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挖掘
崔明失踪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崔强挂掉老周的电话,立刻驱车前往医院。棠婉如的病房门口,两个警察还在,但他们的表情有些尴尬。
“人找到了吗?”崔强问。
其中一个警察摇摇头:“我们负责保护病房,不负责找人。已经通知陈队了,他让人去查监控。”
崔强推门进去,棠婉如半躺在床上,脸色比昨天更差。她看到崔强,眼泪立刻流下来。
“崔强,求求你,帮我找到小明。”她的声音沙哑,“他是我唯一的儿子,我不能没有他。”
崔强在她床边坐下:“棠姨,你先别急。告诉我,崔明最后一次跟你联系是什么时候?”
棠婉如擦了擦眼泪:“昨天下午,你来过之后。他说要去公司处理点事,晚上再来看我。结果晚上没来,打电话也打不通。我以为他忙,今天早上打,还是打不通。”
“他公司的人问了吗?”
“问了。说他昨天下午去了一趟,待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之后就没再回去。”
崔强的眉头皱起来。崔明在公司只待了半小时,那他去哪儿了?
“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情绪不好,或者见什么人?”
棠婉如想了想:“他……他前几天跟我说过,庆峰找过他。”
崔强的心一紧:“庆峰?什么时候?”
“就是……就是那天晚上,庆峰来我家之后。第二天,庆峰约小明出去吃饭,说是谈谈公司的事。小明去了,回来之后情绪很低落,我问他和庆峰谈了什么,他不肯说。”
崔强站起来:“棠姨,你现在好好养病,我去找崔明。”
***
从医院出来,崔强给老周打电话,把情况说了。老周沉默了几秒。
“庆峰这是要干嘛?绑架崔明?”
“不知道。但崔明失踪肯定和他有关。”崔强说,“周叔,你能查到庆峰昨天下午的行踪吗?”
“我试试。你先去崔明公司看看,也许有监控。”
崔强挂了电话,开车去崔氏集团。崔明负责的分公司在城南,一栋独立的五层小楼。崔强到的时候,公司里已经下班了,只有一个值班保安。
崔强亮明身份,保安立刻给他开门。监控室在二楼,保安调出昨天的录像。
录像显示,崔明昨天下午三点二十一分进入公司,三点四十七分离开。他离开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表情很严肃,脚步很快。
“能放大看看那个文件袋吗?”
保安把画面放大,但文件袋只是普通的牛皮纸袋,上面没有任何标记。
崔强记下时间,继续看监控。崔明出了公司,走到停车场,上了一辆白色宝马。车牌号是他自己的。
“能跟踪这辆车的行驶路线吗?”
保安摇摇头:“我们只有公司门口的监控,路上的得找交警。”
崔强谢过保安,立刻联系陈警官。半小时后,交警那边传来消息:崔明的车昨天下午四点零五分,出现在城南一条老街上,之后就再没有出现在监控里。
那条老街,正是庆峰那间老房子所在的地方。
***
老周比崔强先到那条老街。
天已经黑了,路灯很暗,两边的老房子黑黢黢的,像是沉睡的怪兽。他找到建设路74号,301室,那间庆峰用来藏东西的房子。
门锁着。他敲了敲门,没人应。
他掏出手机,给陈警官打电话。陈警官说,已经派人过来了。
等警察的时候,老周在楼道里转了一圈。楼梯间很窄,堆着一些杂物。他走到二楼的时候,看到窗户外面有个阳台,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他看了看,是男人的衬衫和裤子,尺码不小。
三楼那个房间的窗户,正对着这个阳台。
老周想了想,下了楼,绕到楼后面。后面是一条小巷,堆满垃圾。他抬头看,三楼的窗户开着,但没有灯光。
陈警官的人到了。两个年轻警察,带着开锁工具。他们上去开了门,老周跟着进去。
屋里和上次一样,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但桌子上,多了一样东西——那个文件袋。
老周走过去,戴上手套,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沓文件,最上面是一张纸,写着几个字:
“崔氏集团股权转让协议”。
下面是一份合同,甲方崔明,乙方庆峰。内容是崔明将自己名下的崔氏集团股份,全部转让给庆峰。转让价格,象征性的一块钱。
日期是昨天。
老周的手抖了一下。崔明把股份转让给庆峰?为什么?
他继续往下翻,下面还有一份文件。那是一份遗嘱的复印件,崔国栋的遗嘱。但这份遗嘱,和之前律师宣读的那份不一样。
这份遗嘱上写着,崔国栋将65%的股份留给崔成、崔强两兄弟,棠婉如和崔明各得15%,剩下5%捐给慈善机构。
而之前那份遗嘱,是崔明得65%。
两份遗嘱,完全相反。
老周的心跳加速。这是怎么回事?
他再往下翻,最后一份文件,是一封信。信是崔国栋写的,写给棠婉如。日期是去年十二月,崔国栋去世前一个月。
信的内容很简单:
“婉如,我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有些话,我必须说出来。小明不是我的儿子。他是你和东郭偃的儿子。东郭偃在你们结婚前就已经和你在一起了,只是你不知道。后来他死了,你带着小明嫁给我,我一直把他当亲生儿子养。但这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我已经改写了遗嘱,把大部分股份留给成子和强子。小明的那份,是给他生活的保障。你不要恨我。国栋。”
老周看完,脑子里一片空白。
崔明,是东郭偃的儿子?
***
崔强赶到老街的时候,老周已经在楼下等他了。
“周叔,找到什么了?”
老周把那些文件递给他。崔强看完,脸色变了又变。
“这……这怎么可能?崔明是东郭偃的儿子?”
“信是你父亲写的,应该是真的。”老周说,“而且你想,东郭偃为什么一直留在崔家?为什么后来要勒索你父亲?因为他知道崔明是他的儿子,他想拿这个做文章。”
崔强愣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如果崔明是东郭偃的儿子,那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就完全不一样了。
东郭偃和棠无咎来找崔国栋,不是勒索钱,而是勒索儿子的抚养权。或者,是要崔国栋承认崔明是东郭家的后代。
而崔国栋一怒之下,杀了他们。
“那庆峰呢?他在这里面是什么角色?”
老周摇摇头:“还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知道崔明的身世。他用这个要挟崔明,让他把股份转让出来。”
“那崔明现在在哪儿?”
老周看着他,没有说话。
***
就在这个时候,崔强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庆峰。
“崔强,我知道你在找崔明。”
崔强的手握紧手机:“他在哪儿?”
“他很好,你放心。我只是请他到我这儿坐坐,谈点事情。”
“你要干什么?”
庆峰笑了笑:“不干什么。只是想让他做个选择。是选择他那个杀人犯母亲,还是选择自己的前途。”
“你什么意思?”
“他母亲,棠婉如,是三十年前那桩命案的凶手。这个你比我清楚。如果我去作证,说她当时在场,说她是帮凶,她这辈子就完了。但如果崔明愿意配合我,我可以放她一马。”
崔强深吸一口气:“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东西,崔明已经给我了。他的股份,现在是我的了。但我还想要一样东西——安静。这件事到此为止,别再查了。查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你做梦。”
“做梦?”庆峰的笑声很冷,“崔强,你以为你查到的是真相吗?你以为那张照片,那些文件,就能定我的罪?我告诉你,那都是我故意留给你们的。你以为我会把真正的证据放在那么明显的地方?”
崔强的心一沉。
“真正的证据,在我手里。关于三十年前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谁杀了谁,为什么杀,只有我知道。如果你继续查下去,我会让这些证据永远消失。到时候,你永远不知道真相。”
“那崔明呢?”
“他?他现在很安全。等我确定你不会再查了,我就放他回去。但如果你不听话,那他就永远回不来了。”
电话挂了。
崔强握着手机,看着老周。老周的脸色也很难看。
“怎么办?”崔强问。
老周沉默了几秒:“我们不能听他的。如果这次听他的,他以后还会要挟我们更多。”
“但崔明在他手里。”
“对,所以我们要先找到崔明。”老周说,“他既然敢打电话,说明他已经有恃无恐。但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手机信号。”老周掏出手机,“刚才那通电话,至少有三分钟。足够定位了。”
***
陈警官那边很快传来消息。庆峰打电话的位置,在城北一个废弃的厂房里。
老周和崔强立刻赶过去。陈警官已经带人包围了那里。
厂房很大,黑漆漆的,只有二楼一个窗户透出微弱的灯光。陈警官让人从四面摸过去,自己带着几个人从正门进去。
门没锁。他们推开门,里面堆满了废弃的机器,空气里弥漫着铁锈的味道。他们轻手轻脚地往二楼走。
二楼的灯亮着,门半开着。陈警官探头一看,里面只有一张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崔明。
他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眼睛瞪得大大的。看到陈警官,他拼命挣扎,发出呜呜的声音。
陈警官冲进去,解开绳子。崔明一获得自由,立刻说:“快,庆峰在楼下,他装了炸弹。”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一声巨响。
***
爆炸的冲击波把二楼的窗户震碎,碎片四处飞溅。陈警官护住崔明,趴在地上。等爆炸过去,他抬头看,楼下已经是一片火海。
“撤,快撤。”他喊道。
几个人从另一侧的楼梯冲下去,跑出厂房。外面,消防车和救护车已经赶到。
崔强看到崔明被抬上救护车,心里松了一口气。他四处找老周,没找到。
“周叔?周叔?”他喊。
没人回应。
他跑回厂房门口,火已经烧大了,热浪逼人。消防员正在灭火,他拉住一个消防员:“里面还有人吗?”
消防员摇摇头:“不知道,我们刚来。”
崔强的心沉到谷底。
就在这时,他看到厂房侧面,有一个人影从草丛里爬出来。是老周。
他满脸是灰,衣服被烧了几个洞,但看起来没大碍。崔强冲过去扶起他。
“周叔,你怎么从那边出来?”
老周咳嗽了几声:“我从二楼跳下来的。那边有个小窗户,下面是草堆。”
崔强扶他坐到救护车旁边,医生过来给他检查。老周摆摆手:“我没事。”
他看着燃烧的厂房,说:“庆峰呢?”
崔强摇摇头。
火灭了之后,消防员在厂房里找到一具尸体,已经烧得面目全非。但从衣服和随身物品看,是庆峰。
***
庆峰死了。
这个消息像一阵风,很快传遍了整个城市。崔强站在厂房外面,看着法医把尸体抬走,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个纠缠了三十年的噩梦,就这么结束了?
老周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崔强摇摇头,他不抽烟。
“你怎么看?”老周问。
崔强沉默了一会儿:“他说真正的证据在他手里。现在他死了,证据也烧没了。”
“不一定。”老周说,“他这种人,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崔强看着他。
“我刚才在二楼,看到了一些东西。”老周说,“那个房间里,有一个保险柜,但已经被炸开了。里面是空的。”
“空的?”
“对。说明他早就把东西转移了。”老周眯起眼睛,“崔强,这事还没完。”
***
第二天,崔明在医院里醒来。
崔强去看他的时候,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手腕上还有被绳子勒过的痕迹。看到崔强,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二哥。”他的声音很轻。
崔强在他床边坐下:“感觉怎么样?”
“还好。”崔明低下头,“对不起,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别说这些。庆峰为什么绑你?”
崔明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知道我的身世。”
崔强的心一紧。
“我妈……棠婉如,她不是我亲妈。”崔明抬起头,眼眶红了,“我亲妈是东郭偃的姐姐,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东郭偃把我抱给棠婉如,让她养大。所以,我其实是东郭家的人。”
崔强愣住了。这个信息,比那封信更惊人。
“庆峰告诉我这些,还拿出了证据。他说如果我不把股份转给他,他就把这些公开,让我永远抬不起头来。”崔明的声音在发抖,“我怕,我怕别人知道我是杀人犯的侄子。所以我签了那份协议。”
崔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放在崔明肩上。
“你不是杀人犯的侄子。你什么都不是,你就是崔明,我弟弟。”
崔明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
从医院出来,崔强给老周打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老周听完,沉默了几秒。
“崔强,有个问题。”他说。
“什么问题?”
“如果崔明是东郭偃的外甥,那棠婉如是什么人?她为什么愿意养他?”
崔强愣了一下。
“还有,那张照片上,写着‘证据’的信封,到底装的是什么?”老周的声音很凝重,“我总觉得,庆峰死了,但真相还没出来。”
崔强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突然觉得,这一切还远没有结束。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老。
“是崔强吗?”
“是我。你是谁?”
“我叫张春香。我想见你一面。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