一条一条地往外走。走到裕兴国际的时候,他停住了。

“裕兴国际。”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呢间公司我识。九四年百信有一笔三百八十万嘅应收账,就系呢间公司俾嘅。但佢哋从来冇提过货。”

“冇提过货?”

“冇。三百八十万,净系汇款,冇对货单,冇收货记录。我当时觉得奇怪,问过彭志维。佢话呢啲系跨境资金调度,叫我唔好理,照签就得。”陆光远的声音在发抖,“后尾我先知,裕兴系郑师远嘅私人提款机。佢通过裕兴将钱喺百信、新纪元同中原信达之间转来转去,洗到干干淨淨。”

沈渊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裕兴国际——郑师远的私人工具——资金中转站。然后他问了一个他一直在等待机会问的问题:“苏婉仪呢?你识唔识佢?”

陆光远的表情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变了。那是一种混合了愧疚、恐惧和某种难以启齿的尴尬的复杂神色。

“识。”他说,声音低得几乎被海风吞没,“佢以前系师远资本嘅财务总监。九三年底辞职,移民加拿大。走之前佢打过一次电话俾我。”

“佢讲咗咩?”

“佢问我,知唔知Kensington嘅最终受益人系边个。我话唔知。佢话——你最好唔好知。知咗你会后悔。”陆光远闭了一下眼睛,“后尾我先明,佢当时系喺度警告我。但我冇听。”

沈渊把笔记本合上,站直了身体。海风越来越大了,天空从灰蓝色变成了一种不祥的深灰,远方的海面上有一片雨幕正在逼近。

“陆生,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他看着陆光远的眼睛,“如果你有一个机会,可以让你做过嘅错事得到清算——你自己都会付出代价,但嗰啲比你更恶嘅人都会同你一齐齐沉——你会唔会做?”

陆光远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栈桥下的海水拍打着蚝场的混凝土支柱,发出沉闷的回声。天边传来隐隐的雷声,雨幕越来越近了。

“会。”他终于说,声音沙哑,但异常清晰,“因为我而家乜都冇咗。百信唔系我嘅,公司唔系我嘅,连尊严都唔系我嘅。仲剩低嘅,只有一条命。如果可以攞条命换嗰班人落水——我愿意。”

沈渊点了点头。他打开书包,从夹层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了陆光远。

“呢个系我留俾你嘅。入面有我老窦收集嘅百信假账证据、安永被篡改嘅审计底稿、同埋Kensington嘅股权结构分析。你唔需要而家睇。你返去,继续做你嘅百信主席,继续参加郑师远嘅饭局,继续笑,继续签字。唯一要做嘅事系——每一次你签字嘅文件,都留一份复印件。每一次你参加嘅饭局,都记住每一个人讲过嘅每一句话。”

陆光远接过纸袋,手在抖。“你信我?”

“我唔信你。”沈渊说,语气没有任何波动的余地,“但我信我老窦。佢话你系个好人。我希望佢冇睇错。”

陆光远低下头,过了很久,沈渊看到他的手背上有水渍——不是雨水,因为雨还没有下到他们这里。

“我当年应该听佢嘅。”陆光远的声音几乎听不清,“你老窦劝过我三次,三次我都冇听。第一次系九零年,佢叫我唔好同彭志维行得太埋。第二次系九三年,佢叫我唔好接受Kensington嘅钱。第三次系九五年十一月,佢打电话俾我,佢话——光远,我要走喇。你记住,郑师远背后仲有人。嗰个人我查到咗,但我唔敢写出佢个名,因为写出嚟会死人。”

沈渊的瞳孔猛地收缩。“佢查到咗凝碧池嘅真实身份?”

“系。但佢冇话俾我知系边个。佢只系讲——嗰个人姓郭。”

姓郭。

沈渊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了跑马地饭局上那个坐在郑师远右手边的男人。五十出头,京腔,中山装改成的定制西装,举杯的角度不差分毫。陆光远介绍他的时候只说了“深圳来的郭生”,郑师远叫他“老郭”,彭志维则完全不称呼他。

深圳郭生。姓郭。凝碧池。

沈渊站直了身体,感到一阵电流从脊椎底部一直蔓延到后脑勺。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切终于开始拼凑完整的战栗。父亲在消失前的最后时刻查到了凝碧池的真实身份,但他不敢把名字写下来,因为那个人的能量大到即使是他留下的遗书也可能成为杀人的凶器。而父亲把这最关键的信息,告诉了陆光远——一个他明知道不可靠、明知道胆小怕事、明知道早就上了贼船的人。为什么?因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因为没有人会想到沈钧会把终极的秘密放在陆光远手里。

雨终于落下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鼓点声。沈渊和陆光远站在废弃的养蚝场栈桥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三步,但这三步里横亘着十年的误解、背叛、恐惧和悔恨。

“你要去温哥华?”陆光远在雨声里问。

“系。”

“苏婉仪唔会轻易开口嘅。佢俾郑师远吓破咗胆。”

“我有办法。”沈渊说,然后转身往岸上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陆生,仲有一件事。你记唔记得当年喺深水埗,你问过我老窦叫咩名?”

陆光远点了点头。

“佢叫沈钧。钧系千钧一发嘅钧。”沈渊说,“佢留低俾我嘅嘢,我会全部带返来。”

他走上岸,沿着山间小路走向榕树湾码头。雨越下越大,把他的衣服浇得透湿,但棒球帽的帽檐依然稳稳地挡着他的眼睛。到了码头,公用电话亭里,他拨通了苏听澜的电话。

“机票订咗。后日,国泰航空,香港飞温哥华,经停东京。”她的声音很稳,但沈渊听出了一种压抑着的兴奋,或者说是某种迫不及待的情绪,“你嗰边搞掂未?”

“搞掂咗。”沈渊说,“出发之前我仲有一件事要做。”

“咩事?”

“我要去参加凝碧池宴。”

电话那头沉默了。沈渊能听到苏听澜倒吸了一口冷气的声音。然后她说:“你疯咗?如果嗰个郭生真系凝碧池,你去到就等于送死。”

“我唔系以沈渊嘅身份去。我系以陆光远嘅实习生嘅身份去。”沈渊的语气很冷静,像是在解释一道数学题,“郑师远仲未知陆光远已经反水。只要陆光远继续假装听话,我就可以继续留喺百信嘅圈子里。下一次凝碧池宴,陆光远会带我入去。”

“但系你点知下一次系几时?”

“因为百信嘅上市申请已经提前咗。郑师远需要喺年底之前将百信同新纪元嘅资金通道全部打通。佢一定会再搞一次凝碧池宴,将所有人叫齐,将每一个环节都对清楚。呢个系佢嘅做事风格——所有大事,佢都会喺嗰张台上拍板。”

苏听澜沉默了一会儿。“我同你一齐去。”

“唔得。你仲有更重要嘅事要做——你先飞去温哥华,搵到你姑妈,同佢倾。如果你可以先一步说服佢开口,我哋就有双重保险。”

“但你一个人喺香港——”

“我唔系一个人。”沈渊说,语气里忽然多了一丝温度,“我有你。你有我。我哋唔再系孤岛。”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苏听澜用一种很轻、但很认真的声音说:“你记住你啱啱讲过嘅话。”

“我会记住。”

挂掉电话之后,沈渊站在电话亭里,看着外面的倾盆大雨。榕树湾码头在雨幕中模糊成了一片灰色和绿色的水彩画。渡轮还没有来,码头上的乘客三三两两地挤在遮雨棚下,抱怨着天气。他们的烦恼如此具体而简单——船什么时候来、雨什么时候停、家里的窗户有没有关好。

沈渊曾经也是他们中的一员。或者说,前世的他曾经是——在母亲跳下去之前。

但现在不是了。现在他手里握着一整张拼图,只剩下最后几片就能拼出完整的画面。最后几片,一片藏在温哥华,一片藏在凝碧池宴上,一片藏在他自己的心里。

他翻开黑色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了最新的笔记。

凝碧池——初步锁定:深圳郭姓男子(全名待查),疑似高层干部,与郑师远、彭志维构成核心三角。特征:五十余岁,京腔,1989年与沈钧、陆光远同批参加深交所筹备。裕兴国际——郑师远私人提款机,通过百信、新纪元、中原信达三家壳公司进行跨境洗钱。陆光远——已策反,将作为内部线人配合后续行动。

他合上笔记本,望向雨幕笼罩的海面。船湾淡水湖的凝碧池宴,温哥华苏婉仪的秘密,深圳郭生的真实身份——这一切,都将在他从温哥华回来之后,走到最后的结局。而那张六等罪簿上的所有名字,终将被一一划去。不是用刀,是用数据、用证据、用那些被碾压过的人不肯瞑目的眼睛。

渡轮的汽笛声从雨幕中传来,由远及近。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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