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氏集团的介入
崔成说完那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隔着玻璃,崔强能看到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空洞地望着某个方向。
“哥,你确定吗?”崔强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确定是庆峰?”
崔成慢慢点头,又突然摇头:“我不确定……我真的不确定。那个画面太模糊了,像做梦一样。但我记得那个烟灰缸,是父亲书房里的,青花瓷的,很大很重。那天晚上,它就放在茶几上。”
“后来呢?砸了之后呢?”
崔成闭上眼睛,眉头紧皱,像是在用力挖掘被掩埋的记忆。
“后来……东郭偃倒下去了,头上全是血。棠无咎吓傻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然后庆峰转身看着我,他说……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崔成,现在你也是共犯了。’”崔成睁开眼睛,眼睛里布满血丝,“然后父亲从书房里冲出来,看到地上的尸体,整个人都懵了。他问庆峰怎么回事,庆峰说,是你儿子杀的人。”
崔强的呼吸停了一拍。
“父亲信了?”
“我不知道。我只记得父亲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恐惧。他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崔成的声音开始发抖,“然后他说,成子,你先上楼去,这里我来处理。”
“你就上楼了?”
“我上楼了。我那时候才二十三岁,刚毕业,什么都不懂。看到死人,我吓坏了。父亲让我上楼,我就上楼了。”崔成低下头,“我躲在房间里,听到楼下有搬东西的声音,有说话声,但我没敢下去。第二天,东郭偃和棠无咎就不见了。父亲说他们出国了,让我别跟任何人提起那天晚上的事。”
崔强沉默了一会儿:“那崔强呢?我是说,八岁的我,那天晚上在哪儿?”
崔成抬起头,想了想:“你……我不知道。可能已经睡了。但春香说你在场,也许你被吵醒了,下楼看到过什么。”
“那棠婉如呢?”
“她也在。我进门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一句话都没说。后来东郭偃被砸的时候,她尖叫了一声,然后就晕过去了。”
崔强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快地整理着这些信息。如果崔成说的是真的,那凶手是庆峰,崔成是被冤枉的。但为什么春香说看到崔成打人了?是她记错了,还是有人在撒谎?
“哥,这些话你跟警察说了吗?”
“说了。今天早上陈警官来提审,我把能想起来的都说了。”崔成苦笑一下,“但他问我,为什么春香说是你打的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崔强想了想:“也许春姨看到的是另一个人?那天晚上客厅里那么多人,光线又暗,她可能看错了。”
“也许吧。”崔成叹了口气,“但不管怎样,我现在是最大的嫌疑人。二十三岁,成年男性,出现在现场,有动机——那两个人和继母走得近,威胁到我和你的继承权。警方有足够的理由拘留我。”
“我会查清楚的。”崔强站起来,“哥,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查清楚。”
***
从看守所出来,崔强直接去找老周。
老周正在他的办公室里翻资料,桌上堆满了陈年的卷宗和报纸。看到崔强进来,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
“见你哥了?”
“见了。”崔强坐下,把崔成的话复述了一遍。
老周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
“巧了,我也查到点东西。”他把文件推到崔强面前,“这是九二年五月,庆峰的出入境记录。”
崔强接过来一看,眉头皱起来:“五月五号,他在香港?”
“对。五月三号去的香港,五月八号才回来。”老周说,“如果你哥说的是真的,五月五号晚上庆峰在崔家杀人,那他就不可能同时在香港。”
崔强愣住了。
“这……这怎么可能?我哥不会撒谎的。”
“我没说你哥撒谎。”老周点燃一支烟,“但记忆这东西,尤其是三十年前的记忆,很容易出问题。你哥可能是把某件事的时间记错了,也可能是把另一个人的脸安在了庆峰身上。”
“可他说得很具体,烟灰缸,青花瓷的,砸向东郭偃的头。”
“那也许真的有这么一幕,但动手的不是庆峰。”老周吐出一口烟,“你想想,那天晚上在场的人,除了你哥,还有谁?”
崔强想了想:“父亲,棠婉如,东郭偃,棠无咎,春香,还有我——如果我真的在的话。一共七个人。”
“七个人里,谁有可能用烟灰缸砸人?”
崔强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他不敢相信。
“你是说……父亲?”
老周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不可能。”崔强摇头,“父亲为什么要杀东郭偃?他们是亲戚,东郭偃还在公司里做事。”
“如果东郭偃和棠无咎在威胁他呢?”老周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我托人查了当年的工商记录,九二年的时候,崔氏集团有过一次重大的股权变更。崔国栋把一部分股份转给了棠婉如。”
崔强接过文件,快速扫了一遍。上面写着,一九九二年六月,崔氏集团增资扩股,棠婉如出资五十万,获得15%的股份。五十万,在那个年代是一笔巨款。棠婉如哪来那么多钱?
“东郭偃和棠无咎可能知道这笔钱的来历。”老周说,“或者,他们参与了某些见不得光的事,然后想拿这个做文章。”
“你是说,他们勒索父亲?”
“有可能。你父亲那时候刚把棠婉如娶进门,正是要维护形象的时候。如果东郭偃和棠无咎掌握了他的一些把柄,他完全有动机杀人。”
崔强放下文件,揉了揉太阳穴。信息太多了,他需要时间消化。
“那庆峰呢?他去过后山,肯定知道什么。”
“庆峰这个人,比你我想象的复杂。”老周掐灭烟头,“他在九二年的时候,确实开过赌场,也确实放过高利贷。棠无咎欠的那五万,债主很可能就是他。所以东郭偃和棠无咎,可能同时得罪了两个人:你父亲和庆峰。”
“所以他们联手了?”
“不一定是联手,但很可能互相知道对方的秘密。”老周站起来,走到窗边,“你父亲知道庆峰开赌场,庆峰知道你父亲有把柄在东郭偃手里。这两个人,都在等一个机会。”
崔强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汽车的喇叭声,远处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他突然觉得,这些光鲜亮丽的背后,藏着太多他看不见的黑暗。
“周叔,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找到证据。”老周转过身,“庆峰去过后山,肯定动了什么东西。如果能找到他拿走的东西,也许就能知道真相。”
“可他拿走了什么?”
“不知道。但我们可以猜。”老周走回桌边,打开电脑,“你想想,如果埋尸的时候,留下了什么能指认真凶的东西,会是什么?”
崔强想了想:“凶器?”
“有可能。但凶器一般会处理掉,不会和尸体埋在一起。”
“那是什么?”
“能证明身份的东西。”老周说,“比如,衣服上的名牌,或者某个人的随身物品。如果凶手不小心把自己的东西掉在了坑里,后来埋土的时候一起埋进去了,那这东西就是铁证。”
崔强的眼睛亮了一下:“所以庆峰去后山,就是去找这个东西?”
“对。而且他找到了。”老周指着电脑屏幕上的照片,“你看,这是警方在现场拍的照片。那个坑的底部,有一块凹陷,应该是被挖走了什么东西留下的。”
崔强凑过去看,果然,在骸骨旁边,有一小块土的颜色和周围不一样,像是被挖过又填上的。
“庆峰比你们早到一天,他挖走了那个东西。”
***
庆峰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个小小的塑料袋。袋子里是一块手表,表盘已经锈蚀,但表带上的刻字还能隐约辨认:ZYG。
张永刚。这是棠无咎父亲的名字。这块表是棠无咎的遗物。
他昨天在后山挖了很久,终于找到了这块表。当年处理尸体的时候,他亲眼看着崔国栋把两个人埋下去,但没想到棠无咎手腕上还戴着这块表。三十年了,表带早就烂了,但表盘还在。
如果这块表落到警察手里,他们一查就知道死者是谁。更重要的是,表盘背面,有他当年留下的痕迹。
他拿起表,翻过来,用放大镜看着背面。那里有一道划痕,是当年他用烟灰缸砸东郭偃的时候,手表不小心磕在茶几上留下的。如果警方检验,会发现划痕的成分和那个青花瓷烟灰缸的瓷片吻合。
庆峰把表放回袋子里,锁进保险柜。
只要这块表不出现,就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他当时在场。至于崔成的记忆,一个精神受刺激的人说的话,能有多少可信度?
他正想着,桌上的电话响了。
“庆总,有一位姓周的先生找您,说是崔强先生委托的调查员。”
庆峰的手顿了一下。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让他进来。”
几分钟后,老周推门进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毫不起眼。但庆峰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锐利,像是能看穿一切。
“周先生,请坐。”庆峰示意他坐下,“崔强让你来查什么?”
老周笑了笑:“庆总爽快。那我就直说了。我在查三十年前一桩旧案,涉及两个人失踪的事。”
“哦?什么案子?”
“棠无咎和东郭偃失踪案。他们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一九九二年五月,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们。”
庆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有人看到您五月五号晚上在崔家老宅。”
庆峰笑了:“周先生,您做调查的,应该讲究证据。您有证据证明我那天晚上在崔家吗?”
老周摇摇头:“暂时没有。但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请说。”
“五月五号那天,您在香港,对吧?”
庆峰点点头:“对,我有出入境记录。”
“那为什么前天您要去崔家后山?而且是在警方到达之前?”
庆峰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周先生,这个问题我可以不回答。”
“当然可以。”老周站起来,“但我可以告诉您,警方已经在那片山坡下找到了两具骸骨。您去后山,是去找什么东西吧?找到了吗?”
庆峰的眼睛眯起来,盯着老周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周先生,您很厉害。但我劝您一句,有些事,查得太深对您没好处。”
“谢谢您的忠告。”老周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庆总,我查到一件事。当年棠无咎欠的赌债,债主是您。五万块,一九九二年的五万块。后来他还了吗?”
庆峰没回答。
老周推门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
庆峰坐在椅子上,脸上没有表情,但手紧紧攥着扶手。
***
崔强在老周去庆峰公司的时候,去了棠婉如家。
他想亲口问问这个继母,三十年前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棠婉如住在市中心一个高档小区里,房子是崔国栋生前买的,一百八十平,装修得很奢华。崔强按了很久门铃,才有人来开门。
开门的是崔明,棠婉如的儿子。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很多,眼眶发红,像是刚哭过。
“二哥?”崔明看到崔强,愣了一下。
“你妈在家吗?”
崔明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让开身。
客厅里,棠婉如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茶,但茶杯里的水早就凉了。她看到崔强进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崔强来了,坐吧。”
崔强在她对面坐下,看着这个女人。她保养得很好,六十多岁的人了,看起来像五十出头。但此刻,她的脸上没有平日的从容,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我来问您一件事。”崔强开门见山,“三十年前那个晚上,东郭偃和棠无咎是怎么死的?”
棠婉如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您知道。”崔强盯着她的眼睛,“春香已经说了,她看到了。我哥也说了,他看到了。现在只有您能说出真相。”
棠婉如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崔明站在旁边,不知所措地看着母亲。
“妈,”崔明开口了,“如果你知道什么,就说出来吧。爸已经不在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棠婉如抬起头,看着崔明,眼泪慢慢流下来。
“小明,有些事,妈不是故意瞒你的。”她转向崔强,声音沙哑,“那天晚上,我在楼上。我听到下面有争吵声,但没敢下去。后来听到一声闷响,然后是尖叫声。我跑下楼,看到……看到东郭偃躺在地上,头上全是血。棠无咎站在旁边,浑身发抖。”
“是谁打的?”
棠婉如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妈,你说啊。”崔明急了。
“是你爸。”棠婉如终于说出了那几个字,“是你爸用烟灰缸砸的。”
客厅里一片死寂。
崔强愣住了。他父亲?不是庆峰,也不是崔成,是父亲?
“为什么?”他的声音干涩。
棠婉如闭上眼睛,眼泪不停地流。
“因为东郭偃发现了一个秘密。关于你母亲去世的秘密。”
崔强的心猛地一紧。
“我母亲?我母亲不是病死的吗?”
棠婉如摇摇头,睁开眼看着他。
“不是。她是被毒死的。下毒的人,是东郭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