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重提
老周找到春香,用了三天时间。
春香全名张春香,今年六十八岁,住在离崔家老宅三十公里外的一个镇上。她离开崔家后嫁了人,丈夫是个木匠,两人开了个小家具店,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安稳。丈夫五年前去世了,儿子在省城打工,她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
老周按照地址找到她家时,是个下午。那是一栋两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门前的院子里种着几盆月季。春香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到老周和崔强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们找谁?”
“请问是张春香吗?”老周拿出证件,“我是私人调查所的,想跟您了解一些旧事。”
春香的目光从老周脸上移到崔强脸上,然后定住了。她的表情慢慢变化,从疑惑变成惊讶,又变成一种难以描述的不安。
“你是……崔家老二?”
崔强点点头:“春姨,好久不见。”
春香的手攥紧了手里的衣服,半晌才说:“进来吧。”
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一张黑白遗照,是个中年男人,应该是她去世的丈夫。春香给两人倒了茶,自己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显得有些拘谨。
“三十年了。”春香看着崔强,“你那时候才八九岁,现在都长这么大了。你爸……还好吗?”
“我爸前几天去世了。”
春香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哦。那……那也挺突然的。”
老周和崔强交换了一个眼神。春香的反应有点奇怪,听到老东家去世的消息,她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惊讶或惋惜,反而像是早就知道似的。
“春姨,我们这次来,是想问一些九二年的事。”崔强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这张照片您还有印象吗?”
春香接过照片,看了一眼,手开始微微发抖。
“这张照片……怎么在你们手里?”
“从一个废品站找到的。据说夹在您捐出去的书里。”
春香的脸色变了。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恐惧。
“你们想查什么?”
“九二年夏天,棠无咎和东郭偃失踪了。您还记得这件事吗?”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邻居家的狗叫声,远远的,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春香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然后回到座位上。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说。
“春姨,”崔强的声音放软了,“我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您不想惹麻烦。但这件事对我很重要。我爸临终前留了一封信,说有些事情不要再追究。我必须要知道,到底是什么事。”
春香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崔强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你们等着。”
她站起来,走进里屋。过了几分钟,她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铁盒子。铁盒子上绣着红色的牡丹花,已经有些生锈。
她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张发黄的纸。
“这是我离开崔家的时候,偷偷留下的。”她把塑料袋递给崔强,“我怕以后有什么事,留着有个证据。”
崔强接过来,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张病历和几张手写的纸条。
病历是棠婉如的,日期是一九九二年三月。诊断结果写着:妊娠早期,建议注意休息。
崔强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九九二年三月,棠婉如怀孕了。那一年,父亲和棠婉如还没有正式结婚——他们是九三年才领的证。
他接着看那些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很潦草,有些是用铅笔写的,有些是用圆珠笔。内容零零碎碎,像是日记,又像是备忘录:
“四月十五,东郭偃来找我,说有事要谈。他的表情很奇怪,我有点害怕。”
“四月二十,东郭偃又来了,这次带着棠无咎。他们在书房里和你爸吵了一架。我听不清吵什么,只听到‘钱’、‘条件’这几个字。”
“五月三号,你爸给了我一些钱,让我回老家待几天。我觉得不对劲,没走,偷偷躲在柴房里。”
“五月五号晚上,他们来了。棠无咎和东郭偃。你爸让他们进书房,然后崔成和崔强也来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后来听到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在地上。”
崔强的手开始发抖。他继续往下看:
“我不敢出去。后来你爸出来了,让我把地上的血擦干净。我看到……我看到棠无咎躺在地上,头上全是血。东郭偃在旁边,一动不动。”
“我吓坏了,但我还是把地擦干净了。你爸说,这事和我没关系,让我别说出去。”
“第二天,棠无咎和东郭偃就不见了。你爸说他们出国了。我知道不是。”
最后一张纸条上写着:
“九三年,我离开了崔家。你爸给了我一笔钱,说让我回老家好好过日子,别再回来。我知道这是封口费。但我没办法,我一个人,能怎么办?这件事我记了三十年,每天晚上都会梦到那个晚上。如果你看到这些纸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或者你们找到我了。那就让老天来判吧。”
崔强看完最后一个字,手已经抖得拿不住纸条。老周接过去,一页一页看完,脸色也凝重起来。
春香坐在对面,眼泪流了下来。
“我对不起你们家。”她说,“但我真的没办法。你爸说,如果我说出去,就让我也消失。我一个人,还有父母要养,我不敢。”
崔强抬起头,声音沙哑:“我哥也知道这件事?”
春香点点头:“那天晚上,他们兄弟俩都在。我看到他们了。”
***
回城的路上,崔强一句话也没说。老周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
车窗外,田野和村庄飞速后退。崔强的脑子里一团乱麻。春香的话如果属实,那他和崔成——那时候一个八岁,一个二十三岁——都参与了那件事?可他完全不记得。一点印象都没有。
但仔细想想,关于那一年,他确实有些模糊的记忆。母亲病重,家里总是阴阴沉沉的。父亲很少回家,棠婉如倒是经常来。有一段时间,他晚上总是做噩梦,梦到有人追他,醒来后一身冷汗。
难道那不是梦?
“周叔,”崔强突然开口,“你说,一个人八岁时发生的事,如果太可怕,会不会被大脑自动忘掉?”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有可能。创伤性记忆会被压抑,这是心理防御机制。”
“那我为什么现在又想起来了?”
“因为你开始查了。你在接近真相,记忆就会慢慢浮出来。”
崔强没再说话。他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远处的村庄亮起点点灯火。
手机响了。是崔成打来的。
“你在哪儿?”崔成的声音很急。
“在回来的路上。”
“找到什么了吗?”
崔强犹豫了一下:“找到了一些东西。明天见面说吧。”
“不行,现在就说。”崔成的语气不对劲,“今天下午,有人去了老宅后面那片山坡。”
崔强的心一紧:“什么人?”
“我不确定。但我让人查了监控,那辆车是庆峰的。”
***
庆峰站在山坡上,看着面前那片树林。
天色已经黑了,他打着手电筒,在树林里慢慢走着。脚下的土很硬,长满了杂草。那些树长得很好,已经有十几米高,树干粗壮。
他记得当年崔国栋种这些树时的情景。那是九三年春天,崔国栋找了几个工人,在山坡上挖了一整天的坑,然后种下这些小树苗。他当时还觉得奇怪,老崔什么时候对种树这么上心了?
现在他明白了。
手电筒的光扫过一棵树的根部。那棵树长得比其他树稍微歪一点,树干上有一道疤痕。庆峰蹲下来,仔细看那道疤痕,然后用手扒开树根周围的土。
土很松。
他的动作停住了。土为什么这么松?如果是三十年前种的树,土应该早就压实了。除非——除非有人最近动过这里的土。
庆峰站起来,手电筒往四周照。然后他看到了,离这棵树不远处,有一片草的颜色和周围不一样,稍微黄一点,像是最近被挖过又填上的。
他的心往下沉。
有人来过。在他之前,已经有人来过了。
***
崔成在书房里走来走去,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五六个烟头。
下午三点多,他接到老宅看门人的电话,说有一辆车开到了后山脚下,车上下来一个人,往后山去了。他让人查了车牌,是庆峰的车。
庆峰去后山干什么?
那个山坡,除了那片树林,什么都没有。那片树林还是父亲当年种的,说是为了防止水土流失。
等等。
崔成停下脚步。山坡,树林,水土流失。父亲当年为什么突然要种树?那几年老家也没下什么大雨,山坡上本来就有草,水土流失根本不严重。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一个念头冒出来,让他后背一阵发凉。
崔强的电话打了过来。
“哥,我回来了。”
“现在过来。”
半小时后,崔强到了崔成家。他脸色很差,眼眶发红,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
崔成把门关上,倒了杯酒递给他:“怎么回事?”
崔强接过酒,一口干了,然后把春香的那些纸条拿出来,递给崔成。
崔成一页一页看完,手也开始发抖。
“这……这不可能。”他的声音沙哑,“我完全不记得。”
“我也不记得。”崔强说,“但春姨说,那天晚上我们都在。”
“她撒谎!”崔成把纸条摔在桌上,“一定是棠婉如让她这么说的,想陷害我们。”
“为什么陷害我们?现在是她儿子拿到大部分遗产。”
崔成愣住了。
“还有一件事。”崔强说,“庆峰今天去了老宅后山。”
崔成的瞳孔缩了一下:“他去干什么?”
“不知道。但我猜,他知道些什么。”崔强站起来,“哥,你想想,当年父亲为什么要种那片树林?”
崔成没说话,但他的脸色变了。
“明天,我们去后山看看。”崔强说。
***
第二天一早,兄弟俩开车去了老宅。
看门的老头给他们开门,说昨天下午那辆车在山脚下停了大概一个小时,然后就开走了。
两人往后山走去。穿过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就看到了那片树林。树林不大,大概有二三十棵树,整整齐齐地排成几排。
崔强走在前面,仔细看着每一棵树。走到第三排的时候,他停住了。
“哥,你看。”
崔成走过去,看到那棵树根部的土明显是新的,还有被翻动过的痕迹。而在旁边不远处,有一片草被踩倒,地上有几个烟头。
“庆峰来过这儿。”崔强蹲下来,用手扒开那堆新土,“他还挖了什么东西。”
“挖什么?”
崔强没回答,继续往下挖。挖了大概十几厘米,他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硬的,像是一块布。
他把那东西拉出来,是一块破布,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但布上隐约能看到一些深色的痕迹。
崔强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是血。三十年了,血渍已经变成黑色,但依然能认出来。
“这是……这是衣服的碎片。”崔成的声音在发抖,“这是从哪儿来的?”
崔强没说话,继续往下挖。挖了大概半米深,他的手又碰到了一样东西。
这一次,他摸到了骨头。
他愣在那里,手停在土里,不敢动。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照在他惨白的脸上。
“哥,”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打电话报警。”